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久以前就喜欢推理小说。尤其是江户川乱步的作品。但是,在我的童年,乱步的小说被认为是低俗读物,读起来会挨人白眼。”
“这点我有所耳闻。”
“当然,父亲也不准我读乱步。一旦抓到,就把我绑树上过一整晚。尽管如此,我还是继续读下去。看着明智小五郎、夏洛克·福尔摩斯、赫尔克里·波洛大显身手。推理的世界是我唯一能逃离痛苦现实的地方。尤其是我深深迷上了本格推理这种高尚的智力游戏。”
神津岛的声音里满怀深情。
“成为研究者之后,每当遇到过不去的坎,我就去读小说。然而在松本清张的社会派推理小说的全盛时期,本格推理小说在日本逐渐衰退。幸好在80年代末,由岛田庄司添柴加火,点燃之前横沟正史、高木杉光、鲇川哲也等人延绵下来的本格推理之星火,再淋上名为《十角馆杀人》的汽油,掀起了一场宏大而辉煌的烟火表演——新本格推理运动。每月都能看到推理神作陆续出版发行。化这份喜悦为能量,我全身心投入研究。最后我成功了,作为一名科学家。正因如此,我才建造了这栋玻璃馆,并开始长居于此。”
“所以呢?”
“第一次看到这栋稀奇古怪的建筑,你怎么想?”
神津岛手指着玻璃馆的模型。
“怎么说呢,似乎很适合成为推理小说的舞台……”
游马结结巴巴地回答。神津岛一副深得我心的样子点头赞许。
“说的没错。这不正是一个完美契合封闭环境模式的本格推理舞台吗。在这里生活让我觉得自己活在虚构的世界里。生活在古怪的馆中,每天包围在形形色色的推理收藏品的簇拥下。这才是我理想中的生活。”
神津岛把手里的托莱登模型粗鲁地放在桌上。
“在生命科学上取得的名声对我毫无意义。我对诺贝尔奖也不感兴趣。我想成为的不是詹姆斯·沃森和弗朗西斯·克里克,我要成为绫辻行人。”
比起做出了二十世纪最伟大的生物学发现——dna双螺旋结构的两位科学家,他更向往成为的是,随着1987年《十角馆杀人》的出版,为新本格推理运动打响了第一枪的,那位推理界的中流砥柱。神津岛的言语之中,充分流露出他对推理要溢出来的满忱热爱。
游马瞥了一眼墙壁边的小书架。它的最上层,整整齐齐排列着从《十角馆杀人》到《奇面馆杀人》,共十一本精装版的馆系列丛书。
这么说来,似乎今晚留宿的肆号房书架上也摆着同样的书籍。游马还在回忆,神津岛敞开了双手。
“而今晚,我将美梦成真。通过发表那部作品,我的名字将永远镌刻在推理史册里。”
发现超著名作家留下的未公开作品,向全世界公布传播。这丰功伟绩肯定值得世人子孙代代歌颂流传。
“我很期待是哪位作家的大作。”
“对,敬请期待。我打算让你也加入推理挑战来。”
“真是迫不及待啊。”
游马真心感慨道。没错,如果可以的话他很想参加那个精彩的活动,挑战难得一遇的作品。为此,他必须说服神津岛关于“那件事”。
“说起来……判审结果马上要出来了吧。”
游马尽力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边小心不让对方察觉自己的意图。“审判?”神津岛低声自语,笑容从脸上消失了。
“关于终止潮田制药公司新药生产批准的起诉。我记得应该就在下个月吧。”
“喔,好像有这回事。”
神津岛挠挠鼻尖,明显对这话题兴趣索然。
“您真的打算要起诉到底吗?”
