“喔喔,对对对对。是从那里提起的《密室讲义》。”
她还真的沉迷于长篇大论,把其他的给忘了。游马感到十分无语。月夜终于正起脸色。
“按《密室讲义》的说法,密室诡计大致分为两类。”
月夜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种是凶手从一开始就不在室内。事先下好毒,等神津岛馆主在密室里服下投毒物品身亡的情况,就属于这一类案例。”
“还有一种,”月夜掰下一根手指继续说。
“就是案发时凶手在室内的情况。这种诡计一般是犯人得手后走出房间从外面上锁,或者是假装上锁。正如我刚才解释的那样,我非常关注昨天的案子里边有没有使用这种手法。”
“不过大家赶到的时候,壹号房门确实锁得好好的。还是说,其实没有上锁,只不过房间里有什么东西卡住了之类的?”
游马试图将名侦探的思维从自己的诡计拉远。
“不会,用主钥匙打开的门,说明门锁有好好地锁着。”
“那,果然还是有备用钥匙?”
“这可能性几乎为零吧。昨天也和钥匙生产公司确认过,没有备用钥匙。那家公司我很熟悉,算是很靠谱的。”
“这样的话,犯人是用了主钥匙吧?”
“没错,主钥匙。”月夜指向游马。“用主钥匙给壹号房上锁的可能性,非常值得纳入考虑的范围。不过我依然得出结论:并非如此。”
“为什么敢如此断定?”
“主钥匙是被保管在游戏室暖炉旁边的钥匙柜里。可是,用完晚餐大家一起移步到游戏室以后,我一直站在暖炉旁边。这期间,没有人动过钥匙柜。”
“如果有人提前把钥匙从柜里拿出来……”
“如果这样,那只有酒泉厨师可以办到。昨天壹号房打不开,是酒泉自告奋勇去拿来主钥匙。其实那个时候,主钥匙已经在酒泉手里,他假装回到游戏室从柜里拿出钥匙再回来。这样逻辑说得通。”
“难道真是酒泉⁉︎”
游马假装震惊。如果成功把嫌疑转移到酒泉身上,或许就能把这位名侦探从真相处推远。然而,月夜摇了摇头,表示:“这不可能。”
“为什么?那个时候酒泉独自一人去的游戏室。谁都没亲眼看见他从钥匙柜取出钥匙。”
“可是,酒泉没办法直接杀害神津岛馆主。晚餐结束移动到游戏室以后,酒泉厨师便一直在酒吧柜台后边待着。”
游马不由得“啊……”了一声。月夜点点头。
“没错,酒泉厨师需要持续为客人供应调好的美酒。如果他不在场,很快会有人注意到。一直在忙碌待客的老田管家、巴女仆也同样。想要趁人不备溜出游戏室,去到壹号房杀害神津岛馆主的话,应该得要招待的客人之中的某位才能办到。”
“也就是说,我也算嫌疑人?”
游马死命掩饰内心的动摇,半开玩笑似的问道。月夜爽朗干脆地回答。
“那当然啦。”
游马喉咙痉挛,一时发不出声音。
“你、你说什么啊!为什么我要杀了神津岛馆主!”
“别那么激动。我意思是目前情报收集得不够充分,这个节点每个人都逃不了嫌疑。当然,包括我自己在内。”
月夜浮现出妖艳的笑意,和她帅气的男装打扮格格不入。
“我还没有完全否定酒泉是犯人的可能性。单独作案是难了点,但如果有人参与共犯,那他也同样具备作案的可能。不过,我想先探讨单独实施作案的情况。”
这个名侦探对我起了疑心。虽然不知道她接近真相到何种程度,毫无疑问她内心把我当作了第一嫌疑人。游马心里警铃大作,腿直想发抖,他连忙按住膝盖,双手用力。
“既然主钥匙和备用钥匙都没有使用,壹号房是如何上锁的?”
“首先想到的是,掉在壹号房里的钥匙是赝品。我们还没有试过那把钥匙是不是真的可以用来给壹号房上锁。也有可能那只是把外形相似的赝品,真货还捏在犯人手里。不过,我觉得这个可能性也很低。”
“为什么?”
