勋退休两年后。
东京日野市的多摩文化大学举办了每年例行的“开放校园”活动,利用黄金周假期向社会人士和考生开展免费讲座,并进行学校介绍。
多摩文化大学是一所只有文科院系的小规模大学,但其法学系包含往届毕业生在内,每年都有十数人顺利通过司法考试,其教学质量颇有口碑。校园位于丘陵地带深处,周围绿意环绕,远离都市喧嚣,给人以清静的感觉。
这天,勋将要负责成为法学系教授后第一场“开放校园”讲座,主题是“日本审判制度的内在问题”。不过在这种类型的讲座中,演讲者不会使用过于晦涩的学术性话语,而是以分享自身经历为主。譬如介绍法官的日常。
“因为庭审是早上十点开始,所以基本上是九点半上班。法官没有规定具体的工作时间,而是按照自己的判断行事。
“常有人问法官是怎么上班的,其实都不太一样,还要看当地的交通情况。有时候被称作技术员的职员还会开黑色轿车或小巴来接送法官。相对的,也有法官每天早上骑自行车通勤。
“还有很多人问法官住在什么地方。法官每三四年就要调动到别的地区,所以没有自己的房子,全都住在公家的宿舍里。通常在类似小区的公务员宿舍中,会有集中了法官家庭的楼栋。那些宿舍基本都是很旧的建筑,想动一下内部装潢都得申请批准,所以很不自由。而且宿舍还会规定值班拔草的人,法官们要在休息日戴着草帽,蹲在院子里满头大汗地拔草。”
可容纳二百人的大阶梯教室坐满了听讲的人,看来京王线的吊环广告效果很好。
来听讲的人基本都是休息日无事可做的老年男性。站在讲台上粗粗一看,他们明显跟平时的学生不同,散发着枯槁沉稳的气息。偌大的教室里只有勋被麦克风放大的声音。
“也有不少两夫妻都是法官的家庭。尤其是女法官,通常会跟法官结婚。他们在司法修习生时代可能就谈上了。而人事也会关照这样的家庭,让两夫妻调动到同一个地方。”
法官也是人,都生活在普通的家庭里,常常因为一个判决而烦恼不已。介绍完这些日常后,勋把剩下的时间留给了听讲者提问。
台下零零散散地有人举起了手,教务课的职员送上了麦克风。
一名貌似退休高管的老人接过麦克风,低头行了一礼。
“您分享的故事非常有意思。”他用低沉的声音赞许道,“刚才您说,法官通常会同时负责好几个案子,那他们不会感到混乱,或者混淆资料吗?我想听听您如何像超人那样完成如此繁杂的工作。”
勋带着游刃有余的笑容,朝他点了点头。
“正如您所说,刑事部的法官通常一个人负责一百余件案子,若是民事部更多达两三百件,光是了解每一件案子,就要煞费脑筋。很遗憾,法官并非超人,如果放着案子不管,脑子很快就混乱了。那我们是怎么做的呢?其实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做一份总结案件要点的笔记。审判的争议点、原告主张、被告主张,将这些要点简洁明了地记录下来。在法官之间进行的案件讨论会议上,都有人负责做记录,并根据记录推进。只有在必要的时候,才拿出完整资料确认。这种做法虽然不出彩,但只要养成习惯,大家做事就会更有效率。不如您也试试吧?”
接下来接过麦克风的,是个二十岁左右、戴着眼镜的男性。他也许是本校学生,也可能是附近中央大学的学生。
“我觉得日本司法对犯罪者的量刑过轻了。一些很明显是故意杀人的案件,如果被害者只有一两个人,就不会判死刑。抢劫和强奸也是,非要反复作案,才能上升到无期或是死刑的程度。如果判了无期徒刑,十年后就能保释。说白了,这个国家给罪犯的待遇是最好的。如果真的想减少犯罪,我认为应该每年给一百个杀人犯判处死刑。请问您怎么想?”
