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百列跌跌撞撞地走下台阶,台阶直通地下,一眼看不到尽头。黑色狼头打火机的火焰被脆弱的琥珀色气泡包着,微弱得让他感觉自己就像默默潜入深海的潜水员。
微光下,两侧岩壁的粗糙表面仿佛煤层般泛着亮光。
加百列转过身,神情有些恍惚。真是太不可思议了:他知道自己在做梦,但他完全清醒。此刻,他知道自己正躺在萨加斯宪兵队拘留室的长凳上,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他从未有过这种经历,默默地告诉自己这不可能,但周围的一切都太过真实。他伸出左手,划过那簇火焰,火苗没有摇晃,他也丝毫感觉不到疼痛。他真的在做梦。
加百列不知道自己为何身处黑暗,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或许,这与大脑的失常和失忆有关。系统中的一个错误。
他跟随着潜意识中再现的细节和足以感知到的能量——他能认出手里拿着的是奔驰车手套箱里的打火机,也能感知到空气中弥漫的潮气紧压在脸上——他决定继续前进。
墙壁间的距离越来越小,台阶也越来越窄、越来越高,甚至每跨出一步都不得不跳一下。大脑在努力辨别着鞋底传来的咔嗒声。这太疯狂了,他能够意识到梦境之外的所有念头他正躺在长凳上思考:一旦睁开眼睛,一切都会立刻回到现实。他知道这一点,因为他无比清醒。
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这种体验或许是可以让他绕过失忆壁垒的唯一办法,去另一边,并不被在觉醒过程中与任何一种入侵展开搏斗的隐形守卫发现。此刻,那些守卫可能睡着了。
终于,他来到一处平坦的表面,脚下像是铺着一层黑沙。黑暗的拱顶向上伸展,巨大的树根冲破天花板,向下倒垂,被困入潮湿粗糙的岩石缝隙,仿佛一只有生命力的大手企图抓住他的头发。显然,加百列正在某片森林的地下移动。
象牙般的碎片在岩壁上闪着光。加百列打开打火机,发现那些竟是一块块断骨:胫骨、股骨、头骨,被惊人的力量嵌入岩石。他知道这里没有人可以控制他,但他仍然感到恐惧,呼吸在沉睡的胸腔里微微加速。他竭力保持冷静,以免被那些潜意识的守卫赶出领地。他必须探索至隧道的尽头,并反复告诉自己:没有危险,没有危险……
一阵模糊的声响从无尽的黑暗中传到耳边,是胆怯的猫叫;但越接近,越能确定那是人类的声音,一种高吭、缓慢、绝望的呻吟——来自女性或儿童。左侧岩壁的骨头碎片已被空空的相框取代:没有照片,没有图案,只有四块木头拼成的矩形,奇怪地粘在石头上。他甚至愚蠢地猜测:可能梦中根本不需要钉子吧。
一个声音在呼唤他的名字,仿佛危险而绵长的美人鱼的歌声,故意拖长最后一个音节,重复着:加百列——加百列——加百列——其中似乎混合了两种不同的声音,他确信其中一个是朱莉的。十二年了,他再也没有听过这个声音,但它竟然就在那里。她在呼唤他。
加百列开始狂奔,一种强烈的自由感和压迫感从体内喷薄而出。没有人逼他奔向那个声音,但他依然拼命冲向那里。他想知道那段失去的记忆究竟隐瞒了什么,他想知道全部真相,哪怕是震惊。他会再见到朱莉吗?他还能把她抱在怀里吗?
心脏——他真正的心脏——一直在加速,加百列能够感知到每一次脉动和太阳穴里汩汩流过的血液。一想到这场梦随时会中断,他就痛苦不已。他不知道在森林底下跑了多久,时间似乎被扭曲了:二十秒?一分钟?十分钟?他穿过羊肠小道,直到眼前突然出现一面巨大的镜子,挡住前方的隧道口。他慢慢接近那片光,银色镜面折射出了朱莉和一个陌生女子的脸。
他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镜子的另一边,朱莉伸出手,近在咫尺,却无法触及。她仍然穿着运动服,只是面容已经老了,金色卷发落在肩膀上,方正的下巴支撑着僵硬的五官,一双发黑的手上沾满了泥土。她恳求他帮帮她,把她从这个监牢里救出去。她绝望的哭声狠狠击中了加百列。再一次,他知道自己在做梦。一旦睁开眼,一切都会消失,因为现实世界中的朱莉根本不会在他身边,但他拒绝什么都不做。
“是你必须帮帮我,”他低声说道,就像镜子里的人能听到一样,“帮帮我,让我找到你。你到底在哪里?是谁把你关起来了?”
朱莉把手放在镜面上,然后又收回去,留下些许红色的印记:鲜血染红了加百列的手;他竟然可以触摸到镜子。另一个女孩一直蜷缩在一旁,此刻她站起身身上穿着一件过膝的运动夹克——把朱莉拉了回去。
“放开她!”加百列咆哮道,“朱莉,不!别走!告诉我是谁干的!”
朱莉似乎再也听不到他的话,转过身,被那个女孩拖走了。彻底地消失,眼前只剩下几毫米厚的镜面。加百列尖叫起来,他想拥抱女儿,感受她的气味和温度,他要把她带走,把她从噩梦中解救出来。他重重地倒在镜面上,出乎意料地,他似乎穿透了某种物质,被自己的体重拉向深渊。
坠落吞噬了他。
加百列猛地坐起来,屏住呼吸,直到气管终于恢复通畅,大口地喘着气。
他张开一只手——那里似乎曾触碰过朱莉的血。他刚刚经历了一生中最不可思议的梦,一个始终清醒无比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