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百列一路都在听收音机里的新闻,虽然大部分都听不太懂。奔驰车一头扎进黑夜,穿过无聊的田野,行驶在无尽、笔直、单调的比利时高速公路上。根据互联网搜索结果,“雅各布之家”每天下午2点开始营业,晚上11点关门,周日休息。橙色的光束像节拍器的指针掠过背景中冶金工厂的轮廓,烟囱向天空喷射出蓝绿色的火焰。加百列知道此次旅程很可能将他推向地狱最深处的恶魔,一旦踏上比利时,他将彻底沉入自己支离破碎的过去。
晚上8点左右,汽车在暴风雨抵达前渐渐接近布鲁塞尔市区。在交通拥堵的环形公路上胶着了半小时后,加百列开始沿着夹在高塔和镜面酒店间的内置铁轨线向城北开去。人越来越稀少,最后一班省级列车扔下几个疲惫的乘客,阴郁的剪影切割着车站的混凝土墙壁,夜晚的人们像吸血鬼般重新夺回了领地。
加百列完全不记得自己来过这里,但他并不想深究记忆,总之,这片土地对他来说就像月球表面一样陌生。他把车停在一个出租车站附近,裹着夹克下了车。
北风呼呼地吹过灰色的钢架结构,猛烈摇晃着电缆,火车站附近一向毫无魅力可言。一百米后,在gps的引导下,加百列拐人阿尔肖特街,顷刻间感受到了蔓延在人群中混合着性爱的铜臭味。几辆汽车缓慢地挪着步,闪烁的车头灯光喷洒向行人,最后停在穿着高跟鞋的剪影前:几句对话后,车门砰地关上,引擎声迷失在黑夜中,连同带走了爱抚魔鬼的承诺。
三十秒后,一个皮肤白皙的性感女人朝加百列紧贴过来,嘴里介绍着一系列有偿服务。女人看上去只有二十岁左右,斯拉夫口音,典型被贫困盘剥的现代囚徒,在乡下时被承诺将在西方国家拥有工作、家庭、婚姻和美好的生活;可一旦来了,却只能被迫在街上游荡,遭受殴打,被老鸨威胁,被剥夺所有的证件。
再往前,一群衣不蔽体的女孩正在粉红、淡蓝、绿色的橱窗前跳舞,恶魔在一旁赞美或加入;潮湿的后屋里,两具皮肤松弛的肉体紧紧粘在一起。几个男人在街对面闲逛,嘴里叼着烟,或靠在墙上,或沉入黑暗的影子:这些皮条客正盯着他们的“牲口棚”,此刻他们把目光投向加百列。加百列立刻低下头,快步走过,仿佛一粒不小心落进润滑良好的机器里的沙砾。
三百米后,他拐上一条笔直的街道,忍不住加快了步伐,几乎被让人窒息的焦虑感摧毁。那一刻,他想起了汽车座椅下的追踪器、被洗劫的公寓,以及河岸上残缺不全的尸体。凶手一定正躲在某个地方,也许正在监视他。
身后似乎有动静——加百列左转前向后瞄了一眼,然后立刻开始狂奔,径直冲到一座建筑的门廊下。拐角处出现一个影子,正朝他的方向走来,犹豫着匆匆向另一条街走去。
真的被跟踪了吗?他耐心等了五分钟,最后终于确信没有危险:怎么会有人跟踪自己呢?
他走上繁华的主干道,经过一排排商店和摆满小饰品的橱窗,其中大多数已经拉下卷闸门,只有食品店还在营业。
行人们行色匆匆,沉默地把鼻子埋在围巾下。终于,他来到一个灰头土脸的小门脸前,门前的橱窗里堆放着各种奇奇怪怪的物件:缠绕在微型梯子栏杆上的蛇,雕刻着羊羔和婴儿的木雕,吸血鬼工具包,漂浮在浑浊液体罐子里的小龙,几幅群魔乱舞的恐怖油画:长着水母头的女人,扭曲的森林;一只张开血盆大口的恶犬,嘴里插着一根树枝……“雅各布之家”属于那种无法被归类的杂货店,网友称其为“珍品屋”。
显然,他找对了地方。他环顾四周,试着推门而入:里面比他想象的大得多,纵深很长,光线却很差,当然也可能是为了营造一种气氛。加百列感觉自己仿佛正潜入一个疯狂收藏家的阁楼,一种混合了“正常”和“异常”的地方,就像著名的鸭嘴兽——长着鸭嘴、海狸尾巴和水獭腿。
一个收藏家模样的男人从后面的房间里走出来:六十多岁,身材瘦削,上身穿红色高领毛衣,下面是卡其色灯芯绒裤子,薄薄的上嘴唇几乎无法覆盖住牙床,门牙向前支着,像是随时准备去刮盘子。他向来访者挥挥手,站在柜台后面继续看杂志,像只疲惫的老石像鬼。加百列走了过去。
“你好,我去年八月在你这里买过一幅画。”
“什么画?”加百列打开手机相册。店主绕出柜台,凑到他身边,仔细看着。当他认出那幅画时,不禁用一双漆黑的眼睛盯着来访者。
“哦,原来是你?你的光头……我都没认出来。你那时有头发,还有点粗鲁。好吧,我可以告诉你,但你不记得吗?”
“是的,我的记忆出了点问题,你能告诉我当时发生了什么吗?”
男人指指后面的房间。
“稍等一下,我正往模具里加热蜡……好像烧焦了,我可能忘了关开关,马上回来……”
这么说的话,加百列在成为“瓦尔特·古芬”之前的确来过这里。此刻,他在各种堆积和悬挂的小物件之间踱着步。空气里弥漫着单宁、皮革和漆木味,每个物件似乎都在讲述着自己的故事:从哪里来?属于谁?为什么被主人买下后又被处理掉了?它们都有一段过去,他的画也必然如此。一定有个出处。
店里摆放着各种风格的油画,加百列特意在每幅画前停住,仔细寻找签名,但都和那幅朱莉的画不一样。
店主从后面的房间里走出来,站在他眼前,用毛巾擦着手。
“来吧……”
他把加百列带到店门前,指着橱窗里的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