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遮挡在西翼大楼后面的法医研究所位于萨加斯医院急诊室的对面,与建于1929年医院成立之初的老停尸房合二为一。在宪兵队的监管下,法医研究所有权(在任何地方)进行尸检、活检(特别针对身体遭受暴力或事故侵害的受害者)并搬运尸体;那里的两位医生也有权在发生刑事或可疑性死亡案件时出具死亡证明,从而推进司法程序的启动。
保罗和露易丝的男朋友大卫·埃斯基梅特并肩走在前面。
这个三十五岁的“停尸房男人”已经和他的员工把尸体从岸边抬了回来。大卫经营着萨加斯的两家殡仪馆之一,常年与警察合作。十八年前,保罗的妻子死于多发性硬化症,丧葬后事就是大卫的父亲帮忙操办的。此刻,大卫推开一扇沉重的金属门。
“这个女人太惨了。我们总以为这种事不会落到自己头上,可现在到处都是精神有问题的疯子。”
保罗默默地走着。整个下午,他都很沉默,只专注于司法程序的启动。加百列·莫斯卡托的出现及其奇怪的行为一直在他的脑海里盘旋:光头、痛苦的表情,以及一场死鸟雨和一起震惊萨加斯的令人发指的罪行;所有的一切都让他感到困惑……
各种管道、电缆、工程护套沿着混凝土走廊蜿蜒爬行,网格状的灯泡掏空了黑暗,照亮堆放在角落里一直未舍得丢弃的旧手推车和轮椅。人手不足、资金不足,生者的治疗本来就困难重重,换句话说,这里根本不在乎死人。
三个人走进尸检室。一个真正的冰箱。保罗拉上派克大衣拉链。室内只有地板是用合成瓷砖重新铺过的,整间屋子沐浴在无影灯光下,而那盏无影灯的历史则可以追溯到20世纪80年代。墙壁微微泛黄,其中一个水槽已经出现裂缝,里面堆放着老式的器官鳞片提取针。天花板上的黑色“大嘴”发挥着通风作用,但尸臭仍然像铁砧一样沉重。
露易丝开始给尸体拍照,并确保正确采集样本。她瞥了一眼父亲,然后是那个刚和自己交往了三个月的男人。法医阿尔弗雷德·安德里厄正在无影灯下审视一张x光片。这位七十岁的老人似乎和医院“结了婚”,一直不肯退休。况且也没人要求他离开,又有谁能接替他在这个洞里的位置呢?正如他自己常说的:“总有一天我会给自己尸检。”
大卫·埃斯基梅特开始准备工作台物料,由于人手不足,他经常来给法医打下手。事实上,安德里厄越来越不注意纪律性了,但这里一向流行所谓的边缘手段,大多时候也不存在某些强制性的协议。
保罗一直在观察女儿,他想确认她是否能认出尸体是朱莉·莫斯卡托。露易丝只是耸了耸肩。尸体此刻被平放于钢桌上,双臂置于两侧,双腿分开;安德里厄已经剃光了头骨,更加模糊了它的身份。此刻,他正仔细清除被损毁脸部的血迹。保罗发现尸体的耳垂上没有戴任何首饰,双目圆睁,虹膜上像蒙了一层纱,泛着暗淡的蓝色。他的目光逡巡到胸部,那里有两个洞,比硬币大不了多少。
“上一起凶杀案是什么时候?”安德里厄开口道,“记得是一个男人撞上了自己的妻子和妻子的姐夫幽会,于是用酒瓶碎片扎死了两个人。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应该是两年前,”保罗回答道,“也可能是三年。”
安德里厄点点头。
“没错……时光飞逝啊。好吧,就这具尸体而言……正如大家所见,我们会在任何可能与凶手有过接触的尸表区域提取拭子,一共二十四份,分别来自双手内外表面、左手指甲下(鉴于抓伤)、喉咙(鉴于被勒痕迹)、口腔、肛门和阴道。毒物检测样本取自玻璃体、指甲和头发。最后是子弹撞击区域周边的缓冲面。”
“袜子和内裤也已经被装进密封袋。”露易丝说道。
“袜子上几乎没有唾液痕迹,”法医补充道,“按理说,受害者的口腔内应该会因塞入异物而分泌大量唾液。”
保罗再次看向尸体,注意到左乳房上有一颗痣,肚脐附近也有一颗一小得几乎看不见。他记得朱莉的父母并没有说过朱莉身上有任何明显的标记:胎记、疤痕、文身……朱莉也没做过手术,只是因为从自行车上摔下来去过一两次医院。他看向露易丝。
“这两颗痣……拍下来了吗?”
露易丝点点头。尸体左臂上有两处文身图案:一个是色彩鲜艳的俄罗斯套娃,另一个是红黑相间的魔鬼山羊角、尖牙、分叉的舌头。法医叫来大卫,两人一齐把尸体翻过去。尸体背部中央赫然文着一个牛仔:五官棱角分明,长长的波浪卷发,头載牛仔帽,双手各拿一把手枪,其中一把直指观看者。露易丝拍了几张照片。安德里厄重新将尸体仰面放好,拉开下颌,按住肿胀的下唇。
“几颗牙齿脱落,应该不是被打掉的,受害者患有洛温塔尔蛀牙,海洛因成瘾者的常见病。这个女人吸毒,不过我认为已经戒了一段时间了,至少几年。”
“为什么?”
“尸身表面没有注射痕迹,海洛因成瘾者的血管会因灼烧而突出。虽然目前看呈现些许紫绀静脉,但不是最近发生的,如果时间不太长的话,头发检测可以解开这个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