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泉的话合乎情理。能登的脸色稍有好转,嚷道:
“对,对啊!说不通。”
村重却一副正中下怀的模样,颔首道:
“和泉,你搞错了先与后。”
“先与后?主公,难道说……”
和泉敏锐地意识到村重说的是事情发生的先后,惊讶地张大嘴巴。村重又点点头,说道:
“嗯。任谁都以为歹人先斩了守备草庵的秋冈,再刺杀草庵里的无边。谁能料到先死的竟是无边?没错,歹人先杀了无边,再从客房搬出行李扮作无边,杀了秋冈。”
“可是,主公!”和泉鼓起勇气问道,“这么一来,歹人究竟是如何潜入草庵的?我听说当夜草庵四面皆有御前侍卫守备。”
“他自然只能在御前侍卫赶到之前进入草庵。”
“主公,若末将所料不错,在那之前只有杂役进去照料庵主。”
“是的,所以歹人进入草庵的时间比那杂役更早。”
“更早……”和泉激动地摇头,“主公,这太牵强了!仅凭这一点就捉拿能登,末将无论如何无法认同!杂役进入草庵时问候过无边,无边跟他说客人已经回去了,客人理所当然是郡十右卫门,他在杂役入庵前就离去了。”
听到和泉提及自己的名字,挺枪对准能登的十右卫门身形略晃了晃。与作看到他手中长枪的枪尖也微微颤了颤。
和泉继续说道:
“末将听说,杂役后来又听到无边念诵真言,还闻到焚香,甚至看到无边站在厕所旁。”
无边之死是城中一件大事,虚虚实实的传言早就飘进了大众的耳中。和泉负责城内巡逻,因此早就掌握了各种流言的时间线。和泉的这份机敏令与作大受震撼。村重也略感惊讶,停顿片刻后说道:
“你听闻的都是事实。”
和泉讶然道:
“那么,客房里不就只有无边一个人吗?主公,莫非您想说无边对杂役说谎?”
“我没这么说。若有客来,无边不可能对杂役隐瞒。”
“末将愚钝,实在不解。照主公的意思,歹人就是能登,那他是如何进入草庵的?”
村重轻描淡写地说:
“从正门走进去,谒见庵主后进入客房。”
“主公!”
村重怒目圆睁,环视众将。那气势震慑得众将忍不住干咽唾沫。轰隆隆,又是一阵雷鸣。
“给我听着,和泉,还有在场的诸位!当日在那座草庵中,能登到底是如何杀死无边的,都给我乖乖听好了!在这座有冈城里,不,在北摄这片土地上,没有一件事能逃过我的眼睛,都给我好好听着!当日,无边下榻草庵后,如和泉所言,十右卫门到访草庵。办完事,十右卫门辞别,随后在伊丹村里看到了杂役。杂役买完蔬菜前往草庵,庵主告诉他今夜无边留宿庵中,眼下有客来访。”
“主公,”插嘴的是久左卫门,他张大双眼说道,“庵主以前在池田尚算明理,可现在已衰老不堪,早就说不清话了。”
村重即刻反驳道:
“他虽然话说不大清,但耳目无碍,还能每日吩咐杂役做事,甚至可以命令杂役去买蔬菜做泡菜。他绝对没有昏聩到不知客人来没来、走没走的地步。从十右卫门辞别到杂役傍晚进庵,能登就是在这个间隙进入草庵的。然后不知能登和无边之间发生了什么冲突,能登无名火起,杀死了无边!杂役是在这之后才进入草庵的,恐怕就是在能登杀人后没多久。能登听到杂役说要给客人献酒,情急之下扮作无边。他对杂役说客人已经回去,还说有要紧事,让杂役不得打扰。这样杂役就不会再靠近客房了。接着他开始焚香念佛,假装无边还活着。焚香或许还有一层考虑,就是要盖住血腥味。那么,他站在厕所外的时候,杂役为何没怀疑?当然是因为能登也是僧侣打扮。”
久左卫门看了一眼能登。能登对佛道并无兴趣,从未念过一句经文,但看上去实实在在是个剃发僧侣。久左卫门的眼神里满是困惑。能登真的扮成了无边?一时间,他动摇了。
能登大声嚷道:
“就算杂役见到的僧侣不是无边,难道城内仅我一人作僧侣打扮?老夫不服!”
