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说。”
“庵主大人准许我离开草庵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以前偶尔也会在草庵待到很晚,我眼力不差,在晚上也看得清,又熟悉道路,借助星光走回去不算难事。对了,走到正门时,我发现一名身材高大的武士站在当中。我刚发出声音,他便大声叱问我是什么人。我说自己是杂役,他就没再责骂。后来,我走回伊丹村家中睡觉。”
杂役口齿流利,回答时一点儿都不结巴。他的记性不错,胆子也大。村重看着杂役低垂的脑袋,心想,这人要是再年轻二十岁,不,十五岁,必召他来家中负责杂务。
村重赏赐了杂役一些钱财,打发他回去。随后村重回到大厅,命近侍去传乾助三郎。
肥硕的助三郎满脸都是夏天的印记。他平伏在村重面前,斗大的汗珠一滴滴落在大厅的地板上。村重无奈地看着他,说道:
“助三郎,我问你,昨夜你是否看到有个杂役离开草庵?”
“唔……是。”
助三郎在黑夜里铆足劲观察有没有人靠近草庵,突然从身后传来人声,怕是要吓破胆了。他莫非就是因为这个才责骂杂役吗?助三郎回答道:
“属下是看到了。”
“是吗?你先别着急回答,好好想想,那个时候他手上拿了什么东西?”
昨夜,助三郎和杂役能够直接对话意味他们相距很近。草庵有杂役来帮忙这件事助三郎早已知晓,杂役并无可疑之处。但助三郎还是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他一番。这是因为村重曾叮嘱过他,武士必须看清对方手中所持物件。那还是去年冬天安部自念被杀之时的事。
“他的两手空空。”
“不光是双手,他有背着什么东西吗?”
助三郎回想着杂役离去时的背影,说:
“他背上也没有东西。”
“这样啊。”
昨日,助三郎在庵外守备,彻夜未眠。再怎么强悍的人也不能不睡觉,因而村重下令:
“我知道了。你退下吧。昨夜负责守卫的人今晚就不必当值了,你去跟他们说吧。”
“遵命。”
助三郎对自己滴落在地板上的汗渍耿耿于怀,但还是向村重辞别。
最后一个被召至大厅的是北河原与作。和早晨的着装不同,他穿上了铠甲。与作率领的北河原家是机动部队,不管敌军进攻哪里,都得赶去支援,因此要时刻准备迎战。去年腊月,他们作为援军参加了岸之寨的战斗,立下不少功劳。
与作平伏行礼,村重说道:
“与作,抬起头。”
“是。”
与作的回答虽然很有力,表情却透着不满。这一点,村重不会注意不到,但他没有特意询问,而是问道:
“你在拂晓拜访无边,所为何事?”
“原来是要问这个吗?”
与作似乎有些沮丧。
“末将不是为了别的,而是家中有人病重,弥留之际说想在无边的颂佛声陪伴下离去。人之将死,这最后的遗愿不能让仆人去办。末将认为,只有家督亲自去才能见到无边,就立刻出门了。”
“你出门得真早啊。”
“病人危在旦夕,分秒必争。要是等天亮再去,万一病人辞世,就会辜负家人的期望,憾矣。”
大厅隔壁的房间里早有竖起耳朵的御前侍卫待命,此刻有人马上赶往北河原家查探是否真有人病重。
与作皱了皱眉,终于开口问道:
“主公,末将有一言,不知当问不当问?”
“问吧。”
“听说主公接连传唤了郡、乾及那位杂役,请问您到底在查什么?”
村重不答。与作又说道:
“织田贼人先砍秋冈,再杀无边,事情经过一目了然。与作不解,您究竟为何传唤我等?”
与作不解很正常。村重是不得不继续调查无边之死。
无边是村重的密使,还携带着独一无二、世所罕有的名品寅申壶,这件事应当无人知晓才对。关于寅申壶,村重并没有告诉郡十右卫门和执笔的文官。他甚至为了不被人从茶具数量的增减推测出这件事,特意让不同的近侍从仓库搬出再搬回书房。为了保密,村重不可谓不殚精竭虑。然而,寅申壶还是被夺走了。
这就意味着,他的密谋泄露了。说不定连和谈之事都一并泄露了。
秘密是如何泄漏的?村重真正想查的就是这件事。与作想必不知道这个秘密。村重没有把这个秘密告诉城中任何人。
不对,有一个人。
与作的眼神中流露着疑惑,村重仅用三个字回应他:
“不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