“当然。那群人侵犯了我的专利。”
神津岛恼火地丢下这句话,游马见状探出身子。
“可是,您知道有一大批人迫切需要那批新药。……比如渐冻人症患者。”
渐冻人症,一般指肌萎缩侧索硬化。这是一种全身肌肉逐渐萎缩的疑难杂症,目前还没有根本的治疗方法。随着症状加深,肌肉力量严重衰减,病人会慢慢变得无法行走,保持姿势困难,终日卧床不起,最后连呼吸所需的肌肉都开始衰弱。发展到这个地步,为了挽救患者的生命,只能切开气管,插入管子接续上呼吸机。
而一旦开始使用呼吸机,就没人能按下停止键。因为停止呼吸机,意味着夺走患者的生命,按照日本法律与杀人同罪。
患者除了眼球以外全身无法动弹,保持这样的状态,通过机器得以延活几年、几十年。这就是为什么渐冻人症晚期的患者以及其家人,无时无刻不感到煎熬与痛苦,被迫面临残忍的终极选择:是在无法呼吸的时候欣然接受上帝的召蒙?还是继续苟延残喘,和机器绑定过上一辈子?
幸运的是约在两年前,这个可怕的病症出现了一线转机。国内最大的制药公司潮田制药,开发出了渐冻人症的新基因治疗药物。往脊髓侧索神经细胞中注入dna,能够使致病基因恢复正常。这款治疗药在试验过程中显示出惊人的效果。通过投入治疗药物,可几乎完美抑制渐冻人症状的恶化。
根据试验结果,潮田制药向厚生劳动省提出新治疗药物的批准申请。然而,有人却给它按下了暂停键。那人就是神津岛。
神津岛认为,潮田制药开发使用的技术——将新药dna注入细胞,侵犯了托莱登的技术专利。他据此提出诉讼,希望终止潮田新药的批准。审议结果认定,新药的部分系统确实触犯了托莱登的专利。潮田制药向神津岛提出条件,愿意支付一大笔和解金,希望他能驳回终止新药批准的起诉。然而神津岛断然拒绝,诉讼依然继续。
“那是款划时代的新药。如果获得批准,全日本,不,全世界有数十万的渐冻人症患者就会得救。”
游马双手撑在桌上,绞尽脑汁地组织语言。换来的只有神津岛不耐烦的摆手。
“这种事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没有……关系……?”
“没错。不认识的人死得再多,对我来说都不痛不痒。把我费尽心思发明的技术偷去生产的药,让它胎死腹中难道不是理所当然。”
“潮田制药它没有抄袭您的技术。只是将dna注入细胞内的构思碰巧和托莱登撞车了……”
“够了别说了。”神津岛满肚子火地摇头。“同样的解释我听到耳朵都快长茧了。撞不撞车没关系。我就是讨厌那家制药公司。”
“但是潮田制药不是提出一笔很高的和解金吗?”
“和解金?”神津岛对游马怒目而视。“你以为我稀罕那笔钱?你觉得坐拥亿贯家财的我会稀罕?那伙人别以为把钞票甩别人脸上就可以让人唯命是从。”
“并非如此。潮田制药只是想向您表现诚意。而且,还可以拯救那些忍受着渐冻人症痛苦的患者……”
“闭嘴!”
神津岛怒吼一声,吓得游马浑身一激灵。
“我才不管这些凡夫俗物!刚才也说过了,我决定活在这座馆里,活在推理的世界里。”
“十分抱歉。”
游马缩回前倾的身体,内心的温度急剧冷却。
对,神津岛就是这样的男人。只考虑自己的利益,没有半点恻隐之心。不是从一开始就清楚这种人吗?我到底在期待什么啊?想到这嘴里不禁发出干笑声。
听到少年时代的故事觉得心软?因为同为推理爱好者产生了共鸣?可笑,可笑。我不是打从一开始下定决心,才来和这男人见面吗?
要把神津岛从这世上抹去。
“难得的愉快心情都被毁了。赶紧从这屋里出去。”
神津岛大为咂舌,指着出入口的门。
“明白了。只是,在那之前有一件事要做。”
游马用毫无抑扬顿挫的语气说完,从夹克口袋里拿出了一个棕色的药丸盒。
他打开盒盖,用手指从盒子里拈出一小颗胶囊,递给神津岛。
“以防万一,请先服下这颗药。”
“这是什么?”神津岛用指尖捏住胶囊,拿到眼前仔细掂量。
“时间短见效快的降压药。可以有效防止您因为今晚的活动兴奋过度,血压过高。”
游马死盯着神津岛的眼睛,一旦他拒绝,用强硬的手段也要逼他服下去。
在这之前,每次来定期望诊的时候,总有管家老田寸步不离,仿佛在一旁监视。而只有今晚,老田忙着去招待客人,正是和神津岛两人独处的大好机会。
“有必要特意喝这玩意吗?”
