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做得真棒。你对宝宝温柔,宝宝就会很高兴的。”
正在吃点心时,门铃响了。她正要赶过去,却被婆婆抢了先。
“你好,我是关根家的。”
果然来了。那人是小梓的奶奶,戴着一副宽大的有色眼镜,面相一看就是很小气的人。她甚至开始同情小梓妈妈,不得不每天跟这样的人生活在一起。
“今天真是太抱歉了,我实在不知该如何表达歉意……”
雪见先发制人地道了歉。婆婆呆呆地站在一旁,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啊,不用了不用了,我是来跟夫人说话的,媳妇可以退下了。”
雪见被拒绝,只好垂头丧气地回到了起居室。
互相替熟人照顾孩子的事情并不稀罕,孩子之间产生矛盾也是家常便饭。虽然对方上门来抱怨了,但事情本身并不严重。尽管她一直这样劝说自己,还是甩不掉心中的内疚。今天一天她奋力解决问题的结果,竟然是这么一个烂摊子。跟昨天相比非但没有好转,反而徒增了烦恼。
雪见感到心力交瘁,靠在沙发上休息,只感觉疲劳一点点侵染了全身。即使她每天把孩子哄睡要熬到凌晨两点,七点也要照常起床。天天只睡五个小时,身体实在受不了。
过了一会儿,外面传来开关门的声音。她以为关根家的婆婆走了,正要站起来,却听见俊郎说了一声“你好”。看来他参加完模拟考试回来了。
她探头看了看走廊,没见俊郎过来。意识到他应该在门口加入了谈话,雪见的心情更加郁闷了。
两三分钟后,俊郎走进来,对她招了招手。雪见一言不发地跟他上了二楼。
“你搞什么?瞒着我妈把円香放到别人家,下午一个人出去了?”俊郎开口就是愠怒的语气,“去哪儿了?”
“我……”
她有些犹豫,不知如何回答。因为小梓的事情,她知道自己寄放円香早晚要被发现,可是她真的应该说实话吗?正因为今天毫无成果,她很难开口。
雪见一犹豫,俊郎就继续道:
“去找中野了?”
被他说中后,雪见莫名感到尴尬。当然,俊郎肯定是心里有偏见,才会这样诘问她的。
她想,现在慌也没用了。
“我去找他是想要他写保证书,说明昨天那些话都不是事实。”
“哦?”俊郎哼笑一声,“那他写了吗?”
“没有。简单来说,那人无法沟通。”
他冷冷地摇头。“我想不通啊。首先你因为这个就瞒着所有人去找他,这说不通。最后他还没写保证书,这不就让你昨天的嫌疑加重了吗?为什么你第二天就急着去找他?这也太奇怪了。你干脆说实话吧。”
“我说的就是实话。你不是想不通,而是不想理解我。”
雪见非常气愤,不想再跟他说下去,径自下了楼。强加在她身上的嫌疑简直太荒唐了,她只想让它尽快结束,就算到最后都没说清,她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她看了一眼门口,婆婆正在独自整理鞋架。小梓的奶奶已经回去了。
“她说什么了?”她假装若无其事地问道。
“雪见啊,你以后有事出去,不用麻烦人家,把孩子放在自己家就好了。”
“嗯……就是顺势而为,我也没多想。”雪见含糊地回答道。
“那位奶奶是教人穿和服的老师,还说雪见如果感兴趣,也能去学学。”
“哦,是吗?”
可以猜测,小梓应该没什么事。
尽管如此,人家既然找上门来了,肯定会说一两句尖酸的话。婆婆似乎把那些话都收在了心里。
雪见松了口气,返回起居室。
她看见円香的瞬间,骤然停下了脚步。
円香抓着明日香的手,正在用力甩动。
雪见惊呆了。
下一刻,熊熊燃烧的怒火直冲心头。
这孩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粗鲁了。
反复说了多少次不行,她怎么就不听呢。
円香浑然不觉有人在看,依旧得意忘形地甩动人偶。那小小的背影,似乎散发着恶魔的气息。
如果円香对人偶这样,今后还会引发跟小梓一样的事情。原来那并非偶然,而是注定。
她必须阻止孩子,否则就来不及了。
她想不到训斥的话语。一开始只是出于惊愕,但她很快就放弃了靠话语教导。只凭借话语无法向円香传达她强烈的失望。
雪见走向女儿所在的露台旁,将所有感情的爆发力集中在了手上。円香面朝着窗外,丝毫没有发现她。如果突然挨打,孩子可能会吓得哭起来。可是她不哭,就记不住教训。
她一手按住円香的肩膀,间不容发地用力拍打了她的腿。她用上了迄今为止最大的力道,激起一声脆响。
都因为孩子不听话。
“雪见!”