“如果是赝品,很容易让人发现。只要试一试就知道了。警察一调查就能马上知道,或者就算没调查可能也早早暴露。事实上,如果不是加加见催着赶着我们出去,我本就打算调查那把钥匙实际能不能用来上锁。用这种马上就被拆穿的手段创造密室没有任何意义。”
月夜的解释条理通顺,想要反驳都很难找到余地。
“那是否用了某种道具……”
“你是指物理手法吧。比如在门外用丝线之类的上锁。虽然古老,但很有效。遗憾的是这次派不上用场。昨晚解散以后,我单独彻底调查过壹号房的门。那扇门没有缝隙,连只苍蝇也飞不进。没办法从外边塞进道具。筒形状的锁本来就不适用物理诡计。它的构造如此:不抓住小型把手发力,就没办法上锁。等于说,用磁铁之类的手法也可以不考虑在内了。当然还有一种办法,就是拆门。不过我没发现拆卸的痕迹。这次的密室,不是通过物理手法创造的。”
“那,要怎么做……”
“毒下好以后,在它发作之前神津岛馆主自己在房间里锁上门,像这种偶然创造出密室的可能性也不可否定。不过我的直觉告诉我并非如此。犯人一定是确认了毒发以后才走出壹号房,创造出密室。这样一来,神津岛的死亡可能会被当成自然身亡,或者自杀来处理。实际上如果没发现那个死亡讯息,所有人都会以为神津岛馆主是心脏病发作去世的吧。”
“所以说,我问的是,到底那个密室是如何制造的!”
感觉自己在被人步步紧逼,游马忍不住放大声音。
“啊,不好意思。我有点啰嗦了。不过,你不觉得任何一本推理小说之中,名侦探的说明都特别长又啰嗦吗?那不仅仅是为了给犯人施加心理压力,同时也是起到调动读者情绪的效果。”
月夜停住话头,轻轻润了下她的薄唇。在游马眼里,就像一头凶猛的肉食动物急不可耐地想要用餐。月夜低声说了句“那么”,然后双手环住腹部。
“我个人猜测这次的案件,犯人使用的是心理诡计。”
“心理诡计怎么说?”嘴里干干的,声音也变得沙哑。
“昨晚壹号房之所以被当成密室,是因为壹之钥匙掉在里头的缘故。可是,它真的一直躺在里头吗?
“你说什么啊?钥匙的确是掉在壹号房的地板……”
“对,它掉在地板上。可是,钥匙是什么时候开始掉那的?”
月夜低着头,抬眼望向游马。
“巴女仆发现钥匙,是在进入房间两、三分钟以后。意思是,我们进入房间的时候,钥匙还不一定就掉在那里。”
“……那你说,钥匙是什么时候掉在地上的?”
游马开始大口喘气。感觉房间的空气正急剧变得稀薄。
“就在我们进入房间以后不久吧。那时候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倒地的神津岛馆主身上。趁这个机会,犯人把拿着的壹之钥匙悄无声息地扔到了地板上。壹号房内铺着软和的绒毛地毯。就算钥匙掉在上面,也几乎不会有声音。如此这般,犯人让大家误以为钥匙一直躺在室内,成功将壹号房间虚构成了密室。”
简直完美……游马全身颤栗。被彻彻底底地看穿了。我想方设法构思出的诡计,被这位名侦探轻而易举地识破。
我该如何逃离此等困境?游马只觉眼前一黑,拼命绞尽脑汁。
就算密室诡计被揭开,应该还未能断定我就是犯人。那种诡计只要是客人都可以办到。可是这位名侦探肯定已经在疑心我。也是。作为神津岛馆主的私人医生,无论在谁看来,都是下毒案中最有力的嫌疑人。
再放任下去,这位名侦探毫无疑问会找到我是犯人的证据。在那之前,必须做点什么。
游马突然惊觉自己的眼神总有意无意地瞄向月夜纤细的脖子。
就算个子再高腿再长,对方也是女性。论力量来说,还是我这边更胜一筹。而且,其他人应该不知道月夜拜访过我的房间,既然如此……
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游马突然回过神来。我到底在思考些什么。为了保全自身性命,居然想要杀害无辜的女性……强烈的自我厌恶,无情地折磨着游马。
夺走神津岛的性命是无奈之举。如果不这么做,大批大批的渐冻人患者将一直陷于水深火热。必须有某个人行动起来。没错,必须有人行动起来……
游马在心中反复念叨,虽然他自己也明白,这不过是为了从负罪感逃脱的借口。
正当他内心在激烈天人交战之际,月夜突然站起来,他条件反射摆出防御姿势。
“你要干嘛?”