作僧侣打扮的将领除了能登,只有病榻上的瓦林越后。但确实还有不少将领剃了发,能登的辩解很有力。
久左卫门重振精神,再次追问道:
“末将也大为不解,主公为何断言房中焚香诵经者不是无边?”
村重纹丝不动,说道:
“原本就没听说僧侣在客房里念佛。草庵中设有佛堂,若是真正的僧人,定会去佛堂诵经,杂役却说从客房里传来念诵真言的声音。这就是显与密的区别。”
“啊……”
久左卫门词穷,不知他是否听懂了村重话中真义,但与作听懂了。为了家中病人,与作造访草庵,请无边念佛,这是因为无边平日里时常为人念佛。也就是说,无边的宗门是显教的一向宗或净土宗,也可能是天台宗或时宗,而真言是密教的经文,即高野山、总本山的真言宗,比较有代表性的是云游僧人高野圣僧。
和泉接替久左卫门说道:
“可是,主公,云游僧人的修行方式难以确切证明。不管对方是祈求念佛还是念诵真言,无边都会为他们诵经的。”
村重点点头,说道:
“无边的确是来者不拒的僧侣,你说得有几分道理。但问题的关键不在无边,而在杂役。那个人一辈子在一向宗的寺庙里度过,一辈子听的都是显教经文,他为何会说无边诵读的是真言?”
“这……”
和泉无力地摇摇头。
这个一辈子都在听经的男人偶尔听到客房里的声音便能分辨出那是真言,为什么?与作茅塞顿开,不假思索,脱口而出道:
“因为念的根本不是经文。准确地说,是他不曾听过的经文。”
村重多半没料到与作会抢答,皱眉看了他一眼,眉头转瞬又平缓了下去,深深点头表示赞许,说道:
“正是如此。”
杂役肯定会想,无边这样的高僧颂唱的一定是好经,可客房里传出的是他根本没听过的经文,那就只能是真言了。
村重凝视能登。
“也就是说,歹人是个作僧侣打扮却连假装诵经都办不到的人,还得是个惯使兵刃的高手,不然四郎介就算放松警惕也不会死。能登,说到这儿了,你还要抵赖吗?”
一道电光猛然闪过本曲轮。紧接着是低沉的雷鸣。
能登周身环绕着长枪,动弹不得,却大放厥词:
“原来如此……原来您就这样决定捉拿我瓦林能登?但您不能这样!”能登气血上涌,满脸涨得通红,“我瓦林家世世代代扎根摄津,德高望重,拥趸众多。就算您再怎么会说大道理,他们都不会认同!若您想逼老夫自尽,必须在场的所有人点头才行。在这里,并非所有事都是主公您能左右的!”
“恕末将斗胆,主公!”
一个粗砺的声音盖过了能登。众人顺着方向看去,原来是野村丹后。军议上,他力主作战的豪言壮语仍在本曲轮上空萦绕着。
“请容我等听一听能登的辩解!否则就算主公您方才所言合情合理,但要说杀死无边和四郎介的人就是能登,丹后不服!”
获得出乎意料的援手,能登更加唾沫飞溅:
“主公!这样没有人会信服!您说老夫杀了无边和四郎介,有谁目睹?您说老夫扮成了无边,又有谁目睹?没人见到,没人听到!连关于老夫的谣言都没有半句!无凭无据就要捉拿老夫?就算您是主公怕也难办吧!”
与作感觉到风向变了。村重所言合乎情理,但道理再多,若拿不出证据,仍无法服众。村重用太鼓召来了所有有头有脸的将领,估计就是想在众目睽睽之下勒令能登自裁。这一招反令村重作茧自缚。
与作正这么想着……
村重的双眼眯成一条缝,看起来仿佛睡着了。他以沉着的语调说:
“你想知道目击者吗?”
能登的喉头发出“咕”的一声,随后笑道:
“庵主连数都不会数,话也说不清,哪里看得清什么东西?”
村重摇摇头,说道:
“看起来你真的把谣言信以为真了。当晚有一个人见过你,你想必很是后怕吧?听说那个人死了,你想必心里如大石落地吧?否则你又怎敢放这般欺天瞒地的诳语!”