“对,不想再犯心脏病就喝吧。”
游马毫无感情地作出指示。神津岛虽然一脸大写的不满,还是把胶囊扔进嘴里,就着一杯白兰地把它吞下。
“满意了?”
“对,很满意。没错,这样就行了……”
游马僵硬的表情终于放松下来,接着说:“还有一件事。”
“神津岛馆主,您还记得上个月给我看过的新收藏品吗?用河豚肝脏磨成的粉末。”
“哦,当然记得,那又怎样?”
“那是九流间老师的代表作,《无限密室》中提到的剧毒,对吧?不过,那毕竟是名作中犯人所用到的凶器,没想到您能弄到同款真正的剧毒,不愧是世界上数一数二的收藏家。我佩服得五体投地。”
“你到底想说什么?”
神津岛眉头紧锁,突然呜地呻吟了一声,把手放在喉咙上。
“似乎发作了。看来药里下的份量足够,原以为还会再花上点时间。”
“……发作?……你说什么?”神津岛痛苦地挤出声音。
“我刚也说过,是河豚肝脏。你拿到的那个剧毒,就放在刚才喝的胶囊里。很抱歉擅自借用,能以这样的形式还给你真是太好了。”
神津岛目眦欲裂,向游马伸出颤抖的手,呻吟道:“解毒剂给我……”
“非常遗憾,河豚毒素目前不存在解毒剂。”
游马冷冷地告诉他。神津岛身体摇摇欲坠,靠在办公桌上。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和你说过我需要照顾家人。难不成,你以为是照顾父母或者祖父母?大错特错。我父母、祖父母都已去世,家人只剩下年纪比我小许多的妹妹。一个患有渐冻人症的妹妹……”
神津岛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前年发的病,去年初就开始寸步难行。病情发展很快,照这样下去,极有可能还熬不到今年就需要人工呼吸机辅助。就在那时候,我找到了潮田制药做的试验。”
游马弯下腰,将脸凑近神津岛。
“潮田制药的新药效果很棒。开始试验后不久,病情就停止了恶化。从那以后的一年多里,我妹妹的肌肉力量得以维持。不仅如此,甚至大有起色。只要坚持复健说不定可以恢复到自己走路的水平。但是,如果新药没有被批准,今后无法接受治疗,我妹妹的呼吸肌一年内必定瘫痪。这下您理解了吧,为什么我这么做。”
半年前,当听到传言说神津岛在招聘私人医生,海马便下定决心:为了妹妹,不惜弄脏自己的手。
“做……出……这种……事,你会……被逮捕……的!”
或许舌头肌肉开始麻木的缘故,神津岛说话断断续续。
“不,我不会被捕。或者说连案子都算不上。因为你会在密室里自然死亡。”
游马拿起装在玻璃盒子里的壹之钥。
“一确认你停止呼吸,我会离开房间,用钥匙上锁,回到游戏室。过了十点,大家发现你没下楼,联系也没反应,便开始骚动。估计他们会用主钥匙开锁进入这个房间。等发现你的尸体,客人们乱作一团,我趁机把钥匙悄悄放在地板上。造成你因为病痛发作把钥匙连盒子从桌上扫落地面的假象。”
游马把钥匙放进夹克口袋,粗暴地一挥盒子。玻璃盒子滚落在铺着绒毛地毯的地板上。
“在这之后,我来检查你的遗体,做出因心肌梗塞死亡的诊断。作为医生,我宣布你是病死,你的死当然会被看待成自然死亡,而不会定性为案件。警察不会来,也不会被司法解剖。等你被火化,犯罪的证据将会永远消失。”
游马慷慨陈词,同时坐在椅子上的神津岛的身体肉眼可见加速倾斜。
”已经没法保持坐姿了吗?河豚的毒素,通称ttx,作用于神经,麻痹全身肌肉,最后连呼吸肌也会停止活动窒息而死。与渐冻人的症状十分类似。你正以超高速体会到渐冻人症患者的痛苦。患者和家属有多渴望潮田制药新药的心情,您是否多少理解了一点?”
