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你啊。”俊郎盯着中野,“就算雪见叫你来,她也还是我老婆,你能别随便见她吗?现在我正式警告你,甚至可以向你发出书面警告,今后若再对雪见出手,我就要你赔得连裤子都不剩。”
“都说了我没叫他来。”雪见的辩驳徒然消失在空气中。
“‘还’是你老婆对吧。那如果离了婚呢?”中野说。
“随你的便。”俊郎短促地回答。
“那就祝你们白头偕老。”中野哼笑一声,留下讽刺的祝福,转身走了。
“我问你。”俊郎远远地叫住了他。
中野回头,露出疑问的表情。
“六年前你搞大了雪见的肚子,你有印象吗?”
中野挠了挠高挺的鼻梁,像是思索了片刻,然后回答:
“有可能。”
这回他没再停下脚步,径直离开了。
什么“有可能”。雪见翻了个白眼,对俊郎摇摇头。
“他,他那种玩笑话,你别当真啊。”
俊郎只是冷漠地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円香,跟爸爸回家吧。”
他无视了雪见,抱起滑梯底下的円香,走出了公园。
他离开的方向……
有一辆白色奔驰。
俊郎打开了副驾驶席的车门。
武内坐在里面。
他把円香放到武内腿上,自己绕到了驾驶席那一侧。
俊郎是开那辆车过来的吗?话说回来,武内确实说过他随时可以拿去开……
奔驰缓缓开走了。
“那个……”
不知何时,和人君的姨妈来到了她身边。
“出什么事了?肯定出事了吧?”
她的语气透着一丝期冀,仿佛希望她出事了。雪见明显感到了这个人的异常。
“不如跟我说说吧?我们去咖啡店吧?”
她喘着粗气说完,用力拉着雪见的手要往外走。雪见想甩开她,她反倒咬紧牙关死拽着不放。
“跟我走吧,求求你了。好吗?好吗?”
“请放开我。”
一番挣扎过后,雪见总算抽回了手。因为反作用力,和人君的姨妈猛地跌坐在地。
这人怎么回事。
雪见压根不想扶她起来,专注地让自己保持平静。
“我现在顾不上这些,所以很抱歉,我不去了。”
说完,她微微点头,转身就走。这时,身后传来了迫切的恳求。
“那个!那下次一定要答应啊!好吗?!”
她假装没听见,就这么离开了公园。
*
傍晚,寻惠走出院子,武内正在隔壁搬动兰花盆栽。他要把原本放在院子角落的盆栽都移到自己搭的花架上。
“哎,这架子搭得真不错。”
寻惠从旁边探出身子,打量着花架。这花架有四层,在寻惠头顶的高度搭了顶棚的骨架,上面铺着遮挡日光的寒冷纱。武内把大花蕙兰、君子兰、卡特兰的大花盆一趟一趟地往上搬。将近三十盆兰花,似乎都能放得下。
“这下子就能放心度过夏天了。”
他像是很无奈地说着,笑容里却透出了一丝得意。
“真希望您能把花架搭在另一头,这样我也能看到花了。”
寻惠半开玩笑地说完,武内大笑起来。
“您可以随时过来看。我打算在另一头做个花坛,已经堆好土了。”
“您真细心啊。”
“不用看护老太太之后,我的空闲时间就多了不少。哪怕只是莳弄一下花草,也能打发时间。”
“也是啊。”寻惠理解地点点头。
“如果您不嫌小,我也帮您弄一个带遮阳棚的花架吧?”
“真的好吗?就算是小花架,肯定也很费功夫吧。”
“举手之劳而已,正好材料还剩下不少。”
说完,武内的笑容转了个方向,柔声说道:“你好呀。”
寻惠转头一看,円香正急急忙忙地穿鞋,想到院子里来。孩子最后踩着鞋跟跑了过来,寻惠便弯下身替她穿好了。
“要喝养乐多吗?”
武内问了一句,円香点点头。
“这孩子真是的,都养成习惯了。”
最近这段时间,円香只要看见寻惠和武内在院子里说话,就会跑过来蹭养乐多喝。
寻惠从武内手上接过养乐多,撕开盖子递给了円香。円香理所当然地大口喝了起来。孩子这副迫不及待的模样显得有些滑稽,寻惠跟武内相视而笑。
“好喝吗?”
武内接过空瓶,朝円香挥挥手,做起了跳绳一样的动作。円香高兴地模仿了他。
“真奇怪。”
不知怎么的,这一老一小好像成了很好的朋友。
接着,寻惠手持耙子,在院子里拔了一会儿草。円香模仿她蹲在地上,兀自玩着泥巴。
“哎……”
正当寻惠专心拔草时,突然听见武内发出疑问的声音,便抬头看了过去。
“円香的腿好像很不舒服啊。”他摸着下颏,若有所思地说。
寻惠觉得奇怪,便看向孩子。
“你怎么啦?”
円香摇摇头。
“我刚才看她好像有点痛,是不是被虫子咬了?”武内说。
“让奶奶看看?”
寻惠微微掀开円香的小裙子。
“啊……”
孩子左边大腿外侧有块五百日元硬币大小的淤青。寻惠忍不住要摸上去,武内及时制止道:“最好不要碰那个地方吧。”
“这里痛吗?”
