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什么吗?”
“在阳子的公寓里发现了奇怪的便笺。”
“便笺?”
“内容是这样的。”说着,中越从兜里掏出笔,在纸杯垫上流利地写下:
其在
石女
之头这
孩实中
“其在,石女,之头这,孩实中?”千晓嘴抵着杯沿,喃喃道,“什么意思?”
“不知道。”中越一副“这就要你来想了”的表情,“还有,阳子的双亲作过如下证言,说他们在案发当晚给阳子的公寓打过电话。他们知道九点以后阳子就不接电话,于是留言让阳子给他们回电话。但是事实上不仅这通电话,阳子的电话机上连一通电话留言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我们向她的双亲确认过很多次,他们都肯定地说确实留过言,而且也确实是在案发当日。这样一来就说明,电话留言是被什么人给故意删去了。阳子本人是不可能的,因为九点以后她已经被奈津代杀了。”
“那么是奈津代删掉的吗?”
“有可能。可为什么她要那么做呢?”
“大概是……有一些留言对她不利?”
“或者……我补充一点,阳子的电话带有从外部输入密码删除留言的功能。”
“这样一来……”千晓猜不透中越为何要特意附加这一点,“就有可能是奈津代以外的人从外部将留言删除的。”
“大致上就是这么回事。这些请您记在脑中。”中越悠然地拿出一本同人志似的书来放在吧台上,上面的标题是《虚无通信》,“这是地方的推理迷自办的刊物,这里——”说着他翻开目录,“您能读一下这里吗?”
标题映入千晓眼帘:《推理剧·轮转杀人事件》,作者纪须磨伊明日——也就是kissmyass吧。
“还真是个过激的笔名。是搞笑吧,还是——”
“内容也极尽胡扯之能事,您还是先看一遍吧。哦,对了,还有一点要补充的,奈津代在犯罪之前的几个月一直受到电话骚扰。”
“电话骚扰?”
“无声电话。拿起电话只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挂了还会再打过来,而且每三十分钟一次。说来也是常见的模式,但是奈津代一个人住,非常不安,就把电话停机了。”
“啊……”
千晓没深究此事,转而去阅读中越拿来的推理同人志上的文章。文章采用戏剧形式,里面共有七位女性遇害,头部均被割下。割下的头按照最初的受害者的放到第二个受害者尸体旁,第二个受害者的放到第三个受害者尸体旁的规律依次顺延。标题里的“轮转”二字可能就是这个意思。杀害了七个人之后,带着第七位受害者的头的嫌疑人自杀谢幕。然而事情的真相却出乎意料……这就是故事的梗概。
内容确实很胡扯。不知该说是太造作还是太极端,幕间受害者们竟然还出来和观众打招呼,真是不知道作者有几分真意。而且为什么不用小说而是戏剧的形式,这也让人十分在意。
“这本同人志其实是在奈津代的房间里发现的。”中越估摸着千晓要读完了,就往杯里倒上酒。
“也就是说……”千晓半信半疑地靠在椅背上,“奈津代抄袭了这个《轮转杀人事件》的手法?”
“也并非完全抄袭,不过大体上差不多。具体而言就是推理剧的第五至第七个受害者——藁谷志保、藤原绫、殿冈樱,用真田奈津代、穗积阳子、土居淑子替代。这可能就是奈津代本来的计划吧。”
“那么相当于剧中横井让二的人物又是谁呢?”
“没有别人了吧,就是松浦雄一。”
“也就是说,奈津代想将杀害两个女人的所有罪状都推卸到松浦雄一头上?”
“我觉得很有可能。您觉得呢,匠先生,您怎么想?”
“确实……”千晓像是在谨慎选择语言一样呷了几口酒,“共同点很多。被剪断的头发也好,写有暗号的便笺也好,牙科助手的存在也好……”
“我忘了说了,”中越似乎真的忘了个一干二净,不好意思地挠着头,“奈津代公寓的马桶水箱里沉着用塑料袋包着的玻璃球。”
“玻璃球?哦……”千晓本以为自己会猛地探出身子,没想到只是缓慢地扭动了一下,看来自己真的有些喝醉了,“不是钻石?”
“不是,是玻璃球。”
“不可能。”
“哦?”千晓的反应似乎正中中越下怀,他的脸上显出光芒,“您为什么觉得不可能?”