村重打了个手势,他身旁貌似足轻的男人伸手去解斗笠。
他解开纽带,摘下斗笠。
与作不禁喊了一声。
这个白发驼背的男人正是草庵中的杂役。能登怯生生地说道:
“怎么会?我明明看到你被丢到城外!那具尸……”
村重淡然道:
“这座城里的尸体多的是。想知道的话,我就告诉你,那具尸体其实是当夜怠慢仓库守备的足轻。”
说完,村重转身向杂役问道:
“你好好想想无边死的那天你看到的究竟是谁?”
杂役显然不习惯这种场面,周围到处是他平时不能抬头看的武士。数十双严峻的眼神射在他身上,杂役如打摆子般全身打战。但是他伸出了一根手指。
“是那位大人。”
手指的前端是瓦林能登。
电光闪耀,雷鸣轰隆。更近了。
村重开口道:
“好了,瓦林能登,我已满足了你的要求。至于你为何要杀无边……我不问。如此乱世,到处有武士杀僧侣。哪怕你说是因为无边举止可疑,所以动手,也没有人有异议。可你杀了无边,为何又极力掩饰?”
诸将交头接耳,众人心里确实都想问能登这个问题。就算是高僧,无边也终究不过是个和尚。杀个和尚有什么必要大费周章地掩饰?甚至不惜对自己人挥刀相向?这实在不像是武士所为。
村重顿了顿,让这个问题在众人心中生了根,继续说道:
“说吧,你为什么去见无边?”
能登仿佛喉咙被堵住。
“你是穿着袈裟去草庵的吧?因此戴上斗笠、拿上锡杖、背上行李就可以装扮成云游僧。可是你没带随从,没骑马。要是草庵外头栓了马匹,御前侍卫不可能看不到。你这番不符合身份的举动,究竟为了什么?”
“……”
“不说?那就让我替你说吧。”
村重眼中放出锐利的光芒。
“坚守城池的部将和城外人士会面,谈论的只可能是一件事。”
在场诸将七嘴八舌。到了这分上,谁都听明白了。没错,只可能是那件事。
“能登,你和织田勾结了吧?”
与作这才明白无边的真正身份。
为什么无边能穿越战场到达有冈城?为什么无边不过一介云游僧,却视织田包围圈如无物,多次进出有冈城、来去自由?
无边是织田的密使。
他奉织田之命,来到有冈城,联络那些同织田勾结的将领是他任务的一部分。回头一想,无边不管碰到什么要求都会应允,不管是请他为临终的人念佛还是超度死者,甚至打探远方的传闻,都不会拒绝。与作不知道的是,无边也替村重送信。无边接受所有人的委托,也把将领们的要求传达给织田。
“可恶!”
能登发出一声低吼,忽的一下拔出刀。御前侍卫的长枪对准能登。能登一把横过刀身,他的气魄将御前侍卫逼退数步。
“可恶,可恶的村重!竟敢算计老夫!竟在众人面前侮辱老夫!”
能登像野狗狂吠。
“给你点儿颜色还真开上染坊了!像你这样的家伙,要是没有我们摄津国人众的背后支持,你现在还是池田的一条狗!是你把我们卷进这场卑劣的战争!荒木和织田谁死谁活,关我们什么事啊!”
能登环视一圈,高高举起刀,他的视线没有聚焦在将他团团围住的御前侍卫,而是看着包围圈外的诸将。
“村重,老夫是和织田勾结了,但还轮不到你来骂老夫胆小怯战。老夫看过密信!村重,你这家伙到底委托了无边什么,天知地知我知!诸位,听好了!”
跟着,能登举刀向天。
“村重!”
轰雷与闪光齐飞。
与作完全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过了一段时间才意识到自己倒在了地上。
与作挣扎着站起来,陡然想到了战场。简直就是战场,空气里弥漫着燃烧的气味。草木在燃烧,宅邸在燃烧,人也在燃烧……适才闪光炫目,与作终于恢复了视力,映入眼帘的却不是火焰,而是和他一样倒在地上的诸将以及早早站起来的村重。村重伫立在瓦林能登身侧,自言自语道:
“能登……死了。”
村重仰面看天,豆大的雨点落在地上。顷刻间,雨势变成了瓢泼大雨。
耀眼的闪电划过。与作不愿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