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见阿赫梅特的身体倾向她,认真地讲着话。噪声太多了,听不清他在说什么。至于哈丽特,她已经感到百无聊赖了,正望着他的身后。我看到她的目光停留在刚才和阿赫梅特交谈的人身上——那个穿着西装的瘦削男子。她绕过阿赫梅特,微笑着向他走去,仿佛是一个老朋友。那个男人一脸惊恐地看着她。两个人有问有答地说了几句,但同样地,这些话在嘈杂的人群中消散了。
两人继续交谈着,我穿过十几个人,找到了站在提里安·柯克和斯凯·帕尔默旁边的伊万。“你看见了吗?”我问。
“什么?”
“哈丽特·斯罗索比!”
伊万皱皱眉,“阿赫梅特没有提前告诉你她会来吗?”他说,“她总是参加首演派对。她希望别人邀请她……其实,她坚持要求别人邀请她。你做什么都行,但千万别问她对剧本、表演、场景……这些的看法。最好就别过去。她不会告诉你她是怎么想的。她就那样。”
“那她为什么来这儿?”提里安问,他和我一样惊讶。
“谁知道!这对她的评论不会有任何影响,但却给了她一种权力感,她知道我们都怕她。”
“我就不怕她。”提里安说。
“那可能因为她从来没给过你差评。”
提里安思索了一会儿,说:“我演过的戏剧并不多——而且我不在乎她怎么想。我已经找好了下一份工作,她说什么都改变不了。”
“《信条》。”斯凯说。
“对。我们要在巴黎拍摄。我从来没去过法国,简直有点迫不及待了。我们可能还会去丹麦和意大利。”
“你演谁?”我问。
“一个间谍。这个角色没有名字,实际上,甚至没有性格。我上周收到了剧本,说实话,简直不可思议。有时间倒流的子弹,有一个叫作算法的东西,可能会毁灭世界也可能拯救世界——我也说不好——还有不同维度之间的门。这完全是胡说八道。克里斯托弗·诺兰是个大导演,但他太自以为是、不切实际了。不过我也无所谓,只是十一周的拍摄,我就会赚大把的钱。而且还能去法国。”
“嘘……!”斯凯警觉地说。
但还是晚了。哈丽特·斯罗索比已经走到我们旁边,清楚地听到了刚才的话。这显然不是提利安展现自我成就的最佳话术。当他看到哈丽特站在身后时,吓了一跳。她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恶意。提里安尴尬地扭过头去。
“晚上好,哈丽特。”伊万漠然地说。
这位来自《星期日泰晤士报》的评论家站在那里打量着我们,仿佛打算评论的不仅是这场演出,还有这个派对。这也是我第一次有机会仔细地观察她。
她不算高大,但确实气场很强,身穿一件价格不菲、剪裁得宜的夹克,领子镶嵌着人造毛皮,颈间戴着珍珠项链。可能是特意选的角质框架眼镜,戴上有种来者不善的敌意。她手臂上挎着一个厚重的黑色皮革手提包,容量足以装下一台笔记本电脑。她的头发明显染过色,但颜色不太好看,介于棕色和姜黄色之间,看着很别扭。她剪着短发,前面留了一缕刘海,像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时髦女郎的造型,跟她的风格格格不入,完全不适合她。我猜她大约五十岁,皮肤苍白,涂着浓重的腮红、口红、眼影,这样的妆容不但没有突显,反而还掩盖了她的面部特征,看起来像戴着一副面具一样。
和她一起来的女孩也跟着她过来了。我坚信自己猜的是对的,那一定是哈丽特的女儿。她也梳着短发,眼睛和朝天鼻跟哈丽特一模一样。但除此以外,这两个女人可以说截然相反。她看上去压抑沮丧,有意选择了一身休闲装扮,牛仔夹克和一件宽松的t恤,上面印着《暮光之城》女主角克里斯汀·斯图尔特的照片。她也没有试图与房间里的任何人聊天,她的外貌和举止都透露出一个典型的叛逆少女形象,被讨厌的母亲支配着。问题在于,她实际上年纪不小了,估计已经二十出头。
“伊万,见到你真好。”哈丽特轻快地打着招呼,但在这句问候和她脸上冷冽的微笑里,我感到她好像在玩什么游戏。目睹我们的窘迫,似乎让她非常享受。我觉得她的嗓音带有美式的鼻音,但也有可能只是她极其自信的说话方式,“你近来可好?”