神津岛瞪着游马,嘴里念叨:“亏……你敢……”
“值得高兴啊,神津岛馆主。这是密室杀人。这不就是你追求的推理世界吗。如你所愿,你成为了推理剧的登场人物。只是很遗憾,是站在受害者的立场。”
或许再讲不出话来,神津岛只是苍白着脸大口喘气。看到他这副样子,游马激昂的心渐渐冷却。
神津岛死亡后诉讼终止,新药获得批准。众多的渐冻人症患者将会因此得救。尽管如此,这种行为也不该被正当化。
我为了捍卫我妹妹的生命,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无论前面有任何惩罚等着,本都该认命接受。但是……
“但是,我绝对不能让警察抓到……”
游马捏住双拳。如果被逮捕,妹妹就会背负上“杀人犯家属”之名的十字架。
“我真的很抱歉,神津岛馆主。”
游马心里明白自己在为自私自利找冠冕堂皇的借口,但嘴上还是道了歉。就在那个瞬间,眼看即将倒地的神津岛突然双手紧紧攥住桌上的电话听筒。
游马睁大眼睛。那是馆里的内线电话,直通老田管家从不离身的手机。
他惊慌失措地扑向桌子,试图夺取听筒。但是神津岛像保护婴儿的母亲一样,用一种完全不像垂死之人的力量紧紧抱住听筒,打死也不肯松手。
“老爷,您怎么了?”
听筒里传来了管家的声音。神津岛气若游丝地求助:“救……我……”
“老爷⁉︎老爷您没事吧?”
老田焦急的声音从话筒传来,千钧一发之际,游马从神津岛手中使劲把听筒揪了出来。
“我马上过去!您稍等一下。”
话音刚落,通话即刻中断。听筒从游马手中滑落在地。
管家要来了。不,因为神津岛的求助声传了过去,游戏室的客人很有可能全部蜂拥而来。
必须离开这里。必须现在马上逃出这个房间。游马双脚一蹬冲向出入口,打开门走出房间。刚要跑下楼梯,游马突然不寒而栗。
神津岛还在苟延残喘。管家和其他人抵达现场,就会从神津岛口中得知事情的经过。必须在他彻底断气之前拖延时间。
游马从夹克口袋掏出壹之钥,试图插进钥匙孔。因为手不停颤抖失败好几次,过了数秒才把钥匙插进孔内。游马迅速扭钥匙上好锁,然后头也不回冲下楼梯。
他磕磕绊绊、连滚带爬地跑到『伍号房』的门前平台,突然绷直了身子。下面传来脚步声。而且不只一两个人。恐怕刚待在游戏室里的客人全在爬楼。
要折返吗?经过『壹号房』再往上爬楼梯到尽头,会看到展览着神津岛收藏品的观景室。它的门用任何一把从『壹』到『拾』的房间钥匙都能打开。只要躲进里边……
不行。游马猛烈摇头。管家和其他客人等会估计都聚集在『壹号房』前试图开门吧。现在他们还像热锅上的蚂蚁,没心思留意谁不在队里,等他们到了平台等待门开,很容易发现我没在场。毕竟客人里可是有刑警和名侦探在。
怎么办?如何是好?说时迟那时快,本来迷迷糊糊处于半短路的脑袋里,突然电光火石般冒出一个主意。游马像被电击似的浑身发抖,转身登上楼梯。背后传来的脚步声似乎越来越近,他爬上楼梯,走到指定给自己的『肆号房』前,拿出『肆』之钥打开了门。
他像泥鳅一样闪进房间,气喘吁吁地靠着关紧的房门。管家等人的脚步声透过金属门在他的背上震动。他抵着门像滩烂泥滑坐下来。
总算死里逃生。这下完全犯罪成立了。
不,还没有。有气无力地双手抱膝的游马突然抬起头来。还没有结束。必须和在『壹号房』前与门作斗争的那群人汇合,不能让他们发现。
他把耳朵贴在冰凉的门上,已经听不到脚步声。
游马站起来,小心翼翼地把门拉开一条缝,从中窥视楼梯间的情况。可视范围内没看到人影。看来全部人都上楼了。
他迅速出房间,一路小跑上楼梯。“老爷!老爷!”老田急切的叫声从头顶上传来。路过『叁号房』的门口,再爬上一小段,圆香身着女仆装娇小玲珑的背影出现在眼前。在她前面,九流间阴沉着脸注视楼梯前方。狭窄的楼梯挤不下那么多人,不得不大排长龙。
“巴小姐,什么情况?”
