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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墓地(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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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前她怀上円香时,因为不想再掐断生命的萌芽,便告诉了俊郎。他很干脆地提出结婚,后来得到公婆的支持,一直让她惴惴不安的生活也有了保障。那时雪见曾经感叹,啊,好歹是稳定下来了。她还猜测,如果第一次怀孕就告诉俊郎,是否只会让这个结果提前两年到来,根本无须恐惧。

只不过,正因为第一次怀孕时感觉不到一丝可行性,她才不得不选择了那个方法。

二十四岁和二十二岁……雪见想,当时的俊郎和自己都太年轻了。他从不去想找工作的问题,成天游手好闲,而且为人轻浮,把所有沉重的话题都谈成了笑话。只要跟他在一起就能看出,这人根本没有结婚的打算。

雪见自己也无法想象养育孩子的生活。她很害怕为一条生命负起责任。所以在左思右想之后,她得出了现在不该生孩子的结论。

她下定决心后,又开始担心万一跟俊郎商量,他想也不想就说“生下来”怎么办。结合他的性格考虑,他很有可能会这么说。

所以说,她可能应该独自解决这个问题……这就是判明怀孕一个月后,雪见做出的决定。

她不断安慰自己,杂志的读者投稿中也有不少打掉过孩子的人的经历。她就这么走进了手术室。手术很不舒服,结束后却显得不算什么。尽管如此,她心中还是没有丝毫解决了问题的释然。罪恶感渐渐蚕食着她的内心。她竟然因为一己私利,就夺走了一条无辜的生命……这句只有局外人才说得出口的话,不知不觉成了刺痛她的利刃。雪见用那把尖刀,反复戳刺着自己的心。

如果是个女孩子多好啊……在她烦恼的一个月里,也曾有过这样的想法。可以给她取个用平假名写的名字,比如“明日香”,或者“円香”……她曾经这样幻想过。

拿到手术费的收据时,她一度觉得烫手,但为了惩罚自己,她还是将它夹在了手账本里。

打掉孩子几个月后,雪见在街头的杂货店发现一个婴儿的人偶正看着自己。那时她已经快忘了这件事,因此突如其来的打击显得更为强烈。她觉得,人偶就是那个孩子。这孩子怎么在这里——她抱起人偶,义无反顾地买了下来。回到家中,她给人偶的小围兜绣上了asuka(明日香)的字样,又把手术收据放在围兜口袋里,将人偶摆在桌上。明日香坐在一堆动物玩偶中间,看起来很高兴。

我不会让你的悲剧重演……我要连你的份儿一起疼爱她。雪见带着这个想法生下的円香,早已长成了超过明日香的大孩子。

那孩子是不是生气了,怪我没带她去梶间家。雪见突然这样想。那孩子无论多么怨恨她,她都无法反驳。

可是,这不对。这明显是别人干的。这是活人行使的肮脏手段。

究竟是谁?

位于海老名的娘家杂草丛生,比梶间家的墓地还夸张。那是座又破又旧的独栋小楼。雪见走进玄关,在昏暗的换鞋台上脱了鞋,归拢到一旁。

家里弥漫着男人的气息,她又跟哪个男人同居了吗?这不重要。雪见想着,探头看了一眼传出电视声的厨房。

“怎么,是你啊。”

母亲歪歪斜斜地坐在一张餐椅上,正忙着吞云吐雾。枯草般的头发里添了几缕花白,全无妆容的脸看起来灰蒙蒙的。

“来之前至少打个电话啊。”

雪见没有回答,而是直直地凝视着母亲。

“我问你,你对我家……对梶间家的墓地做了什么?”

“嗯?什么做了什么?”

母亲半张着嘴看着雪见。从她的表情就知道,这事不是她干的。这人什么都不知道。她有可能发现了雪见的秘密,只不过这个母亲本来就对自己的孩子毫无兴趣。

“够了,没什么。”

“你突然跑过来说什么胡话呢,有病吗?”

“骂人有病的人才真有病。”

雪见顶了一句,突然注意到厨房角落的旧冰箱。

“这怎么……我的冰箱呢?”

“卖了。”

母亲毫不遮掩地回答道。但是对上雪见凶恶的目光,她又辩解道:“这冰箱拍一拍又能用了,正好又有个朋友想买冰箱。”

果然又是这样。雪见彻底失望了。其实她早就猜到会这样,但还是忍受不了这种被欺骗的感觉。她本以为自己的母亲只是个不给女儿置办嫁妆的家长,没想到她其实是个变卖女儿嫁妆的人。

