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说驻扎在有冈城里的杂贺众都是虔诚的一向宗信徒。你们害怕佛罚一说吗?”
“这个小人不知。”
“孙六,你害怕吗?”
村重牢牢盯住孙六,他怀疑传言是从杂贺众流出的。检视首级时尚未破晓,首级被掉包是在黎明,日上三竿时,佛罚流言已传得满城风雨。不管怎么说都散布得太快了。莫非是杂贺众为了中伤高槻众而炮制了谣言……心怀疑虑的村重伸手盖上釜。孙六觉察到村重的言下之意却装作没有察觉,低声回答道:
“小人以为是无稽之谈。佛祖不会惩罚世人。”
村重一时无言。孙六低头看着榻榻米,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心中有阿弥陀佛的人,佛祖自会伸出援手。只要潜心向佛,佛祖绝不会无视。但若要说佛祖会出于什么特殊缘故而惩罚世人……佛祖会行恶这种想法,恕小人无法苟同。”
村重开口道:
“这真是闻所未闻。这番话跟僧人说的不一样。”
“小人不是僧人。冥罚是否存在,说实话,小人不清楚。像小人这样的下等小兵,不过是扛着长枪铁炮在山野间奔波罢了。死后能留个全尸、能叫人说一句‘这就是杂贺孙六,真是个劲敌啊’,就是生平最大愿望了。除此之外,若能得阿弥陀佛庇护,安然往生,便可算是善果了。‘前进方得极乐,后退即为地狱’的作战口号令人烦恼,小人我……”孙六轻轻叹了口气,吐出最后半句,“实在不愿把佛祖和战争联系在一起。”
村重也不是僧人。一向宗虽属禅宗,但村重对一向宗的教义知之甚少,一时难以判断孙六所言到底有几分真。不过此刻,他忽然感到一股滑稽的意味,不禁扬起了嘴角。
“大人为何发笑?”
眼力敏锐的孙六问道。村重收敛笑容回答道:
“没什么,想起了茶道。”
孙六听了,一言不发。村重继续说道;
“堺港的千宗易有位弟子名叫宗二。我跟他虽说脾气不合,可他对茶道的理解之深,着实令我望尘莫及。宗二曾作过一首狂歌:‘吾之佛,邻之宝,翁与婿,天下军人之善恶。’这首歌是用来警告某些话题不适合拿来连歌,那么,茶道是否也……如此呢?”
村重看着自己收藏的名品茶具,转移视线继续说道:
“我对宗二所言颇以为然。对武士来说,一切都是战争。吃睡、佛祖、宝物、翁婿在武士的世界里都是战争。可唯独茶道,我不愿意将它扯入战争……虽然无可避免。你知道我为何召你来吗?”
孙六微微点头,说道:
“想来是为了首级一事?”
“没错。你和高山,杂贺众和高槻众,究竟是哪一方斩获大功。我身为大将,除了假托茶会之名,再无办法单独找你们谈话……可这样一来,我还是把茶道作为战争工具了。一念及此,而你又说出类似的话语,我不免觉得有点儿滑稽。刚才绝没有嘲笑之意。”
孙六再次默然,但沉默中既无怒意,也无杀气。不多会儿,孙六以双拳抵地,深深俯首道:
“大人如此看重我这卑贱小人,不胜惶恐。小人嘴拙失言,先前一再冒犯大人,万望恕罪。”
“行了。”说着,村重长舒一口气,“铃木孙六,抬起头来。我问你,你究竟如何取得那年轻武士首级的?我想知道详细过程。”
孙六直起上半身,说道:“既然摄津守大人这么问了……”便开始了讲述。
“杂贺众绕到敌营左侧等待战机,太鼓声响起后,就向敌阵放炮。我们用手斧劈木栅栏,因脚下泥泞不堪,所以多花了时间。冲进敌营前,听到了奇怪的呐喊声,大概是高槻众的声音,我瞬间以为我等落后了,但转念一想,明白那不过是作战前的呐喊。劈倒栅栏前,我命部下保持安静,作好冲进去斩杀的准备。大津的部队被高槻众的呐喊所诱,居然把在这一侧放炮的我等忘记了,所有人几乎都是背对着我们。其中一个就是发现大人您的那名武士。我们悄悄地潜进去,杀了不少足轻杂兵,总算有个人察觉到了我等。就在他想放声大喊提示背后也有敌人时,冈四郎太郎当机立断,一炮击倒他,跟着冲上去刺他。”
孙六的神情全无激动,只是陈述事实。
“小人让部下去料理杂兵,自己深入敌阵,寻找看上去身份高贵的敌人。大津的部队仓皇狼狈,什么都顾不上,完全不知该前进还是后退,都傻站在原地等候将令。这些吓瘫了的武士会被杀掉作为功劳。小人忽地感到一阵悲凉。织田军在天王寺之战中是多么强大,摄津守大人您应该有数。我等杂贺众是抱着要和那样的强者作战的准备而来的,眼前这幅景象难免令我有些沮丧。就在此时,有个年轻武士一言不发地狂奔。”
孙六再次中断叙述,好像试图回忆似的,看了一眼上空。
“对了,他是往阵营前方也就是有冈城方向狂奔,后头跟着两三个小卒,其中一个注意到了小人,便高呼‘有敌人’。我放炮击倒了他,其余杂兵惊恐不安地逃开了。尽管只剩下那年轻武士一个人,他也毫无惧色,破口大骂着朝我挺枪突刺。他很勇敢,可惜太嫩了,既不呼喊同伴,枪法也杂乱。小人除了铁炮,只带了打刀。用打刀对付长枪,怎么说都太吃力了。就在小人决心撤退时,那武士一枪刺穿了帷帐,枪尖被布缠住了。小人暗想,这人真是太不走运,当下拔出刀来,一刀把他砍倒。没多久,传来法螺贝声,小人知道战斗已经结束,于是斩下那人的脑袋。”
孙六仿佛看向了远处,眼神放空。
“战争凭运气,那武士真是太嫩了。小人不知斩杀此人算何等功劳,但如若大人您问我他是不是大津传十郎,小人会说是。”
送走铃木孙六,天空从赤红变为夜青色。村重点燃烛台,为自己泡茶。他在脑海中巨细无遗地回想着高山大虑和铃木孙六二人所说的内容。接着,村重在烛光下品茶。归帆图和寅申壶都没于黑暗。月光被竹林遮蔽,连茶室的轮廓都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