游马走近站在『贰号房』平台上的圆香,尽量自然,不让人起疑地向她打听。
“啊,一条医生。门好像打不开。”
拍门发出的钝击声,老田悲痛的呼唤声,在玻璃墙壁之间回荡。
“老田管家,你没有这扇门的钥匙吗?”
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听上去是左京编辑。
“钥匙被老爷随身带着。对了,游戏室的暖炉旁边的钥匙柜里放有主钥匙!”
“我去拿过来!”
酒泉的声音响起,他大声喊着“借过,借过”,和游马擦肩而过。游马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死角,重新把视线投向前方时,突然一阵凉意略过全身。
站在九流间前面的碧月夜,扭过头目不转睛地盯着游马。
“那个,碧小姐,有事吗?”
游马沙哑地问。名侦探小姐眯着眼回了句:“嗯,没什么。”又把头转回前方。
她是否察觉到了什么。我是否犯了什么失误。游马把手按在胸前,感受到心脏在他掌心像节奏加速的鼓点砰砰直跳。
过了几分钟,气差点喘不过来的酒泉回来了,说“找到了”。他手里拿着钥匙,路过游马几人。马上传来“咔嚓”一声门锁打开的声音,然后是推门的吱呀声。等待的队伍开始移动。
断气吧。拜托一定要断气。
游马心里求神拜佛地祈祷着,登上楼梯。走进『壹号房』的那一瞬间,他被眼前出乎意料的光景惊讶得哑口无言。
原本摆在桌子旁边的玻璃馆模型倒在地上。贴在模型外壁的装饰玻璃破裂迸开,碎了一地。此外,不知出于何种原因,模型似乎被人强行拧坏过,底部的垫板纸被撕破,从中央部分开始蜷成一团。
“老爷,您没事吧!老爷!”
耳边响起惨烈的叫声。老田使劲摇晃倒在桌子跟前的神津岛的身体。
如果神津岛尚有一丝气息就完蛋了。我会被指认为犯人,然后被逮捕归案。游马提心吊胆地和其他客人一起走到老田身边,团团围住神津岛。
“巴,你马上去叫救护车!”老田抬起头嘶吼。
圆香手脚无措,正准备拿起桌上的电话,突然房间内响起一个低沉的威吓声:“不用叫了!”圆香全身一震,手肘不小心碰到烟灰缸。它滚落桌子摔个粉碎,烟灰撒落一地。看到这一幕发生的的加加见啧了一声,老田气愤地质问他。
“为什么阻止她,加加见刑警?这样老爷他……”
“叫救护车要几十分钟,从镇上到这里。”
加加见俯视着躺在地上软绵绵的神津岛。老田说了半句“这个……”便哽住了。
“已经来不及了。完全没有了生命迹象。看过几百具遗体的我敢如此断言。肯定没错。”
趁众人的视线集中在眉头紧锁的加加见身上,游马悄悄伸手进衣服口袋,把『壹』之钥收在掌心。然后将攥着钥匙的拳头伸出口袋,垂下手腕,轻轻松开手。钥匙掉到地板的绒毯上,近乎无声。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为什么……”
老田伏在神津岛尸体上,双肩颤抖个不停。游马润了润干涸的嘴,然后小心翼翼地开口。
“看来很可能是心肌梗塞复发。因为神津岛馆主以前心脏病发作接受过冠状动脉搭桥手术。”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今天?老爷他期待了那么久今晚的节目。”
“正是因为日子特殊吧。心心念念的活动眼看就要开始,过度亢奋导致血压升高,给心脑血管造成严重负担。
游马一边解释一边走到前面。
“不介意的话,我准备做下死亡确认。”
如果能以医生的身份宣告死因是心肌梗塞,那神津岛将被当作自然死亡处理。完全犯罪成立。
游马准备在神津岛身边跪下来,眼前突然有手臂拦住。
“为什么你敢肯定是心肌梗塞?”