“因为……因为,如果奈津代真动了轮转杀人的念头的话,她一定会确保那是真正的钻石才行啊。否则以她的性格,不可能去实行轮转杀人。”
“没错。”中越重重地点了一下头,“您说得一点没错。”
“但是奈津代实行了轮转杀人,至少在她一直在试图实行。这样一来就说明,她相信那不是玻璃球而是真正的钻石。也就是说有人让她作出了这样的判断,并坚信不疑……”
“对,没错。就像匠先生说的那样。那个人是谁呢?”
“没有别人,就是松浦雄一。”
“原来如此。如果按照推理剧的进展的话,拜托奈津代保管钻石的人只能是松浦雄一。少了他对钻石的执念,头部轮转的诡计就不成立了——”
“实际上也是不成立的。雄一并没有割去奈津代的头,也没有拿着那颗头去阳子的公寓,更没有被便笺蒙骗而带走阳子的头。”
“这又是为什么呢?”
“看来所有的剧本都是出自雄一之手。这个使用纪须磨伊明日这种恶俗笔名的作者恐怕也是松浦雄一。他利用了奈津代容易将自身幻想为女主角的性格……”
“动机呢?”
“为了杀掉土居淑子……”
“杀掉土居淑子?为什么?”
“因为她杀害了雄一的母亲——松浦康江。”
“土居淑子?”中越惊愕不已,摘掉眼镜盯着千晓。比起土居淑子杀害松浦康江这个事实,更让他错愕的是千晓知晓此事。
此事是指第一位受害者被铐上手铐分尸,第二位受害者被依法炮制,但因为她的男朋友偶然出现在案发现场成了替罪羊,凶手也趁机逃走。一个叫植田的男人成了重点嫌犯,而土居淑子就是那命悬一线的第二位受害者。但是千晓提出了一种全新的见解。
中越听完千晓对此事提出的全新见解之后说:“你说的我明白了,可是雄一为什么连穗积阳子也要一起杀了呢?”
“可能雄一根本没把阳子当回事吧。也就是说他个人并没有向奈津代施加要除掉阳子的暗示,只不过偶然知道奈津代对淑子和阳子都怀有杀意而顺水推舟一下而已。只要淑子死了,阳子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可是雄一应该连奈津代也要一并除掉。当然这是以他是《轮转杀人》的作者为前提的。”
“雄一并没有完成‘轮转杀人’的想法,因为一旦完成他就不得不背上杀害三名女性的罪名。总之,只要奈津代替他杀掉淑子,以后的事就无所——不对……”
千晓似乎想到了什么,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脸,然后就陷入了沉默,似乎盯着飞在空中的某样东西,一动不动。
“匠先生……”
“不对……”千晓终于吱了一声,“不对,不是这样的。雄一最初也打算除掉奈津代,大概还是觉得她是个妨碍。他应该是打算在除掉淑子之际顺便把奈津代也一并做掉,最初他就是这么想的,所以才写了《轮转杀人》……”
“怎么回事?匠先生,您这话听起来简直就像是雄一杀了奈津代一样,不过这不可能。刚才我也说了,奈津代是自杀,绝不会错。这一点上没有任何疑问。”
“我知道。所以雄一才设下圈套让奈津代自杀。”
“这种事怎么可能?”
“很简单。只要不完成‘轮转杀人’就行了。雄一一开始就没有完成‘轮转杀人’的打算。雄一对奈津代施加暗示,让她以为一切都按照她的意图在进行,但实际上事态都在雄一的掌控之中。如果奈津代杀了淑子,雄一也根本不会帮她完成后续的计划。”
“也就是说他没去见奈津代。在推理剧里横井被藁谷叫出去,去了完成所有工作只等一死的藁谷志保家。奈津代杀了两个人之后也会回到自己的家,等待着预先就约好的雄一。可是雄一并未现身。‘轮转杀人’并未完成。到这里我都明白。可是就算雄一没有现身,奈津代为什么要自杀呢?不是很奇怪吗?既然她打算让雄一来替她背黑锅,那她应该也不在乎雄一的死活,只因为雄一没有来就自杀,实在有点奇怪。如果她一定要自杀的话,杀了雄一之后也不迟。一般人都会觉得既然‘轮转杀人’没有完成,替换头的安排也白费了,但是这些都已经无所谓了,是吧?”
“所以说,”千晓以自信满满的声音说道,“雄一很清楚这一点。如果他不在奈津代的公寓现身的话,她一定会抛下剧本而瞄准自己。所以雄一一定要在这之前让奈津代死掉。”
“你是说让她自杀?”
“没错。”
“不过这要怎么做到?”
