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重发现无边的行李不见了。那只藤条编织的箱笼中,有无边的旅行用具和佛具,它不见了。
当然,那里头还有寅申壶。
十有八九是被凶手拿走了。但尚不能早下断言。村重克制住摇摆的情绪,向助三郎发问道:
“秋冈四郎介呢?他在何处被杀?”
助三郎双手沾满鲜血,正为如何擦汗而犯难,听到村重的问题,正色回答道:
“在外面。”
“带我去。”
“是。”
助三郎走出房间。村重在郡十右卫门耳边悄声说道:
“找出那封密信,检查是否被看过。”
那封送给惟任日向守的密信由十右卫门送交给无边。城内知道村重想议和这件事的寥寥无几,十右卫门恰好是其中之一。十右卫门回答道:
“是,属下这就去找。”
“还有一件事。我把寅申壶交给了无边。”
连喜怒不形于色的十右卫门都瞪大了眼睛,问道:
“什么?那般名品?”
“嗯。现在却不见了,必是被贼人拿走了。万一是无边把它藏了起来,想尽千方百计也要找到。地板下,天花板上,不得留死角,给我查找一遍。是黄色的,形状上小下大。”
“是。属下誓不辱命。”
十右卫门神色凝重,低头遵从。
尽管村重这样说,其实他很清楚,无边绝不可能把寅申壶藏于庵中。但他仍怀着一丝侥幸,叫十右卫门去查找。他为自己的这份愚蠢感到可笑,同时又暗地里自言自语。
“寅申壶肯定还在,肯定还藏在某处……”
酷暑下,夏草依旧顽强地、茂密地生长着。难道暑气侵蚀的只是人类的生命力?
秋冈四郎介俯卧在夏草中。明明头盔铠甲穿戴齐全,但没有被铁片保护的大腿内侧还是被砍了,脖子也被贯穿,流出的血渗进土壤,护腿和草鞋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因脖子处有甲胄保护,所以凶手一定是先砍中了四郎介的大腿,再绕到背后,刺穿了倒下的四郎介的脖子。这不是毛头小子能使出来的,凶手必定身经百战。换作是村重,也会采用这种策略。
“要不要翻过来?”助三郎问,“他一开始就是伏倒状态。”
仔细一看,四郎介的刀尚未出鞘。村重问道:
“四郎介只佩带了打刀?”
“是。”
四郎介只带打刀应该就够了。可他竟没来得及拔刀就被杀,而且不是战死沙场,是为了保护一个和尚而死。这难免会被耻笑,但村重不认为四郎介是个粗心大意的人。
“四郎介尚未拔刀,敌人的手段很是高超啊。”
“主公所言极是。像秋冈大人这般功夫都……简直匪夷所思。”
低头看着四郎介那张已无血色的脸,助三郎沉痛地说道。
村重仔细观察四郎介大腿处的伤势,发现靠近大腿的伤口很宽,越靠外,伤口越细。
“四郎介……”村重喃喃道,“是从背后被砍的。”
“是。那么……”助三郎若有所思,“这片草丛能掩盖脚步声,秋冈大人可能没察觉到背后的敌人靠近。”
助三郎说得有道理。村重环顾四周,草丛正中是草庵的后门。草庵被矮墙围住,前后两道门侧各有缝隙,只是徒有其表的空门,不设门板,简直通行无阻。四郎介倒下的位置离矮墙约十数步远。
“助三郎,你把从昨夜守卫到发现尸体这期间所发生的事详细说一遍。”
“是。不过,主公,北河原大人那边没关系吗?”
村重听了,又说道:
“那么,换个地方说吧。”
他们从草庵后门绕到到通往墙外的正门。这里有昨夜在此守备的两名御前侍卫和跟随村重从本曲轮赶来的二名侍卫。北河原与作和马夫留在原地,看上去无所事事。十右卫门正在客房里检查。太阳升起来了,很快,草丛间热气蒸腾。
助三郎说道:
“属下四人昨夜在本曲轮捉拿歹人。后来首领郡十右卫门大人命令我等前往草庵守护无边大人,我们便赶来此处。秋冈大人提出,如果带火把,就只能单手作战,未免太不谨慎。考虑到昨夜星光明亮,我和秋冈大人合计,决定不带火把。”
负责守卫的除了乾助三郎和秋冈四郎介,还有两名御前侍卫。他们四人,一人一面,守在草庵四个方向,观察草丛中的动静。前门是乾助三郎,后门则是秋冈四郎介。
“嗯,继续。”
“黎明前一直无事发生。差不多快天亮的时候,北河原大人来了,提出想见无边大人。”
北河原与作来到草庵正门,第一个看到他的是助三郎。
“属下接到的指令是不得让任何人靠近,因此没有同意北河原大人的请求。但北河原大人坚持要见无边大人,就在我们争执之际,他的马忽然狂奔。我吩咐马夫去驯服,在此间隙,北河原大人溜进庵中。”
“这件事就让末将来说吧。”与作插嘴道,“末将恳求庵主为我带路,可庵主似乎没听到。虽然无礼,但末将只好自行去找无边。这间草庵很小,没花费多少工夫,但我找到无边大人时他已经被杀了。”
助三郎接过与作的话头,继续说道:
“北河原大人从庵中出来,跟我说无边大人被杀了,属下立刻赶去现场,发现所言属实。属下立时召唤同伴集合,这两个人马上就到了,但秋冈大人不见踪影,于是我去找他,发现他已经被杀。”
村重眼射寒光,盯着助三郎问说:
“你等御前侍卫之间不会确认对方安危?四郎介是夜里被杀的,但凡相互喊一声,早就发现四郎介被杀了吧?”
三人大受震慑,回答道:
“属下失职!”
要说懈怠,确实懈怠,可他也知道自己的这番话实为不合理的苛责。村重才是大将,事先将细节安排妥当,是村重的责任。况且,就算他们能早一步得知四郎介被杀,无边的死还是无法避免。
十右卫门从庵中走出来。村重看了他的表情,就知道他有话说,于是稍稍走远几步。十右卫门小步快走,来到村重身边,附耳道:
“属下没找到寅申壶。”
“这样啊。”
“密信仍藏在无边大人的袈裟衣襟里,但衣襟边沿和密信封口处俱有些错位。”
“有人读过了?”
“恐怕是。”
切……村重咋舌。放眼看去,尽是环绕草庵的草丛。村重宛如看到敌人弓身于草丛,凝视着。
“是织田的人?先在草庵后门杀了四郎介,然后从门隙翻过矮墙,刺杀无边……”
偷看了密信,再夺走寅申壶……村重把后半句话咽了下去。
换句话说,敌人果然是老手。那么,寅申壶此时早被他带到城外不知何处去了。村重哑口无言,其他人更是噤若寒蝉。烈日下,没有一丝虫鸣或风声,唯有日头依旧毒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