“我很好,谢谢,哈丽特。”伊万说道,比平常更频繁地眨着眼睛。
“虽然我对异国美食不怎么感兴趣,但在土耳其餐厅举办派对还真是个好主意。我和奥利维亚在萨沃伊酒店待了半个小时。尽管那种大酒店不太能燃起我的火焰,但那儿的鸡尾酒确实很棒。当然了,价格也贵得吓人。”随即,她没有任何停顿地就转变了话题,“我听说谢菲尔德找了新的艺术总监,我还以为你会竞聘呢。”
“没有,我不感兴趣。”
“真的吗?这我真没想到。所以,你开始涉猎喜剧惊悚题材了?这种类型很难拿捏。我几年前看过……是谁来着?几年前的《死亡陷阱》,哦对,西蒙·拉塞尔·比尔的!每个面孔都历历在目!我认为不错,尽管剧本有些老套。还有艾拉·利文。我以前也挺喜欢他的小说。其实,最近我读了你的一本小说。”过了一会儿,我才意识到哈丽特是在和我说话。说话时,她总是回避跟我的目光接触,奇怪地看向我背后,就好像更有趣的人走进了房间似的。
“谢谢。”我说。
“我一直钟爱犯罪小说。我以前写过犯罪方面的书。非虚构的,但不怎么满意。犯罪题材太无聊了。不是说所有犯罪都无聊,但大部分是这样。我读过的那本书是什么?想不起来了。但是奥利维亚以前也读过你的书。是吧,亲爱的?”
“‘亚里克斯·莱德’系列。”那个女孩看起来有些尴尬。
“你以前挺喜欢那些书的,写的是一个年轻刺客的故事。”
“不是刺客,”我说,“他是间谍。”
“他杀了人。”奥利维亚反驳道。
她的母亲斜睨着我:“现在你开始写剧本了。”
“是的。”我没忍住问道,“你喜欢这出戏吗?”
伊万瞪了我一眼,提里安和斯凯也一脸窘态。这是我被告知的禁区,但我还是偏向虎山行了。
哈丽特直接无视了我的问题,好像我根本没有说那句话。“看来,你被选中参演大电影了。”她将话题转向提里安,“个人认为,我们的年轻才俊都去了大西洋彼岸,真是一件遗憾的事。”
“我只是跨越了海峡,”提里安回答说,“我们在巴黎拍摄。”
“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亲爱的。我猜美国人支付的薪酬更高,但这对我们自己的剧院和电视产业有什么好处呢?”她又露出那种恶毒的笑容。
场面尴尬地沉默了下来,谁都不想跟哈丽特·斯罗索比说话,我想我们都希望她赶快离开。
斯凯打破了沉默。“很高兴见到你,奥利维亚。”她说。
“哦。你好,斯凯。”
“你们认识吗?”哈丽特问。
奥利维亚没有说话,于是斯凯解释道:“我们在巴比肯剧院的《吟游诗人》首演派对上见过。我在剧里扮演梅西·路易斯。”
“对,我记得你。”
“你并不喜欢那个剧。”
哈丽特耸了耸肩,“有几处还有闪光点,可惜,那种时刻太少了,只是零星出现。”她又转向我,虽然她的眼睛还是拒绝与我对视,仿佛在提醒我,她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很高兴碰到你们。这个派对挺不错的!土耳其主题派对很别出心裁。走吧,奥利维亚。车在等我们了……”
她们转身离开,二人穿过餐厅走向出口,消失在雨中,身后的门缓缓关上。我们四个人愣在原地,努力回想着刚才都发生了什么。
“我得喝一大杯威士忌。”伊万说。他放下酒杯,又说:“这个土耳其葡萄酒跟猫尿一样难喝。”
“我的化妆间有一瓶伏特加。”斯凯说。
“我有一些苏格兰威士忌。”提里安补充道。
“那我们回去吧?”伊万建议。
我们都不想再留在派对上了。虽然哈丽特·斯罗索比没有说任何关于剧本的坏话,但她已经破坏了我们所有人的心情,这正是她的本意。
伊万看了看手表。“我去接乔丹。十分钟后在那里见……”
我就不应该去的。我多希望当时听从自己的直觉,选择和家人一起回家。这样一切都会不同。但是,当然,你永远无法在当时预知一切。这就是生活与小说的差异。每一天都是一页,你没有机会翻到后面,看看未来会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