“让她以为自己死了。听好了,是这么回事。奈津代以为雄一一定会来自己的公寓,这时,如果她接到消息说雄一遇到交通事故已经死了会怎样?奈津代一定会以为他是在来自己的公寓途中遭遇车祸丧生了。好不容易做到这个地步的‘轮转杀人’没有完成,而她已经走上了不归路,毕竟她亲手杀害了两个人,这样一来,相信一切已经落幕的奈津代就选择了上吊自杀……”
“怎么才能让她对雄一遭遇交通事故丧生的消息信以为真呢?”
“假扮警察给她打电话。”
“匠先生,您说得很有道理,不过您忘了我刚才补充的话。奈津代的公寓里没有电话。她受不了骚扰,电话停机了。这样的话要如何打电话联系她呢?”
“问题就在这里。”千晓盯着对方的脸,“你也差不多该报上真名了吧,还是非得要我来揭穿你,松浦雄一先生?”
“你什么时候……”松浦雄一并未显得特别吃惊,不如说他因为不用再伪装成中越刑警而松了一口气,“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一开始就知道。”
“一开始?”
“从你自称中越正一开始。其实我见过中越先生。”
“什么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啊。”雄一嘻嘻地笑了起来,似乎在抗议千晓这是犯规行为。
“是平冢先生介绍我们认识的。虽然这么说对他不太尊重,不过他确实不像你这么潇洒。而且我听说中越先生不喝酒。”
“哎呀哎呀,”雄一摘下平光眼镜放进兜里,“害我白佩服你一场。那你为什么还假装是在和中越正一对话呢?”
“假扮现役刑警的人会说出什么话来,我一点想法都没有,而且我也很好奇你为什么会选择我。”
“这个嘛……”雄一舔了舔嘴唇,转念把拿在手边的杯子放回吧台,“老实说如果不是你也无所谓,只是想对谁诉说一下松浦雄一的罪行。不,也许罪行这个词不太合适,因为我没有做过任何违法的事情。我所做的不过就是以纪须磨伊明日这个笔名写了一部推理剧,并让真田奈津代读了,还有——”
“想向人炫耀一下你的完全犯罪,对吗?”千晓似乎十分拘泥于犯罪这个字眼。
“也不是。我并不想以松浦雄一的身份告白,只是想以一个中越正一也好别人也好的外人的立场对谁诉说一下。看来冒充刑警还是不合适。实际上淑子工作的地方经常有安槻警署的人来往,他们可能是对淑子没什么戒心,向她说了很多,这些又通过淑子传到了我的耳朵里。”
“原来如此。所以你才会对佐川书店和兼松敦子的事那么熟悉。”
“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可能就是这样对警察产生了亲近感,于是就冒了中越的名。算了,这不重要,我只是想和什么人说说,希望他能理解我下的苦功夫。这时,我听到了你的传闻。听说这一带有一位小有名气的侦探,于是就怀着试探的心情来了,可是……”雄一感叹道,“没想到你竟然知道我母亲事件的真相。”
“也并不算知道,只是个人作的一种假设。”
“你向警方讲过事件的真相吗?说植田隼人并不是真凶?”
“不,我没有。”
“为什么?”
“我当时没有做警察的熟人。和平冢警官认识是在我阿姨遇害之后。”
“就算不认识,如果你当时作为一介市民向他们提出重新调查的要求就好了,这样我就——”
“就不会做这些了?”
“我很想说是这样,不过这么说有点卑鄙。”
“这我就不知道了。”
“你这话可真怪,像你这样什么都知道的人可没有第二个了。还是回到原本的问题上吧。”
“原本的问题?”