背后突然传来雷鸣般的怒吼,射穿了雪见的心。
她猛地回头,看见婆婆站在起居室门口。
婆婆愠怒地看着她。
她第一次看见婆婆如此生气。雪见不明就里,脑子一片空白,双腿瑟瑟发抖。
婆婆走过来抱起放声大哭的円香,又跟雪见拉开了距离。她抿着嘴唇,表情严肃地看着雪见。她看起来就像变了个人。
可能是听见了声音,俊郎走下楼来查看,公公也出了房间。难怪他们会这样,因为婆婆刚才的怒喝充满了气势。
三个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雪见身上。
“你究竟是怎么了?!”婆婆的语气依旧很强烈,“儿童援助中心的人都来家里,问你是不是在虐待円香啊!”
她感到天旋地转。
虐待?
这是虐待?
这不是虐待。她知道什么是虐待。因为她小时候没少被母亲虐待。才不是这样的,这算不上虐待。
那这是什么?管教……对了,是管教。
管教不是虐待。
她这么做,都是为了円香好……
不对……
她自己都无法肯定这个答案,并感到浑身战栗。因为她每次都觉得自己并非为了円香,而是想尽快消除内心的气愤,尽快解决眼前的问题,才选择了最容易的方式。她每次都有难以抹去的罪恶感。
“还不是因为你这样,円香才变得越来越奇怪。你怎么就没发现呢?”
雪见看着气得眼眶发红的婆婆。
这其实是虐待吧……她渐渐改变了主意。既然婆婆说了,应该没有错。其他孩子的母亲虽然口头赞同自己的想法,但实际上应该没有对孩子做到这个地步吧?
那么,円香最近的奇怪举动就能够解释了。所谓即时起效不过是虚假的效果。如果孩子不断受到压力,行为当然会越来越有问题。
“你已经没用了。”俊郎全盘否定了雪见,“给我走。连円香都照顾不好,要你还有什么用。”
没有人提出异议。包括雪见自己。
她的能力有限……得出这个结论,雪见彻底丧失了气力。她本想温柔地抚养円香长大,可是她自己从未得到过温柔的抚养,所以能力有限。她不知如何是好,不知不觉间,已经把童年遭受过的痛苦施加给了円香。
她从未学到过爱与被爱……她一直带着这样的自卑。她不适合养育孩子。
“雪见……”婆婆的声音稍微缓和了,“你一定是累了。把円香交给我,回娘家冷静几天吧。”
听到逐客令,雪见无力地点点头。婆婆露出了悲伤的表情。她意识到,那是因为自己露出了同样的表情。
“那……円香就拜托了。”
最后,她勉强挤出一丝微笑,离开了起居室。
上到二楼,她往旅行包里胡乱塞了几件衣服和日用品。
她想起来,自己小的时候,曾经几次看着母亲像这样离开家。尽管那是个不称职的母亲,但她第一次离开时,雪见还是彻夜难眠,不知道这个家会变成什么样。后来,她渐渐习惯了,最后甚至觉得母亲走了更好。有其母,必有其女。
俊郎走上楼来,只对她说了一句话。
“车钥匙留下。”
不知是否故意,他的语气极为冷淡。
“我放在这里。”
雪见头也不抬地说着,把车钥匙放进了抽屉。
接着,她走到阳台,打算把今天洗了晾出去的衣服也带走。
她看见了站在隔壁窗后的武内。
武内对她微微一笑。
雪见想,那应该是在打招呼吧。可是回到屋里,她又开始疑惑那究竟是不是在打招呼。
再看向窗外,武内已经不见了。
她觉得无所谓了,装好衣服后拿起了旅行包。
“那……你考试加油。”
俊郎没有回答。雪见说这句话时也没有看着他。
婆婆在门口送她。她已经恢复了平时温和的表情,只是多少残留着阴影。
“手机带了吗?”
听她的语气,像是过几天就会叫雪见回来。
雪见想,她真的还能回来吗?
这个家已经没有自己的立足之地了。
由于太痛苦,她故意没有看円香。
她走出了房子。
走了几步,她回过头去。
搬到这座房子,不过四个月。
虽然房子很气派……
也许并不适合她。
早知道把帽子也戴上。
实在没办法,她只好拿着手帕,边走边擦眼泪。
顺着缓坡向下走,路过小梓家门前,经过石阶前方,拐过十字路口。
停在对面的黑车缓缓驶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