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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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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刻,在这间四叠半的茶室中,在等待村重为他泡茶时,大虑的的确确感到了快乐。不知为何,大虑想到了年少时凭一杆长枪行走天下的日子。

喝罢茶,大虑开口道:

“多谢大人赐茶。”

村重点头道:

“茶乃好物。只有品茶时方可摘下头盔。”

大虑惊讶地问道:

“头盔?”

“嗯。”

村重仅说了一句。大虑虽不懂茶,却听懂了。大虑常年戴着高山家家督和高槻城城主的头盔。村重的头盔上也刻着荒木家家督和摄津守的铭文。以有冈城为首,荒木军在尼崎城、三田城等众多城池都进入了坚守不出状态。压力有多沉重,实在难以估量。

村重忽然问道:

“右近伤势如何?我听说他的颈伤已痊愈了。”

“劳您费心了。犬子愚蠢,但运气出奇地好……真是个不知羞的蠢儿子。”

大虑一边说,一边深深低头。

“摄津守大人,右近所为叫人无话可说,老夫惭愧之至。摄津守大人您救了那小子的性命,他本该舍命尽忠,居然一箭未发便开城投降!”

大虑还在提高山右近在高槻城开场投向织田一事。村重说道:

“我听说信长派传教士去劝降,说如果不开城就杀光南蛮宗,是这样吗?”

“是。但既为武士,怎能在武门和宗门之间选择效忠宗门?”

村重挑眉道:

“你也是南蛮宗信徒,难道不了解右近的心思?”

“恕老夫难以理解,”大虑斩钉截铁地回答道,“武士求神拜佛是为了武门荣耀,不光是上帝。八幡大菩萨、诹访大明神、摩利支天、毗沙门天……只要是能庇佑战事的神明,老夫都拜过。摄津守大人不会不知道吧?”

战争就是看运气,有许多人力不可抗之事。人会死于意外,也会意外生还。是斩获功勋还是战败受辱,说到底都要看运气。活在命运夹缝中的人,有谁能不去求神拜佛?村重心知大虑所言合情合理。无论哪一家的武士都会皈依宗教。

“老夫被传教士维埃拉大人说动了,永禄六年,接受了洗礼,皈依上帝。这片赤诚之心绝无虚假。是升入天堂还是坠入地狱都无所谓,老夫只祈祷铁炮弹丸会避开身体。身为武士,只把心思放在打胜仗上就是。”

摩利支天又称光明天母。光是无法捕捉也无法伤害之物,因此武士拜摩利支天——祈祷自身能像阳光般刀枪不入。村重突然想到,假若没有铁炮这种东西,大虑或许不会皈依南蛮宗吧?铁炮是渡海而来的南蛮人防身之物,是否意味着有南蛮神加持……大虑有这样朴素的信念,村重并非不能理解。

“即便武运不济,战败身死,老夫也要让取我首级之人说一句‘不愧是高山’,那才堪称实现武士心愿。所以,为保护南蛮宗而开城投敌这种事实在毫无道理!”

面对口若悬河的大虑,村重淡淡地说道:

“右近想来也有他自己的想法。武门谋反,也有下克上,那么开城投敌或许也不算放弃武门吧。”

“摄津守大人,”大虑含泪低下头,“您是在为犬子辩解吗?感激不尽。但自保元平治以来,父子反目就已屡见不鲜。有朝一日捉到右近,请您至少要让老夫亲手斩了他。”

“我有一个问题,”

村重发出一声叹息后正色道:“大虑大人,我有一个难以启齿的问题想请教。”

大虑缓缓摇头道:

“摄津守大人说哪里话,您想问夜袭和首级?”

“不愧是大虑大人,正是。”

“如今城中各处都在议论首级的事,老夫就算想找出第二个话题也找不到啊。”

大虑调整衣冠,正坐说道:“您的这份体谅,老夫感念在心。您特意选择在此地商谈,想必是为了顾全我的体面。请问吧。”

“你取得那年轻武士首级的具体经过。”

“是,老夫据实禀告。”大虑行了一礼,开始讲述。

“按摄津守大人的命令,老夫率领高槻众自敌营右侧迂回前进。听到太鼓发出进攻的暗号,我们在弓箭手的掩护下,上前砍栅栏,总算用木槌打破了第一道栅栏,接着,其他栅栏就不费力了。然后,我高呼圣徒名讳冲进去砍杀。大津的人都在睡觉,被夜袭吓得惊慌失措,一个劲儿喊主公,溃不成军。我砍翻了数不清的足轻杂兵,就在此时遇到了个不得了的武士。他哪有时间穿戴铠甲?赤身裸体戴着头盔,挺着一杆长枪朝我冲来。我高槻众里响当当的刚猛人物久能土佐和他交了手。我为求战功,便继续深入敌营。”

大虑谈起战斗就焕发出年轻神采。寂寥的茶室吹来一阵微风。

“老夫也算是久经沙场,但从未经历过似那晚那般顺风顺水的夜袭。除了那个赤身武士,大津兵士几乎一看到我们就大叫着仓皇逃窜。人群中出现了个武士,他身着时兴的铠甲,头盔在夜里闪闪生辉,身旁还跟着两个戴斗笠的小厮,也可能是足轻。我与他四目交会之际不禁骂道:‘黄毛小儿,欲取老夫项上人头否?’跟着我俩就各自拔刀。只要老夫手中有枪,面对拿刀的敌手,就算再长几岁也无所畏惧。我命左右挡住杂兵,架好长枪,以逸待劳。突然不知从哪儿飞来一支流矢,击中了对手的头盔。”

讲得兴起,大虑嘴角忍不住上扬,声音也越发洪亮。

“他吓了一跳。这个年轻武士不知是粗心大意还是过于匆忙,连护颈都没戴。老夫一枪刺穿了他的喉咙。夜袭以时机最为紧要,我砍下脑袋正想去找其他敌人,忽然听到法螺贝声,心知战斗到此结束,便提着那个武士的脑袋率兵撤退。”

大虑重重喘了一口气,巧妙作结。

“来龙去脉就是这样。年近花甲,居然毫发无伤地取得战功,没法不让我想到是上帝庇佑老夫啊。”

送走高山大虑,村重独坐在茶室里。

没有茶会,也不需要结算军俸。四周环绕着竹叶随风摇动的声音,村重独自给炉子添上炭火。客人心满意足地回去了。对茶人来说,这是最好的结果。但村重依旧神情严峻。此时没有家臣在场,村重漠然地添着炭火。

远出传来召开军议的太鼓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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