加加见横向伸出手臂,眼神像钉子一样锐利。游马的心跳漏了一拍。
“因为……神津岛馆主他一直心脏抱恙……”
“就算这样,只要还没做解剖,也不能盖棺定论他的死因是心肌梗塞吧。”
加加见虎视眈眈,游马嗫嚅地说了声“这个……”,不敢再接话。
“神津岛说今晚会有什么重大宣布。在那之前突然病逝,哪有这么赶巧。说不定那个发表对于某些人来说是不可公开的秘密,比如犯罪指控之类的。”
加加见继续沉声说道。
“如果是这样,或许有人想要杀人灭口。”
“也就是说神津岛是被人杀害的?那我被叫来是因为馆主想把指控刊登在杂志上?”
左京声音激动起来,似乎嗅到头条新闻的味道。
“别着急下结论。目前只是假设还没实锤。不过,既然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就有必要报案。”
“报案……找警察?……”游马哑着嗓子问。
“当然,毕竟这可能是谋杀案。先让鉴证科彻查这间屋子。如果验尸官查勘完判定具有案件性,那么遗体将被送往司法解剖。”
一旦经手司法解剖,神津岛被毒死的事就会被揭穿。必须想办法避免这点。
“如果解剖后发现外伤,这起事件会被作为谋杀案进行调查。辖区警署将会成立搜查总部……”
听到加加见如此说,游马侧目望向躺在地板上的壹之钥。加加见在怀疑神津岛是被直接暴力杀害的,那只要让他们意识到这房间是个密室,或许就不会考虑案件的可能。
来个人看一眼啊。来个人发现钥匙啊。游马在心里求爷爷告奶奶的时候,九流间来救命了:
“不过,这房间门是上锁的。如果神津岛是被人杀害,就是说凶手还留在屋子里边?”
周围气氛紧张起来。酒泉夸张地喊了句“凶手?”,左右张望。
“这座馆除了在座的各位,应该没有别人才对。”管家一脸困惑地说。
“也不一定。可能有人在大家没注意的情况下潜入屋子。等我一会。”
加加见开始警惕地搜寻房间。他花了几十秒绕着甜甜圈形状的房间找了一圈,回来的时候失望地直挠头。
“看过盥洗室和床底下,没有人躲着。看来凶手是在杀害了神津岛以后,离开房间再把门锁上。”
“等等。还没确定神津岛馆主就是他杀吧。”
游马提出抗议,加加见皱起眉头,咕哝了句:“先假设是他杀。”就在这时,女仆圆香突然“啊”地喊了一声。
“钥匙。地板上有房间钥匙。”
她发现了游马刚丢到地板上的钥匙,想要把它捡起来。
“别碰它!”
加加见炸雷般的怒吼,吓得圆香哆嗦成一团。
“我说过这可能是案发现场。你们什么都别碰!”
“很、很抱歉。”
圆香铁青着小脸道歉。加加见昂首阔步走过去,蹲下来辨认躺在地板上的钥匙。
“上面刻着『壹』,那就是这房间的钥匙吧。”
“是壹之钥。老爷习惯把钥匙放在那里的小玻璃盒子里。”
老田指着掉落在绒毯上的盒子。
“原来如此。可能死者因为痛苦不小心把盒子打翻,钥匙就顺势滚来这里。”
加加见摸着下巴的络腮胡子,回头望向老田。
“这房间的钥匙有几把?”
“只有一把。这座馆每个房间的门分别只配了一把钥匙。壹之钥匙通常老爷都随身带着。老爷是个神经比较敏感的人,无论人在不在,他一般都会把房间锁上。”
“会不会有人偷偷做了备用钥匙?”
“不,不可能。这座馆的钥匙都是特别定做的。里面有特殊的ic芯片。不找钥匙厂绝对做不出备用钥匙。而且那个厂家和我们签过合同,如果接到定做备用钥匙的委托,必须联络老爷征求同意。这扇门只有落在那里的钥匙和主钥匙才能打开。如果您有疑问,可以联系厂家咨询。”
“行,回头我去找他们。”
九流间走近满脸没趣的加加见。
“这把钥匙在房间内,而主钥匙被存放在游戏室的钥匙柜里。也就是说,神津岛身亡的时候这房间处于密室,对吧?”
