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个凄凉的白色拉丁十字架一直延伸至无限的远方,阿拉斯国道一侧的田野毗邻着一处军人公墓的墓园。这里曾经是火热的前线,也是哀悼的战场,更充满了第一次世界大战血腥屠杀的记忆。
加百列的内心也有一场战争——一场属于自己的战争。一场与记忆黑洞和绑架女儿的凶手对抗的残酷战争。手机突然响了,是保罗。
“为什么找我?只能我给你打电话!”他说道。
加百列把车停在路边。
“听着,回北方之前我去了奥尔良,另一个失踪女孩的母亲乔西安·洛梅尔的家。”
“奥尔良?另一个失踪女孩?你在说什么?”
“两个月前,我曾让索伦娜在基因库中调取朱莉和一个名叫玛蒂尔德·洛梅尔的女孩的基因数据。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提出这个要求,这也是我去见玛蒂尔德母亲的原因,希望弄清楚一切。2011年的一个晚上,她的女儿在卢瓦尔河边跑步时失踪。调查一无所获,但我看到了那孩子的照片,听着,她的大腿上有一个胎记,形状像马头……”
“大卫相册里的那个?”
“一模一样。”
沉默。加百列可以想象这番话掀起的风暴:瞒着上司擅自行动的索伦娜,两起绑架案之间的交集,被卷入肮脏阴谋的大卫……保罗低沉的嗓音在听筒里回响:
“即使是真的,即使这个玛蒂尔德死了,即使大卫让她在相册中永生,但这和朱莉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需要她和朱莉的dna?”
“完全不记得了。可能我在北方找到了某些线索,从而建立起了二者之间的联系。还有,我在里尔的公寓被洗劫了,闯入者可能在寻找某样东西,应该是被我藏在了我母亲家的保险箱里,我现在正赶往那里。你有什么新发现吗?”
“一切都在按步骤进行,各自推进吧,回头再说。小心点。有消息再打给我。”
加百列挂断电话,重新启动引擎。和保罗一样,他也无法完整地拼起拼图,但愿母亲能给他更多的答案。
地平线开始被阳光涂上重彩,奔驰车在讷维尔-圣瓦斯特以北的一条横向小路上驶离国道,终于,那座悲伤的小镇渐渐开始露头:一样的小房子,一样的灰泥墙,一样的暗红色屋瓦。一切都仿佛被冻结了,毫无生机。当汽车驶上小镇街道时,加百列似乎闻到了死亡的气息。
他敲了敲门,喉咙有些发紧。门缝里出现一双宝石般的蓝眼睛,让尼娜取下安全链,打开大门。加百列眼前出现了一位饱受岁月摧残的老人:即使眼神依然如初,身体却枯萎成了一根树枝,瘦长的双手,关节突出的胳膊肘,头发似乎一夜变白,一绺绺地贴着头皮。曾经那么在意外表和穿着的母亲……此刻竟然驼着背,拄着一根拐杖,站在他面前。
加百列温柔地吻了她,然后冲向洗手间,默默地流下眼泪,用拳头抵住嘴唇。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囚犯,刑满释放后重获自由,重新面对一张张沧桑的面孔、一个个不同的世界,并终于意识到那段迷失的岁月已经让自己再也无法回头。
他揉揉眼皮,调整呼吸,走出了洗手间。让尼娜正在加热一锅韭葱汤,小厨房里只有一台微波炉、两个电炉电热板和一台冰箱。透过窗户可以俯瞰田野和远处的矿坑,阳光下闪过的一个个光影仿佛中国的皮影戏表演。
“遇到麻烦了吗?”母亲把两只碗放在桌子上。
“没事,妈妈,还是记忆问题,但医生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