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身听宅邸里的人说,是二右卫门大人起了反心,把自己的父亲绑了。”
千代保鲜少离开宅邸,估计是从在宅邸里干活的侍女或近侍那儿听来的。她倒是耳聪目明,令人意外。
“很遗憾……自念算是武士的儿子,应该早就有了觉悟。”
村重说这句话时,拉门外传来响动声。
“摄津守大人,小人安部自念求见。”
嗓音很尖,尚未变声,但这或许只是村重的错觉。
村重皱眉了。即使他住在这座宅邸里,但未经请示就来到里间仍属大不敬。不过,自念此时应该十分张皇失措,行事莽撞了些,也算情有可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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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来。”
“遵命。”
自念打开拉门,见千代保也在场,慌忙跪拜。
“请恕小人无礼。”
自念尚未参加元服礼,头上还留着全发,身形瘦小,相貌温柔,怎么看都不像是武士的儿子。不消说,他也知道旁人是如何看待自己的,因此从日出到日落,一直精研武艺、钻研学问。他虽年幼,却与祖父一样,是狂热的一向宗门徒,礼佛之心不逊于任何人。
“行了,抬起头来。”
听了村重的话,自念挺直上身。
平常就没什么血色的脸如今更是白皙似雪。但他性格刚强,不卑不亢地高声说道:
“小人万分惭愧。”
“为何?”
“为家父之事。听说家父竟忘了摄州大人的恩惠,将城池拱手献给织田,此事是否属实?”
村重以毫不同情的语气答道:
“确凿无疑。”
自念屏住呼吸,低下头,眼中流出泪水。
“家父实属贪生怕死。平日里总说阿弥陀佛才是他的心愿,一天到晚把‘前进方得极乐,后退即为地狱’挂在嘴边,万万没想到,他会在大敌当前时投降。那么,家父把祖父绑了送给织田这件事……”
“我也听说了。”
自念“哇”的一声,哭倒在地。村重踮脚上前,以身躯挡在千代保和自念之间,牢牢盯着自念的腰间佩刀。村重和人谈话时,总提防着对方发动突袭,不管和谁谈话,他都会保持警惕。
自念带着哭腔抬头说道:
“无法子可想,摄津守大人,请您处置自念吧,我愿往生极乐。”
村重原本就不会让人质自行决定生死,当下更觉自念的这番话不入耳。纯洁是武士的美德,明知没有希望还要挣扎求生的武士令人不齿。自念的话里却透露出纯洁——事实上,自念的这份觉悟并非出自武士的身份,村重这样想道。
此刻身处地牢的官兵卫也曾求死。可是自念的求死和官兵卫不同——因为向往彼岸极乐而求死,这不像是武士该说的话。
村重稍稍松了口气,千代保在他身后进言道:
“主公,妾身本不该插嘴武家之事,但姑且请您听我一言。尽管自念为人刚强,但终究才十一岁,还是不谙世事的年纪。他是妾身同宗门之子,求您……”
千代保摩挲着衣袖。
“求您成全他吧。”
村重倏然将目光转向身后,千代保已将额头抵在地板上跪拜。千代保鲜少开口索求什么,此刻竟会开口祈求自念能安详赴死。
“不准。把自念关入牢房。”
千代保发出悲鸣般的惊呼:
“主公,莫非是地牢?”
被这声惊呼吸引,自念抬起满是泪痕的脸,仰视村重。片刻后,村重说道:
“地牢里有囚犯了。我已命久左卫门打造牢笼,明日就能完工。在那之前,你还是住在这里。”
紧接着,村重下令道:
“把刀卸下,你身上不许携带寸铁。”
自念白皙的脸庞瞬间涨得通红。
“摄津守大人,您说什么?太过分了!”
佩刀被缴,乃武士之耻,不管对谁而言都是巨大的侮辱。村重毫无怜悯地说道:
“不要误会。你是安部的人质,而安部背叛了我,你的死活全在我一句话。既然我要你活,你就不准死。把刀卸下!”
自念还在犹豫,村重马上高声喊来下人。很快,近侍没费多少功夫就把自念压倒在地。一阵拳打脚踢过后,他们夺下了自念腰间的佩刀。村重俯视趴在地上的自念,下令道:
“把他扔到后面的仓库里,不准任何人接近。”
自念被带走后,里间一片死寂。村重走到千代保身前蹲下,抚了抚她的脸颊说:
“让你受惊了,原谅我。”
千代保缓缓扭头,眼神和往常一样忧愁。拉门仍维持敞开状,门外呈现一片浅蓝色的冬日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