“可以借用一下洗手间吗?”
“啊?喔喔,请便。”
游马慢了几拍才反应过来。月夜说了声抱歉,自己往洗手间方向走去。等月夜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游马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已至山穷水尽,未见柳暗花明。万幸的是,起码有点小空当让自己冷静冷静。看看墙上的钟表。很快要到上午7点。不知不觉间和月夜聊了一个小时,难怪觉得如此身心疲惫。
待会应该怎么办才好。游马粗鲁地揪起头发,突然整个人像触电一般定住。他看向洗手间的门。厕所的储水槽里面还藏着放有毒胶囊的药丸盒子。难道那位名侦探是为了确认这个才去的洗手间吗?
本来稳定下来的心跳又疯狂加速。游马怀着犯人等待法官下判决一样忐忑的心情,等月夜从洗手间回来。
门开了,月夜用手帕擦拭着手走出来。
“怎么啦?一副可怕的表情。”
月夜注意到游马猛盯着自己看,不解地歪了歪脑袋。
“没有,什么情况都没有。”
游马慌忙移开视线,感觉快要窒息。这个名侦探到底是单纯借个厕所,还是说在寻找藏在储水槽里的凶器?
游马咬牙切齿,下巴发力,忍耐着、等待着月夜接下来的发言。
“话说回来,一条医生……”
在月夜把手帕放进口袋的那一瞬间,突然,一串巨大的警报声扰乱了整个房间的气氛。
“咦,这是什么?”
月夜连忙环顾室内。游马大声回答:“我也不知道!”话音刚落,安装在窗边天花板上的马达齐声启动,所有的窗都朝外掀去。
“餐厅发生火灾,餐厅发生火灾,请紧急避难。”
电子报警音不断重复响起。
火灾?原来窗户打开是为了通风排烟吗。游马杵在原地还在思考这个,突然手被人牵了起来。
“一条医生,我们走吧。待在高层楼处可能烟雾会往上串。”
月夜抓住游马的手对他说。游马才像被解了穴道一样,呆呆回应道:“啊,好。”,跟着月夜一起跑向出口。
打开房门,出了房间,万幸的是螺旋楼梯里并没有充满烟雾和火舌。游马和月夜两人对目而视,点头会意,一起冲下楼梯。
大概跑过3/4个圆周,漆之房的门开了。穿着一身粉红色艳俗睡衣的梦读正往外窥视着楼梯的情况。
“梦读夫人,走,去一楼避难吧。”
月夜对她说。梦读满脸困惑地看着他们。
“但是,我穿成这副样子。”
“现在不是说这种事的时候,快走吧。”
月夜拉扯梦读的睡衣一角,对方连声喊:“我知道啦,不要再拉了”,然后穿着拖鞋,跟着两人啪嗒啪嗒下楼梯。
警报声还在持续。游马几人到达了一楼。大厅里似乎没有充满烟雾,可是鼻子能闻到轻微的焦臭味。
“在这边!”
某个地方传来大声呼唤。游马一蹬地板冲过去。只见穿着女仆服装的圆香,还有穿着厨师服的酒泉,正用力推搡着餐厅的门。
游马边大声问:“发生什么事了⁉︎”边跑近他们。圆香用泫然若泣的表情看着他。
“门打不开。”
游马和圆香他们一起使劲推门。门动了一点点,但是并没有打开。
“发生什么事了⁉︎”背后传来低沉的声音,回头一看,加加见也过来了。紧接着左京和九流间也到达。
“好像餐厅发生了火灾,可是进不去里边。”
加加见听到游马的回答,紧紧抓住圆香的肩膀。
“喂,这扇门的钥匙在哪?我拿着的主钥匙打得开吗?”
