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官兵卫你……”村重说道,“到我手下做事如何?我必重用你。”
“请恕小人敬谢不敏。”
官兵卫依然保持微笑。
“您这手谋反,实属妙着。既然摄津守大人不打算向信长大人谢罪,就必定有把握击退即将蜂拥而至的织田大军。请让我再多说一句话,说完就告辞。”
“一句话?”村重端详官兵卫,“好,说吧。”
官兵卫敛容正色道:
“这一仗,您必败无疑。”
刹那间,殿内寂静无声。
村重哑然。战前说出“必败”二字,仅凭这一点,村重就有充分的理由斩了官兵卫。
但村重开口道:
“继续说。”
听了村重这句话,官兵卫毫无惧色地接着说道:
“我官兵卫也算是乱世武士。如果摄津守大人真的认为自己能取胜,我会二话不说,磕头拜服。尾张军绝非羸弱之兵,于乱世之中拔得头筹的织田更非庸人。在北摄这片土地上,能抵挡织田的只能是有冈城。但再坚固的城池,一味固守,也只会落得和仰仗信贵山城的松永弹正大人一般下场。”
去年,老将松永弹正起兵谋反,终因寡不敌众而败北,在大和国城内自焚。
村重说:“弹正没有他人援手,而有此败。”
官兵卫仿佛在等着这句话,立刻回应道:“摄津守大人所指的援手想必是毛利?毛利军会自北出山阳道赶来有冈城救援,您一定是这么想的。”
他双手用力压住双膝,继续说道:
“但毛利不会来。毛利他……右马头毛利辉元不是那样的人。信长大人可以为了驰援长筱城而奔赴三河,右马头却不会同样行事。虽然织田不是什么正直的人,但毛利与他实属一丘之貉,都是诡计多端之徒。摄津守大人如此信任右马头,官兵卫深表遗憾。”
一直闭着眼睛的村重眉头紧缩。官兵卫此言一针见血。这次谋反,他酝酿已久,如果一切顺利,不是不可能夺取信长的性命。村重早就向毛利和本愿寺寄出请誓书和他们勾结了。毛利麾下有众多值得信赖的忠勇将领,而北摄一带基本听从村重调遣——他还利诱了播磨的豪族。毕竟是一代名将荒木村重,他已经把一切安排得妥妥帖帖。
但他仍有一丝疑虑:毛利家的家主辉元真的可信吗?村重实在无法确定。此刻,官兵卫击中的恰恰是这一点。
官兵卫屏住呼吸,等待村重开口。村重从官兵卫炽热的眼神中看到了他成竹在胸的自信。
果然如此,村重心下嘀咕。
官兵卫不是普通良将。弓马娴熟的将军、作战英勇的将军、善于治军练兵的将军……这个时代要多少有多少,但官兵卫的才能不仅限于此。他着眼大局,看透全局,一举击中要害。能做到这一点的人才屈指可数。更麻烦的是,官兵卫很清楚自己拥有何等智慧与才华。
其实,事已至此,无论官兵卫说什么,村重都无法回头了。大计已定,事已败露,局势已非村重一人所能左右。但即便如此,村重仍愿意听官兵卫说完,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希望官兵卫来分析此次谋反的利弊。他只想听完弊害。如今不必再听下去了。
“官兵卫,”村重的语气带着一丝怜悯,“你的话,说到了我的肺腑里。正因为如此,我不能放你回去。你若回到播磨,以小寺为首的那些已经倒向毛利的豪族又会归顺织田。对我来说,就难办了。”
接着,村重以丹田之气吼了一声:“出来吧!”
大殿三面的拉门齐刷刷地打开了,冲进来十名铠甲武士。他们是荒木家最精锐的武士,村重的御前卫士。官兵卫瞬时被枪尖包围。
身处险境、命在旦夕的官兵卫微笑着说:
“果然还是变成了这样。”
他平静的口吻让村重不禁皱眉问道:
“你是说,你早就准备好了?”
“自从步入谋叛的城池,我就没想过活着离开。”
“那你为何还要来?我曾与你共赴沙场,本不愿索你的命。真希望你不曾前来。”
“羽柴筑前大人命我来此,我义不容辞。话虽如此,终究……”
官兵卫似乎在等待被斩首,把脖颈伸了出来。
“这乱世让我感到疲倦。如果是为羽柴大人而死,不辱武士的身份,无损黑田家的道义……就让小人的命运在此终结吧。”
村重不由得赞许他的这份高洁,说道:
“我不会杀你。”
官兵卫惊讶得扬起了眉毛。
“那么,请容我失礼,告辞。”
“不,我也不打算放了你。”
围住官兵卫的御前卫士们略作迟疑,但仍把枪尖对准他。官兵卫的脸色霎时变得苍白。
“摄津守大人,这是何意?”
“很简单。官兵卫,我要把你关起来。战事结束前,你要待在这座城里。”
霎时间,官兵卫面露茫然,仿佛被眼前枪尖闪耀的光芒拉回现实,终于回过神。
“这是什么话!要么照自古以来的规矩,让使者离开;要么照武士的做法,杀掉使者。没有关起来这种……”官兵卫脸色发青,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你会遭报应的。”
“这也算是一种韬略。你至少保住了一条命,又有何不满?”
话音未落,官兵卫起身叫道:
“大为不满!”
官兵卫拔出腰间佩刀。没有收到处决命令的卫士们顿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护住村重。一名铠甲武士拦在官兵卫面前,官兵卫一刀砍向他……看都没看对方一眼,刀自铠甲武士腋下刺入。鲜血飞溅——出血量证明那名武士已无救。
“可恶!”
目睹同袍血溅当场,其他御前卫士怒不可遏。
“不要杀他!夺下他的刀!”
听到村重的命令,一名武士从官兵卫背后把他按倒在浸血的地板上。官兵卫没了兵器,却仍在大喊大叫:
“为什么不杀我!杀了我,村重!”
“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准杀他!官兵卫,你这蠢货,竟然杀了我的家臣。我本想以礼相待,可你……”
“给我听着,摄津守大人,您要是不把我杀了……”
“我不听!来人,让这男人闭嘴!”
一声令下,御前卫士们的拳打脚踢如暴雨般落在官兵卫身上。不待村重再下令,众人已用猿辔蒙住了官兵卫的眼睛。官兵卫双眼被蒙,仍不停呐喊,但没有一个人在乎他说什么。
一名御前侍卫单膝跪在村重面前问道:
“主公,把这家伙关在何处?”
村重心底早有答案,阖眼下令:
“关进地牢。不准任何人和他见面,更不准杀他。我要让他活到我达成心愿为止。”
官兵卫仍在挣扎,全然不像往常那样如湖水般冷静。他令人难堪地拼命挣扎着,可他的刀已被夺走,手脚又被按住,动弹不得,丝毫没有机会挣脱。村重转过身,背向官兵卫。
就这样,官兵卫被囚入摄津国有冈城。
因果循环,由此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