“什么密室不密室。”加加见回过头斜瞪着九流间。“现实中有人死了。这不是你写的那种不入流的推理小说。给我退后。”
“推理小说哪里不入流!”
清脆凛然的声音响起。保持沉默到刚才的月夜,对加加见投以锐利的目光。
“推理小说,是作者和读者彼此竭尽全力较量智慧的高尚智力游戏。从埃德加·爱伦·坡发表《莫格街凶杀案》算起,堪称拥有一百几十年历史的传统艺术。那些草蛇灰线,伏脉于千里之外,构筑出精彩谜团的作品,正是艺术的化身。“
加加见哑口无言,看着月夜热情洋溢地陈述对推理的看法。终于他重新振作精神,气势汹汹地站起来,说“总而言之。”
“既然没搞清楚事情的经过,就应该好好调查。”
果然,最后还是避免不了报警的命运。当游马感到绝望之时,站在他旁边的梦读水晶,摇晃着裙子褶边走到前面,把手盖在神津岛的脸上。
“你做什么。”
“我在读取神津岛馆主的残留思念。感受到了,他的遗体散发出一股强烈的气场。他非常愤怒,恐怕是在怨恨自己死于非命。如你所说,神津岛馆主被某人谋害的可能性非常之高。”
“我对通灵学不感兴趣。好了,在鉴证科到达这间屋子之前你们不要碰任何东西。”
梦读被加加见按着肩膀推到一旁,涂满粉底的脸上写满不悦。这时“咔嚓”一声,清脆的电子音在房间里回荡。顺着声音望去,月夜不知何时跑到倒下的玻璃馆模型面前,举着智能手机。
“喂,我说过什么都别碰!”
“所以没碰啊,我只是在拍照嘛。”
加加见蹬蹬几步走近一脸无辜的月夜。
“我意思是外行人拍现场照片是想做甚么。”
“不是外行人,是名侦探。而且,你看……”月夜指向倒到一边的模型。“这里写着有趣的东西哦。”
“有趣的东西?”
加加见眉毛皱成一团,落下视线。游马和其他人也走过模型旁边。
被拧坏的玻璃塔底台部分。白雪覆盖的地面上,有人用棕色粗线写了一个字母。
“y……?”
酒泉嘀咕道。虽然写得歪歪扭扭,不过看样子的确是个『y』字。
“搞什么啊这是。”
加加见喃喃自语,月夜看着他笑嘻嘻地说:
“这一定是dyingmessage(死亡讯息)。”
“带鹰咕?什么玩意?”
“你不知道?”
月夜震惊地飙高音,像外国电影的女演员一样夸张地耸肩又摇头。
“当警察建议还是要多少读点推理。死亡讯息,是指案件受害者丧命前留下的只言片语,通常都是对弄清事件真相至关重要的信息,大多数留的是凶手名字。”
“凶手名字?那名字带『y』的人就是凶手咯?在这里面……”
加加见依次看着在场的人们的脸,然后指向梦读(yumeyomi)。
”是你。你的姓首字母就是『y』。”
游马全身僵住了,自己名字的首字母也是『y』。这文字是用来指向他是凶手吗?
“等下别开玩笑,我什么都没干!”
“那这里写的字母『y』几个意思?”
梦读和加加见互相对吼,一个赛一个大声。月夜见状提醒:“不要急着下结论。”
“我们还没确定这个文字到底是不是字母y。死亡讯息通常都是不容易解开的暗号。”
“暗号?有必要吗?正常写凶手的名字就行了吧。”
“那样容易被凶手抹掉。所以把它复杂化,变成让凶手也不知道意味着什么的暗号。这是推理小说的基础。”
“差不多够了!”加加见咆哮着挥手。“我告诉过你这不是推理小说。这是现实。你以为一个快死的人还有闲情逸致去思考留下线索吗?”