“不行,用钥匙打不开。”圆香怯生生回答。“这扇门装有两个简单的门闩。是为了不让客人看到餐厅打扫的样子装上的。从外边没办法打开。”
和圆香说的一样,门上并没有钥匙孔。游马突然回想起昨晚看到的门闩——只是简单地用可旋转的金属棒挂住突起部位。
“也就是说里面有人在,是吗?”
听到左京的话,游马环视了一圈众人。圆香突然大喊:“是老田管家!”
“老田管家应该在里面,他在整理早餐要用的餐桌!”
“那为什么那个管家不出来?他在里面干嘛?”
梦读扯着嗓子喊。圆香对她怒目而视。
“就是不清楚情况,所以现在才想办法开门呀!”
圆香一副剑拔弩张的样子,似乎全然忘了对方是来宾的身份。梦读吓得往后退了几步。
“没办法了……”加加见把圆香推到一边走上前去。
“既然钥匙打不开,那只能破门而入了。医生、厨师,帮帮忙。”
被加加见点名的游马和酒泉用力点头。三人伫立在门的前面。
“算好时机一起冲。1、2……3”
加加见倒数完毕,三个人一起对着门用力冲撞。肩膀受到冲击疼痛异常,门也发出巨大的倾轧声。游马他们再次深呼吸,向它冲去。随着一道巨大的声响,门开了。游马几个失去平衡摔向室内。
黑色的烟雾流动出大厅。眼睛针扎一样刺痛,泪水模糊了视野。游马喉咙里呛入大量的烟雾拼命咳嗽,同时感觉有冰凉的水泼到身上。抬起头,发现天花板的喷洒器正源源撒下大量的水。焦臭味交织在一起,强烈刺激着鼻子的嗅觉。
接下来的一瞬间,房间里响起听者耳膜快要炸裂的惨叫声。游马扭过脖子往后面看去,梦读脸色铁青,用双手捂住嘴巴,其他人的表情也僵住了。圆香腰一软跪倒在地,用颤抖的手指着餐桌。
“老、老田……管家他……”
游马拼命揉着迷蒙的双眼,朝圆香指的方向看过去。朝阳透过全面玻璃窗大咧咧刺进来,让人眼花缭乱,过了一会,眼睛总算适应亮度看清室内的样子时,一瞬间脑子短路,无法理解自己到底看到的是什么。
桌子旁边仰天躺着老田管家。他管家服的衬衫被染成红黑色。身体下边流出红色液体,被喷洒器喷出的水稀释,在地板上形成很大的一滩。他的脸冲着里面的方向,看不清楚样子,但是人一动也不动。
不知什么原因,老田的周围散落着白色羽毛一样的东西。
加加见站起来,不顾及喷洒机的水靠近老田。他跪下来用手摸老田的脖子。
“人已经没了。胸口被刺了好多刀。”
“怎么会这样?”游马嘴里挤出的声音连自己都觉得虚弱得不成样子。
正在这时,一直响彻全馆的警报声突然哑火,同时洒水器的喷水也停住。
“喂,这是怎么个回事……”
加加见站起来,看着餐桌提高声音。
游马也直起身子,摇摇晃晃前进,视线落到餐桌上。他突然全身起了鸡皮疙瘩。
桌布中央附近烧成黑色,恐怕火就是从这点燃的吧。但是,吸引游马视线的并不是那片焦黑的痕迹。
纯白的桌布上胡乱涂着几个大大的文字。
暗沉的红黑色,用不祥的颜色写成的字……
“这个,难道是……”
游马哑着声音低语。加加见使劲地挠着头。
“啊对,不会错。是用老田的血写的!”
游马眼前剧烈地摇晃,头脑一片混乱,眼睛追逐着那几个难以阅读的血文字。
『蝶之岳神隐』
游马似乎产生了某种错觉:那个文字突然浮在半空中,向他排山倒海砸过来。他的身体忍不住大幅度晃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