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是这么想的？内藏助或许也这么想吧？”
而且，军议上那些坚持继续守城不出的将领也是这么想的吧。战争还没有结束，我们还没有和织田展开决战。
“不。这场战争，织田根本不必等到决战。正如桶狭间合战，战事一旦发展到野战就吉凶难料了，弱者未必输，强者未必赢。织田肯定会避免与我决战。”
村重选择在北摄津高举叛旗，让播磨的羽柴秀吉陷入孤立。织田如果要攻打有冈城，就势必要舍弃秀吉，只能二选一。如果织田选择舍弃秀吉，那么西国的毛利就能击溃秀吉，织田就不得不进攻有冈城。在浪潮之中，把握住决战的时机——这就是村重的战略。
战局像村重所预料的那样铺开了。织田信长亲自率大军包围了有冈城，接下来只等决战的时机。
然而毛利没有登上村重搭好的舞台。
“潮已退去。宇喜多倒向织田，毛利不会来了。我现在投降，织田可能还会接受。”
话说到这里，村重忽然察觉到一件事。
“内藏助还说了什么？”
只要能让有冈城开城，就算是光秀的功劳。斋藤内藏助虽然怀疑村重投降的动机，但他不可能放过这个能让主君立功的好机会。他让无边吃闭门羹，理由没那么单纯。
果然，无边说道：
“恕贫僧直言相告。”
“但说无妨。”
“那贫僧就斗胆了。斋藤大人说，他一时难以相信摄津守大人投降的诚意，需要您献上表示诚意的信物。考虑到从有冈城送人质到丹波难度非同小可，因此只需献上贵重物品。”
这个要求很合理，村重点头问道：
“他要我献出何物？”
无边一脸为难地开口：
“是……是寅申壶。”
村重瞪大了眼睛。
寅申壶在村重所收藏的名品里实属一等一的宝贝，与兵库壶齐名，是举世皆知的名贵茶壶。其形下大上小，色泽偏黄。天王寺仅在寅日和申日才让外人观瞻这件宝贝，故得名“寅申”。
“寅申壶吗？”
村重念叨着。无边苦笑道：
“贫僧听说那件名品价值何止一千贯文、两千贯文。开口就要寅申壶，斋藤大人的胃口真不小啊。”
如果是讨价还价的高手，一贯文甚至能买一个人。寅申壶价值连城，这绝非诳语。
远方响起一声雷鸣。村重无言地站起身，背朝无边，从后方一排木箱中挑选出一个摆在无边面前，坐下说道：
“这就是寅申壶，送去惟任的军营吧。”
无边哑然。他瞪大眼睛注视木箱良久，说道：
“就在里头？真的？”
“需要检验一下吗？”
无边正要伸出手，突然缓过神来似的，猛摇头道：
“既然摄津守大人说这是寅申壶，贫僧又何来疑虑？那么……”
无边随即收敛神色说：
“贫僧身为佛门弟子，被摄津守大人委以重任，本不该再有异议，只是贫僧还有一句话想说。给斋藤大人……不，是给日向守大人送寅申壶这件事，任谁做梦都想不到。请不要对外声张。您就说，您召贫僧来，就是为了赶走贫僧。”
“就这么办。”
“多谢。不过这么做会不会被日向守大人视为怯懦？会不会让荒木家蒙羞？”
“确实会蒙羞，”说着，村重嘴角微微上扬，“这样吧，你就说是我强迫你送寅申壶过去的，这样一来，为难的就是光秀了。此等名品是藏不住的，倘若出现‘光秀骗取了寅申壶’的谣言，蒙羞的就是光秀。光秀为了维护自己的声誉，就会更卖力地替我说情。”
无边悄悄窥探村重的神色，说道：
“说起来，有冈城明明不会陷落，摄津守大人居然心急如焚至此……”
村重像是自言自语般说道：
“一旦攻破丹波，信长就绝不会接受投降了。”
只有有利可图，敌方才会接受投降。如果无利可图，敌方就不会接受投降，即便勉强接受，也会狮子大开口，提出极为苛刻的条件。
如果有冈城当下开城投降，织田就能打通从京都到西国的道路。织田为了避免迂回行军，必须打通这条道路。这么一来，村重投降就有了对等谈判的机会。
突然又响起一记微弱的雷声。村重转头朝拉门外望去，心想虽然阳光刺眼，但多半又要下暴雨了。
“是远处的雷声。”
“确实。”
“再近一些就好了。落在这里就好了。”
“说得没错。”
“身为武将，不能指望靠祈祷让雷落于战场，”村重转头朝无边说道，“只要还有法子可想，我就不会让有冈城沦为长岛、上月那般下场。”
“……”
伊势长岛开城投降时，出城的小船遭织田铁炮袭击。
播磨上月开城投降时，城中男女皆被绑在边境处以磔刑。
村重心想，在这乱世之中，把敌方赶尽杀绝并不罕见。若有冈城重蹈长岛、上月覆辙，千代保该多么悲伤。
“因此我要派你这位僧侣去，因此我要献出寅申壶。请务必一路小心。”
无边双唇抿成一字型，双掌撑地，深深俯首。
“贫僧拼上一死，也必完成使命。”
出入有冈城，得避开织田的巡逻部队。除了借助阴暗的夜色，别无他法。无边不得不在城内静待夜晚降临。
平时，受村重委托后，无边会在村重的宅邸等到天黑，但这次不方便。自织田奸细试图纵火以来，每天日落后，城内桥梁上禁止一切人员通行。如果无边留在本曲轮，到了晚上就无法出城了。虽说可以走夜袭大津传十郎的那条暗道从城东出城，但无边说到底是外人，村重不能把这个秘密告诉他。
如果村重直接对守卫下令，让他们在夜间放行无边，难免又会传出无益的谣言。那不是村重想看到的。于是无边不得不在百姓的住宅区等到天黑。
“有避雨之处吗？”
村重问道。无边歪着脑袋看向行李中的寅申壶，说道：
“贫僧乃云游僧人，露宿对我来说本不算辛苦……不过当下倒麻烦了。”
村重点头道：
“住宅区南边有一座庵，那里接待行脚僧。”
“贫僧这就去那里。”
无边毫不犹豫地接口道，向村重平伏拜辞。村重看向无边的行李，说道：
“大师。”
无边抬起头，柔声问道：
“还有什么要吩咐吗？”
“不……”村重收起话头，轻阖双目，“没什么事，去吧。”
无边好奇地挑起眉毛，神色僵了一下，但终究什么也没说，起身离开。
远处又响起了雷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