“对,普通人应该做不到。”
月夜停顿一下,在脸旁边竖起食指。
“但是,神津岛馆主不是普通人。他是日本屈指可数的推理狂热家。”
加加见似乎喉咙被什么堵住了,发出“咯咯咯”的声音。
“神津岛馆主对于推理的热爱可以用偏执来形容。那样的人濒死之际,脑袋里灵光一闪想出死亡讯息,马上付诸行动也并不奇怪。”
“……胡说八道。现实中哪可能发生这种事。”
加加见忿忿地唱反调,不过语气里少了刚才那股气势。
“对,或许这是胡诌。不过,既然无法下定论,那探讨一下可能性又未尝不可?排除掉所有不可能的因素,剩下的即使再匪夷所思,也是真实答案。这是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名言。”
月夜竖起食指左右摇摆,加加见瞪着她,垮着脸沉默不语。
“所以,请允许我继续拍摄啦。”
月夜转向回玻璃馆模型,用手机重新各种角度咔嚓咔嚓拍照。加加见对着她套着西装的纤细背影,“喂”地招呼了一句。
“就算你言之有理,调查案发现场也是鉴证科的工作。外行人不该随便在现场转悠乱动。老实等警察到再说。”
“我知道。我现在什么都不碰。就拍几张照片嘛。”
月夜扭过脖子,不太耐烦地撩起头发。
“刚才你自己也说了。这种深山老林里叫救护车,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来。警察也一样。就算报案,警察也要一个小时才能从城里过来。等鉴证科到了,估计还要再花些时间才能开始调查现场。我有说错吗?”
“……没错。”
“犯罪现场,就好比是日料的刺身。”
月夜突兀地仰望天花板说。
“刚处理完的刺身马上享受,就是一道入口即化的美食。随着时间的推移,刺身失去水分,口感下降,最后变得腐烂。同样地,犯罪现场留下的情报,会随着时间推移而劣质化。”
看着热情上头滔滔不绝的月夜,游马的背上一阵恶寒。居然把犯罪现场比作生鲜食品,果然这位名侦探脑袋不太正常。
“所以,既然不能亲手接触调查,我认为最好还是先拍下照片,回头可以随时调出来看。你觉得如何?”
月夜俏皮地歪着脖子。中年刑警大声咋舌,然后恨恨地丢下一句:“随便你。”
“那就随我心意去拍啦。”
“但是,遗体的照片我来拍。你去照其他地方。”
加加见补充了一句。月夜像小孩子一样“诶——”地闹别扭。
“这不是理所当然吗。万一遗体的照片被上传到网络,那责任可就大了。”
“我不会这么做。拜托……”
“少废话。别多嘴。还有意见其他地方的照片我也包了。”
月夜嘟着嘴,闷闷不乐地重新对着模型拍起来。加加见也从西装怀里拿出手机,开始拍摄倒地的神津岛和周遭环境。只余下快门声响彻房间,游马觉得一秒钟也待不下去,但只能呆呆站着。
过了几分钟,加加见对月夜说:“可以了吧。”
“再等会。就等一下下。”
她跪在地板上,歪着身子,从各个角度拍摄玻璃馆的模型。
“别闹了。拍够了吧。赶紧停。”
月夜噘嘴说“我知道了”,一边把手机塞进口袋。
“那大家都出房间吧。”
加加见催促着,在场的人都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门口。
情况不妙……游马回到楼梯上咬牙切齿。本来应该当成病故处理,不知怎地按照案件流程走了。等神津岛的遗体被解剖,从尸体里边检出河豚毒素,然后开始正式调查,自己的罪行肯定暴露于天下。
我该怎么办?怎么办好……?
“管家,这个房间的暖气该如何停掉?我想降低房间的温度,保持遗体的状况。”
老田表情阴郁地嘟囔了声:“明白了。”,按下埋在墙里的空调开关。嵌在天花板上的空调停止了工作。
“喂,那边的厨师,把主钥匙给我。”
所有人从壹之房陆续出来,门关上时加加见招呼酒泉。酒泉答了一声慌忙交出刻有『零』字的主钥匙。加加见接过来,把钥匙插进锁孔。
“从现场保护的角度来看,这个房间在警察来之前要实施封锁。没人有意见吧。”
片刻无人吱声。加加见嘴角上扬,扭过钥匙上锁。听到耳朵里响起的清脆咔嚓声,游马仿佛同时听到了手铐戴到自己手腕上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