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霍桑一样,我也在kindle上下载了哈丽特的书,在去切本哈姆镇的火车上匆匆浏览了一下。该怎么评价哈丽特·斯罗索比的写作风格呢?那是一种混合了蜜糖般的感伤和砒霜般的恶毒的大杂烩,kindle上“0.00英镑”的标价可谓货真价实。我不得不赞同马丁·朗赫斯特说的话。将一个微不足道的事件,一起发生在英国村庄的悲剧,转化成一种像米尔斯与布恩出版公司sup/sup那样的道德寓言,这种做法令人深感冒犯。读了这本书,我对她给《心理游戏》的评论有些释然了。毁掉一部戏剧是一回事,但她用《坏男孩》这本书毁掉了一些人的生活。几乎每一句话都在向我阐释,她是一个多么令人讨厌的人。我为什么要在意这样一个人对我的看法呢?这是一个有趣的悖论。评论家越人道,他们的观点反而越伤人。
作为一名犯罪记者,她具有一项非凡的本事,那就是混淆事实,以至于几乎无法确定她的同情心到底倾向哪里——虽然总体上她似乎对所有人都心怀恶意。斯蒂芬是被韦恩带坏而误入歧途的小孩,他被冷漠的父母抛弃;但同时他和小爵爷sup/sup一样,锦衣玉食、备受宠爱,他所有的一切都是应得的。韦恩·霍华德是他最大的宿敌,是把他带坏的人,是所有罪行的教唆者;然而韦恩自己也是受害者……受困于他的成长环境和社会地位。奥尔登少校是一位爱国者和战争英雄,但他却墨守成规,根本不应该被现代小学所接纳。他的妻子罗斯玛丽·奥尔登对孩子们关心备至,但从不站在他们的一边忤逆丈夫。诸如此类。
霍桑带了ipad,但一路上并没有阅读。也许他已经猜到里面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东西。终于这一次能先他一步,真是好极了,但当我一页一页地滑动屏幕,我明白《坏男孩》也不会对我有太大帮助。哈丽特歪曲了一切。这是一种所有权的表现,她让整个世界成为自己的领地,就像她对待我的戏剧、她和亚瑟的婚姻、《圣女贞德》的制作以及她坚持擅闯的所有首演派对一样。我终于开始了解这个女人,只是杀害她的凶手的身份让我束手无策。
我只希望这次出行不会一无所获。专家们仍在警务法医科学实验室奋战,留给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我一直以为哈丽特·斯罗索比的被害与《心理游戏》有关。毕竟,杀害她的刀是从杂耍剧院偷走的,而且还有一个无法回避的事实——有人故意陷害我。就我而言,这仍然是最大的谜团。我能理解为什么凶手恨哈丽特·斯罗索比,但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他/她想要伤害我呢?到目前为止,霍桑对这方面几乎只字未提。虽然他拦截了我头发的dna分析报告,但他也没有给出关于它是如何出现在尸体上的任何解释。对于带有我指纹的匕首、闭路电视图像以及日本樱花花瓣亦如此。也许因为他仍然觉得我比其他人有更大嫌疑。
但他在会计师办公室外面说的话是有道理的。哈丽特之所以被杀并不是因为她写了一篇差评。莫克翰希思的事件提供了一个更加合理的杀人动机。一个人死了,两个男孩进了监狱,一个家庭毁了。哈丽特把这一切都写了出来,还写得不堪入目。说不定有人决定是时候让她付出代价了。
我们搭乘一辆出租车,从切本哈姆火车站出发,沿着环形路、高速路和乡间小路行驶。司机不太愿意开这么远的路,起初愁眉苦脸,但是当霍桑告诉他我们会全天包车时,他变得高兴起来。我发誓,我花在出租车上的钱比我写霍桑的书赚到的还多,但这一次我毫无怨言。我们没赶上十一点钟从帕丁顿出发的火车,只好等了三十分钟坐下一班。这是一趟慢车,途经雷丁、斯劳、斯温顿和其他六座我从未听过的车站。尽管我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这本书上,但仍然无法把卡拉·格伦肖逐出脑海。我甚至有点期待她就在下一站的月台上等着我,我感觉自己像是希区柯克电影中的逃犯。
我们沿着乡间小路前行,穿过一条两旁满是新绿的山毛榉树的隧道,路边散布着野花。光线变得明亮,尘埃在阳光中跳动起舞。前方,一堵干砌石墙蜿蜒延伸至远处,仿佛在召唤我们跟随它前行。每逢初春,英国乡村的美丽总是令我目眩神迷,但威尔特郡有一种特殊的能力,能够让人仿佛回到过去。在那一刻,除了我们乘坐的汽车之外,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我们处于二十一世纪。