寻惠摸了摸淤青的边缘,然后问道。円香只是摇头,没有抬眼看她。问她在哪里碰的,她也是一会儿摇头,一会儿歪着脖子,怎么都说不清楚。
“不痛那就没关系,过两三天应该能好。”
虽然武内这样说,寻惠心里还是留下了难以释怀的疑虑。
她是不是该质问雪见呢?但她也很希望这只是个意外。要不还是不着痕迹地问问雪见,看这究竟是哪儿来的淤青吧。一旦考虑到问题的严重性,她就有点不知如何是好。如果这么问,就算雪见回答了,她也要怀疑那答案是否可信。
还是再观察一段时间吧。
由于实在想不出最妥当的办法,寻惠只能暂时按兵不动。
*
太阳下山时,雪见大致完成了晚餐的准备,上二楼查看独自玩耍的円香。
她拉开隔扇一看,円香正抓着明日香的手,转着圈挥舞。
“你干什么!”
她大喝一声,円香停止了动作。如果孩子不停下来,她就要上手打了。
“你这样欺负玩偶,它会很可怜啊。”
円香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也不知这孩子究竟听懂没有,是不是该用疼痛来教育她呢?
“妈妈,这是隔壁叔叔送的吗?”
円香开口问道。
“不对,这是妈妈的东西。如果円香要玩,妈妈可以借给你,但是你得爱惜它呀。”
说到这里,她猛地抬头看向窗外。
邻居家的窗后似乎闪过了人影。等雪见定睛查看时,人影已经消失了。
她关窗上锁,又拉上了遮光窗帘。
晚饭后,雪见正在二楼准备自己和円香的换洗衣物,俊郎有气无力地走了进来。
“你今天在楼下睡吧。”
他一开口就是这句话,雪见忍不住走了过去。他一手叉腰,重心倾斜地站着,脸上满是怨气。雪见不禁感慨,原来一个人的表情和态度能让他显得如此疏离。二人之间像是隔着一道透不过任何感情的烟幕,让她感到心冷。
“可以,反正最近经常在楼下睡。不过你能不能别把中野君的话当真?我和他,你究竟相信谁?”
“那你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中野今天到那个地方去,还拿着那封信,全都是那家伙自导自演的吗?”
“那还用说吗,他还溜进我娘家翻了我不少东西。”
“哦?难道那封信就放在你娘家的书桌里?再说了,他突然跑来找你,非要说你写了信,这种谎话对他有什么好处?”
“我怎么知道,你问他啊。”
雪见只能这么回答,并再次意识到自己的立场十分危急。在俊郎心中,这个疑惑恐怕已经无限接近于黑色了。
“我马上要参加论述考试了,正是关键时期呢,拜托你别整这种事烦我好吗?”
不用他说,她也会下楼睡觉。不用他说,她也知道现在正是关键时期。她很想顶几句,但俊郎肯定又会说她搞事情烦人。这样争辩下去只会没完没了,于是她控制住了自己。
“要不是为了円香,我都想干脆把你赶出去了。”
俊郎恶狠狠地说完,走进了隔壁房间。
她凭什么要被赶出去……雪见觉得这一切都缺乏现实感。
今天她独自从公园回来,发现俊郎在发火。准确地说,等她上到二楼时,一切已经结束了。但是从他房间地上散乱的书本可以看出,俊郎刚发过火。円香发脾气的时候也会打翻自己的玩具箱,这点像了她爸爸。
这应该算是婚姻危机吧……雪见心里想着,却没什么现实感。她明明什么都没做,危机却自己跑来了。只用不凑巧很难形容这种状况。这简直就像恶魔的安排。
雪见又想,原来人心可以如此轻易地产生隔阂。她觉得远离的人不应该费力挽留,却又不知如何是好。
她带着阴郁的心情下了一楼,跟円香一起洗澡。
“円香,今天能好好睡觉吗?”
她一边给孩子冲澡,一边问道。
“不知道。”円香左一下右一下地歪着头。
“如果円香不好好睡觉,妈妈也会累啊。”尽管她知道自己在对孩子抱怨,还是继续道。如果这孩子能让她少费一点心,她就能更从容地面对自己跟俊郎的问题了。“如果円香不当好孩子,妈妈可能要离开家啦。”
“为什么?”
“因为円香不听话啊。”
其实这个理由根本说不通。
不过,她还是想为难一下円香。想在育儿中得到回报也许是不对的,但她已经在全心全意、跟前跟后地照顾孩子了,自然希望自己的工作得到认可。她希望至少这孩子能站在自己这边。只要円香不愿意妈妈离开,那就够了。她只想让孩子用这句话安慰自己。
“那妈妈要去哪里呀?”円香有点不安地问道。
“去円香不知道的地方。”
“公园那个大哥哥那里?”
她说的应该是中野。雪见不禁苦笑,原来这孩子看得明明白白。
她正要给孩子清洗,目光突然落在円香的腿上,顿时吓了一跳。
这是什么?
円香左边大腿上有一块青色。她之所以吓一跳,是因为那块东西乍一看就像被殴打的淤青。可是她摸了摸那块地方,孩子似乎不觉得痛。
她往毛巾上挤了一点沐浴液轻轻揉搓,那块颜色渗透得异常牢固,很难搓掉。不过毛巾也染上了青蓝的颜色,她可以肯定那不是淤青。
也许是円香不知在哪儿蹭到了油漆或颜料。会是滑梯上吗?
她反复搓洗冲刷,洗了三遍才让颜色淡去了将近一半。雪见意识到这块东西可能要两三天才能完全洗掉,便停下了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