她想看看洗衣机是否也一样,然而现在去看了只会更生气,便打消了念头。现在顾不上这个。她叹了口气,走上二楼。

和式房一角的小桌子、壁橱里的几个纸箱子,这就是雪见在此处生活过的痕迹。房间整体空空荡荡,角落里还堆着灰尘。看来母亲没有说谎,她的确没用这个房间。

她抱起了坐在桌上的明日香。只要抱起它,就该有围兜里放着纸片的手感。可是现在没有。它被拿走了。

果然是因为这个。

如果不触碰,恐怕没有人会发现里面的收据。但完全有可能因为偶然的触碰而有所察觉。所以肯定有这么个人,展开收据看过后,露出了奸诈的笑容。

那人好像还执拗地翻了她的桌子。

打开抽屉,里面少了好几本笔记和手账。这时雪见才意识到,她好像在手账本上写了一些关于打孩子的话,但是具体内容记不清了。丢失的笔记本也都是用不着的东西。话虽如此,她还是感到毛骨悚然。

现在可以肯定,有人闯进过这间屋子。

她看了一眼落地窗,转锁没有锁上。

外面有个小阳台,只要有心,从底下爬上来不算难事。母亲很少晾晒被褥,也就是说,这里很长时间都处在可以被擅闯的状态。

雪见扣上了转锁。

然后,她抱紧了明日香。

不是这孩子,是另一个人在针对我……

她一直待在娘家等母亲的男人回来。因为她怀疑,可能是那个人翻了自己的桌子。但是那个满脸胡楂的邋遢男人回来看到她,对母亲说的第一句话是“怎么,原来你有个孩子啊?”听完这句话,雪见连招呼都不打,头也不回地走了。

晚上八点多,雪见才带着明日香回到了梶间家。

梶间家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沉重气氛。雪见坐在起居室,对三个面容严肃的人坦白了六年前的事。虽然没有人责怪她,但仅仅是说出事实,就让她痛苦不堪。不知不觉间,她已经热泪盈眶,声音哽咽。

“你怎么一个人憋着呢?”

婆婆心疼地说。雪见点点头,泪水顿时淌了下来。

“你想不到是谁做的吗?”

默默倾听的公公只问了一句话。雪见也只能点点头。

一家人商定,在尾七之前换掉原来的墓碑,那水子地藏不知是谁放的,为了保险起见,还是拿掉为好。婆婆还说,如果雪见愿意,他们可以跟寺里商量,重新供养那个孩子。

“雪见,你来一下。”

漫长而沉重的谈话过后,俊郎走上二楼时,叫了她一声。他的声音很阴沉,雪见几乎从未听到过他这样的声音。

关上二楼西式房的门,俊郎转过椅子,面朝雪见坐了下来。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恶狠狠地问。

“对不起。”她只能这样回答。

“这种事只要想办法总能解决的啊,为什么轻易就打掉了呢?”

“我没有轻易就打掉。”

“那你是想说我这人靠不住吗?”

“没有,我只是觉得这种事不能随便做决定。”

“我什么时候随便做过决定了?”

“你这人不就是嘴上随便说说,能负责的就负责,负不了责的就扔下不管吗?”

“干什么,你反倒对我有意见吗?”

“什么反倒对你有意见,你生气什么啊。我一个人烦恼痛苦了那么久,凭什么你要生气啊?”

“我就是气你一个人瞒着问题不告诉我啊!”

俊郎不服气地说完,装腔作势地叹息一声,换了话题。

“我记得在我之前,你还有过一个男朋友吧。好像姓中野。”

突然听见那个名字,雪见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你还跟那家伙有联系吗?”

“怎么可能有,都多少年了。”

“但是你跟我刚在一起时,不也经常跟他见面嘛。”

“不是跟他见面,是被他纠缠。你明明知道的。”

说着说着,她也觉得中野的确有点可疑。他可能就是闯入她娘家,又破坏了梶间家墓地的人。

大约十年前,她跟中野交往过一段时间,但是在认识俊郎后,雪见开始讨厌他缠人的性格,几乎一直在躲着他。而他不依不饶地纠缠着雪见,单方面给她写信,还像个跟踪狂一样到处跟着她,令她不胜其烦。

那个男的确实可能做这种事。可是雪见已经七年没见过他了。过了这么久,他怎么会突然来这一出呢?话说回来,在俊郎提醒后,她一直保留着中野塞给她的信和她交给中野的警告书的副本。不知道那些还在不在。搞不好那些证据就放在抽屉最深处,也被闯进她房间的人拿走了。

雪见转念又想,很难确定是不是中野干的。一想到有可能不是,她就不太敢质问中野本人。因为好不容易才跟那个人断了关系,她不想轻举妄动。

“我问个严肃的问题。”俊郎双手置于膝头,稍微前倾身体,“六年前那个孩子,真的是我的吗?”

“……你什么意思?”

“我只是想,从可能性而言,那也可能不是我的孩子,对不对?所以你才打掉了,不是吗?”

雪见意识到俊郎思考的方向跟自己完全不同,顿时惊呆了。他在怀疑那是中野的孩子。

“你胡说什么呢?”

她毫不犹豫地否定了那荒唐的猜测,但俊郎还是一脸不愉快的表情。

注释:

彼岸:以春分或秋分为中日,前后各三天,合计一个星期的时间。是日本人祭祖扫墓的日子。——译者注

水子地藏:“水子”指出生不久就夭折的婴儿或未能出生即被流产的胎儿。水子地藏为供养这些孩子的雕像。——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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