“等一下!”霍桑打断了我的沉思,他对司机喊道,“在这里右转。”
一时间我有点困惑,接着我看到我们即将驶过一扇敞开的大门,门口摆着一只褪色的石狮,旁边的木制标牌上写着莫克翰庄园。我们到达了村庄的郊区。这就是当年他们十岁的儿子害死副校长时,特雷弗和安娜贝尔·朗赫斯特居住的房子——至少偶尔居住。
司机的反应有些慢,车子冲过了大门几米远。他嘟囔着倒车,然后转入一条铺设整齐的碎石路。为了防止行人可以看到旁边的房屋,路旁栽种着茂密的树林。司机带着我们穿过树林,大约一分钟后,我们进入了一座堪称独立王国的庄园。莫克翰庄园占地广阔,始建于十九世纪,周围环绕着修葺整齐的草坪,绵延至一道低矮的金属栏杆。茂密的草地在栏杆的另一侧继续延伸,不同的绿色在山丘上起伏,一直到视线尽头。前方是一座匪夷所思的白色大理石喷泉,喷泉里的海神手持三叉戟,正与一群丘比特和海豚搏斗。绕过那里后,我看到了玫瑰花园、观赏花园、菜园和石景园。还有那个著名的直升机停机坪,紫色沥青圆圈中印着一个白色的h。我的第一印象是这座房子非常漂亮,花纹砖、石灰岩的外墙、对称排列的窗户、灰色的瓦片和烟囱。但当一点点靠近,我看到了那些现代风格的附加建筑:不协调的温室、门前的假柱廊、游泳池周围的玻璃和钢壳。这让莫克翰庄园一下子就失去了灵魂。我可以想象把它租出去作为高档婚礼场地,但绝不会把它当作理想的居家之所。
出租车停住,我们走下车。
“霍桑,你希望在这里找到什么?”我问。
“没什么,老兄。但这里是哈丽特的书开始的地方。既然路过,我想我们可以看看。”
“我觉得这里没有人。”
然而,从草坪和花坛的状况,以及所有东西的整洁程度来看,肯定有人在这里工作。这点显而易见。有人在照看这个房子,而且这么大的地方,这么多房间,每周来一次肯定不够。我跟着霍桑走向前门,看着他按下门铃,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入侵者。门铃没有响,或者是在外面听不到。我们等了一会儿,但没有人出来。
“现在怎么办?”我问,心里想着我们应该改去村里。
我听到踩着碎石的脚步声,一个人从房子侧面走了出来。从他的外形来看,应该是园丁或花匠。他穿着夹克和背心、系着黄色的领结,踩着一双昂贵的长筒靴,唯一缺少的就是手臂下的霰弹枪和拉布拉多寻回犬。随着他的走近,我看出他应该六十多岁或更年长,脸上满是岁月的痕迹。他的鼻梁上有阳光晒出的红色痕迹,脖子上有寒冷引发的银屑病斑块,脸颊被雨水褪去了光泽,头发被狂风吹得凌乱不堪。仅仅看着他的脸,我就能感受到威尔特郡在一年内的天气变化。
“你们在找人吗?”他的声音听起来并不友好。
霍桑处变不惊地问:“你是哪位?”
“我是约翰·兰普里,负责为戈利尼施捷夫先生照看房子和庄园。”
“他是房子的主人?”
“是的。这里是私人领地。”
“戈利尼施捷夫先生在家吗?”
“很抱歉,我不能提供这个信息。”
“看来他不在家。但没关系。我们感兴趣的是特雷弗·朗赫斯特和他的家人。”
兰普里不以为意。“你们是谁?游客吗?还是新闻记者?如果是记者的话,你们来得有点晚了。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他们已经不住在这个地方了。”
“我是一名侦探,正在调查哈丽特·斯罗索比的凶杀案。你可能在报纸上看到过这个新闻。”
兰普里第一次显得饶有兴趣起来。
“是的。我看到有人用刀子捅了她。你有证件吗?”
“需要吗?”霍桑总是有办法对人作出判断,然后给出让对方觉得有趣的回应。
“也许不需要。”他说。
“你和她说过话吗?”
“哈丽特·斯罗索比?是的,我见过她,尽管我希望我没有。”
“那么,也许你可以帮到我们……如果你能给我们十分钟时间。”
兰普里打量了我们一会儿,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好吧,我看不出有什么拒绝的理由。你们愿意的话,可以进来聊。”他推开前门,原来门并没有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