“为什么奈津代——不,现在还是这么说吧,为什么我要让奈津代交换两位死者的头?这就是原本的问题。就像你说的那样,我利用了奈津代戏剧化的性格,用笔名写了推理剧,假装不经意间让她读到,当然不会让她发觉作者就是我。奈津代会中计,将剧中杀害第五到第七名受害者的手法进行完全模仿,这一点很容易预测到。为此,我特意描写得非常细致,比如阳子和淑子的发型,以及牙科助手的职业等,都和现实严丝合缝。普通人的话,看到这些和现实如此相似的细节一定会产生疑问,但是奈津代不同。”
“马上就把自己和藁谷志保同一化了。”
“没错。她又自我陶醉了,将按照剧本来演出推理剧当做了自己的使命。她应该从未想过警察有可能根据推理剧而发现真相。于是托她的福,我成功地借刀杀人,报了杀母之仇。但是,匠先生,你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我一定要编出‘轮转杀人’这样一出费事的故事呢?不采用小说而是戏剧的形式,是为了让奈津代容易理解。我在每一幕都加上演员表,也是为了方便她熟悉人物关系。我觉得这很有效果。事实上奈津代也上钩了。可是……可是,如果只是为了让奈津代中计,我根本没有必要去写割头轮转这种麻烦故事。”
“对,根本没有这个必要。杀了淑子和阳子之后杀了你,再自杀——即使是这种单纯的故事,奈津代也会轻易上钩。”
“对,没错。事实上我最初写的就是这种简单的故事,但是出现了问题。你猜是什么,匠先生?我想你可能已经明白了……”
“你当然不想被杀,而想活下去,所以在奈津代杀了淑子和阳子之后,你一定要假装警察给她打电话,为了告诉她你出车祸去世了的消息。但是电话是关键。奈津代的公寓里没有电话,因为骚扰电话而停机了。于是你想到了给阳子或者淑子的房间打电话。奈津代既然是那种容易陶醉在故事里的性格,那么很容易预测得到,她会按照推理剧中写的那样,在十三号星期五实行计划。目标之一的阳子过着极为规律的生活,犯罪时间也很容易推算出来。”
“没错。”
“阳子的房间里有自动应答的录话机,而且一直设置成扩音器打开的状态。哪怕在奈津代杀害阳子的途中也无所谓,因为她就算不接电话也能听到。所以你在估计奈津代杀人结束之后给阳子的公寓打电话,这样就可以达成目的。比如你这样说:我是警察,松浦雄一出车祸去世了,我们想和与他同居的真田奈津代联络但是联络不上。如果你知道她在哪里的话,能否请你代为联络?像这样留言给阳子,然后就挂断电话。”
“完全没错,我就是这么说的。”
“然后你再通过密码从外部将留言删除。阳子双亲的留言被删除就是因为这个。因为你删除了整卷带子的内容。但是,我不太清楚你是怎么知道密码的。”
“很简单。带着骨折和因见识到真田的本性而极度受伤的心一起住院的女人,很容易被另一个男人的花言巧语所蒙骗。”松浦雄一意味深长地翘起了嘴角,“仅此而已。”
“原来如此。但是你注意到自己的思考有漏洞。那就是杀人顺序。无论怎么想奈津代都应该先杀阳子,因为阳子九点以后就绝对不会开门了。当然,如果想让她开门的话,也有假装发生火灾之类的办法。但是与其如此费力,而且反正淑子回家也晚,还不如先杀掉阳子来得轻松。奈津代当然会这么想,而你也事先预测到了这一点。但是这样一来就麻烦了。因为在只有阳子被杀的时候给奈津代传达你死了的消息,很可能使奈津代放弃杀害淑子。对吧?奈津代杀害淑子的动机在你身上。如果你死了的话,奈津代的杀意很可能会萎缩下来。而她会感到杀害阳子带来的心理压力越来越重,以至最终自杀——”
“太对了,就是这么回事。这样一来就没有意义了。因为我的真正目标是淑子……”浅笑着的雄一突然现出了迷惑的表情,“我觉得我并不是特别想替母亲报仇,母亲被杀一事上,我的怨恨倒不是太重。和姐姐分别可能对我的打击更大一些,不过最可恨的还是我的命运被改变了。我一直以为自己会像普通人一样上大学,像普通人一样上班。但是母亲被杀之后这些计划都被改变了……不,”雄一的嘴角再次浮现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还是不发牢骚了。你继续说。”
“松浦雄一出车祸身亡的假消息无论如何都要在土居淑子被杀之后再传达给奈津代。既然知道淑子要后被杀,那就只能给淑子的房间打电话。但是淑子的电话却因为欠费而停机……”
“这可烦了我很长时间。我甚至想过不用留言而用别的方式。但是又难以割舍阳子总是用扩音器这一条件,我绞尽脑汁想利用这一点……”
“于是你灵机一动,想出了让奈津代交换她们两个的头的大伎俩。”
缓缓喝尽杯中酒之后,千晓按照惯例确认了一下杯子是否已空。然后他站了起来,数也没数就把纸币放在吧台上,背对着松浦雄一,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酒馆。
“那才是推理剧《轮转杀人》里蕴藏的陷阱。奈津代以为交换头是为了完成轮转杀人的准备而将二人的头交换,但实际上当奈津代交换二人的头时,这出戏就已经落幕了。你想得真是太妙了。没错,这就是交换头的意义——所谓合理的理由,就是为了让杀人者再次回到杀人现场。以奈津代的情况来说,就是为了让她再度回到阳子的公寓——也就是最初的杀人现场,就是这样。”
注释:
纪须磨伊明日,日文读音为kisumaiasu,与kissmyass谐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