“你的意见很激进啊。”
勋苦笑着说完,听众席也发出了笑声。连发言的青年自己也笑了。
“对于死刑能否抑制犯罪这个问题,专家的观点也存在着分歧。犯罪往往在犯罪者视野变得非常狭小的时刻发生。当一个人走投无路、进退维谷,或是怒火中烧、失去自我的时候,就容易发起暴行。在那个瞬间,一个国家的死刑执行数量能起到多大的抑制作用,这个非常难说。也许能有一定的作用。或者应该说,在某些案例上能起到作用。但我们可以很容易想象,在某些案例上,它没有丝毫作用。
“我虽然不支持废死论,但也不认为应该增加执行数。对法官来说,死刑判决也是一个极为沉重的决断。另外,还存在冤案问题。这位提问者明天可能莫名其妙地遭到警察逮捕,并被告上法院,要求死刑量刑。这种人实际上是存在的。因为很遗憾,司法并非完美无瑕。
“另外,你刚才还提到了无期徒刑十年就能出狱。确实,在关押十年后,罪犯有机会申请保释,但从实际情况而言,无期徒刑的平均关押时间在二十年左右。因为它是比有期徒刑二十年更重的刑罚,一般不可能十年就放出来。
“作为现实问题,你所说的被害者在这个社会得不到救赎的现象,有许多值得赞同的地方,但这不只是司法的问题,而是社会整体的问题。我认为应该将它与刑罚的问题分开探讨。
“社会整体被视作一个巨大的生物,哪怕切除了不好的部分,它也不会变成强壮健康的生物。最重要的其实是生命力。所谓生命力,就是自净能力和再生能力。让罪犯悔过自新就是一种途径。若问是不是全部一刀切社会就能变好,当然不是的。从某种意义上说,那反倒是不健全的行为。”
这样说他应该能理解。勋满意于自己的答案,拿起桌上的水杯润了润喉。
职员顺着听众席中央的座位向上走,寻找下一位提问者。
勋注意到一个举手的人。
他觉得那个人很眼熟。由于距离较远,又难以置信,他花了好一会儿才想到一个人名。
职员经过那个人,将麦克风递给了身穿白衬衫的中年男子。那中年男子面容很是严肃,语气却相对大大咧咧。
“我这不算什么大问题,只是出于好奇想知道。你是否在外面碰到过审判的当事人,并因其心怀怨恨而遇到过危险呢?”
勋忍不住看向了坐在提问者前排的那个人。那人迎上了他的目光,表情没有波动,像普通听众那样等待他的回答。
“这……”他踌躇了一会儿,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其实没什么称得上怨恨的遭遇,只是偶尔有人上门抗议,或是寄信到法院。老实说,我只有一次被相关人士揪住了衣服,当时的确有点害怕。在地方法院工作,难免会有走在街上偶然碰到当事人的情况。有时甚至在居酒屋碰到,对方倒是很无所谓,我反而觉得尴尬。”
他回答完,又有几个人举起了手。
“那么我再回答最后一个问题……”
勋说完,职员把麦克风递给了坐在后面的年轻女性。
“请问,法官需要具备什么素质呢?”
她提问的表情很严肃,也许是希望成为法官的学生。
“应该是喜欢人吧。毕竟这是一份跟人打交道的工作。”
勋简洁地回答完毕,职员最后做了几句总结,演讲顺利结束。听众同时起立,走向教室的四个出口。
唯独坐在中间那一列的男人,朝着讲台缓缓走了过来。
果然是他。
那人也许感觉到勋认出了他,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武内真伍。
勋在公审和媒体报道上早已看惯了他的脸,但今天是第一次见他露出笑容。没想到他也能露出如此柔和的表情。
他今天也穿着一看就很高档的亮色西装,里面应该是马球衫。干爽的头发三七分界,混着一些白发,反倒有种时髦的感觉。
“审判长……不,应该叫老师了。”他对勋打了声招呼,“好久不见,此前承蒙您关照了。我是武内。”
武内的圆脸上又露出笑容,继而缓缓行了一礼。
“哦……这可真是,你好。”
勋不知如何回应,只得含糊地应付过去。
“托您的福,我最近刚稳定下来。”
大约半年前,的场一家遇害案的二审出了结果。驳回上诉。检方无法提交更有力的新证据,高院便维持了勋给出的一审判决。若要将武内视作凶手,他背后的击打痕迹是无可回避的合理疑点。检方本应在其立场上解释那个疑点,但没能成功。
如此一来,检方就连续两次丢人现眼了,恐怕会气得咬牙切齿。最后,他们放弃了向最高法院申诉。武内的无罪判决正式确定下来,勋还在新闻上看到了他流泪召开记者会的样子。
“您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一直想对您道声谢。后来出于偶然,我在电车上看见了讲座的广告,那时才知道您已经不当审判长了。”
“这样啊。”
他的脸似乎比公审时圆润了不少,漆黑的眸子泛着润泽的光芒,使得眯起的眼睛炯炯有神。这个人有一天突然被剥夺了平凡而安稳的生活,不得不孤独奋战将其夺回。如今他已成功,并站在这里微笑。
想到这里,勋不禁感慨万千。
从结果来说,他为武内的孤军奋战提供了助力,帮助一名绅士回到了日常生活。虽然称不上恩人,但他也颇为得意。
“武内先生,您真的努力战斗过了呢。”
勋向他伸出手,武内一时哽咽,眼中泛起盈盈水光,继而变作大颗的泪水滑落下来。他的笑容与哭泣的容颜并没有太大不同。武内双手握住勋的手,反复向他低头道谢。
勋用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听众已经全部散去,职员也收拾好了教室准备离开,于是勋决定不再久留。
武内拿着手帕,跟他一起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