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在路上买吧,用你自己的钱。”
这是我第一次造访高千的住处,其实在这之前我一直都不知道她住在哪儿,我们会面要么是在漂撇学长家,要么是在居酒屋。
去了一看,是座两层楼高、看似普通民宅的白色石灰岩建筑。高千的房间位于二楼最边上,可以从外面直接走消防楼梯上去。
“别出声,跟我来。这里名义上是禁止男生进入的。”
“名义上这三个字还真是微妙啊。”
我一边将路上买来的啤酒轻轻抱在胸前,一边像小偷一般蹑手蹑脚地走着。
高千的住处是一室一厅,她将有限的空间利用得极为充分,可以说没有半点浪费,各种各样的家具简直让我看得目瞪口呆。厨房里特地放了个半圆形的单人小餐桌,应该是为了更加有效地利用放有床铺和书桌的房间吧!我觉得自己似乎见到了高千令人意外的一面,不,说意外或许对她有些失礼。我原本以为她的房间设计会是更男性化一点的豪迈风格——当然这只是我毫无根据的想象。
高千将餐桌边唯一的椅子让给我,自己则从里面房间的桌子旁又拿了一把椅子过来。
“简单来说,就是戒指。”等高千坐下之后,我便打开了罐装啤酒。在从窗户射入的阳光奔流之下喝酒,要说一点也不感到内疚是不可能的,但我只能借酒壮胆。“解开这起事件所有谜题的钥匙,就是戒指。”
“戒指,你说的是……”另一方面,高千已经开始提前为我准备醒酒的东西,只见她把大量咖啡豆倒入咖啡机中,按下按钮。“掉在小闺家餐桌下的那一只?”
“对,那原本是夏娃戴在手上的,从她无名指上的痕迹来看,错不了。问题在于夏娃为什么要把戒指取下来。”
“取下来?你是说……”高千的无名指上已经没有戒指,她却像模像样地做了一次取下戒指的动作。她的无名指和当时的夏娃一样,残留着嵌入肌肤深处的红色痕迹,让我看了就觉得疼。“她是自己取下来的?”
“没错,是她自己取下来的,而不是被别人拔下。顺便一提,夏娃的头发也是如此。起先我们一直以为她的头发是被凶手或者其他人剪断的,可事实并非如此,那是夏娃自己剪断的。”
“等等,夏娃自己剪断的?”一瞬间,高千的脸上露出想抢走我手中啤酒的表情。“是在小闺家吗?你的意思是说她特意跑到小闺家剪自己的头发?”
“对,没别的可能。”
“但她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要特意跑进没人在的小闺家做这种事?”
“我想一开始夏娃并不是这么打算的。她原本是为了其他目的前往滨口家,但她不知道当晚滨口家恰好没人在。”
“其他目的?到底是什么目的?”
“当然是为了去见小闺。”
“可是,小闺说她从没见过夏娃啊……难道说那是谎言?”她的语气仿佛是在说——虽然我不愿这么想,但果然是这么回事。“小闺在撒谎?”
“不,我想小闺应该没有撒谎,至少在这一点上没有。小闺完全不认识夏娃,夏娃却认识小闺,不,她应该没有跟小闺见过面,但知道小闺的存在。因此,她在上个月十五号造访滨口家,但当晚滨口家空无一人。”
“那夏娃发现没人在时,为何不返回?明知道家里没人,为何还特意从没有上锁的落地窗进入滨口家的客厅?该不会是打算偷东西吧?”
“并非如此,夏娃应该完全没这么想过。从状况来看,我确信她只是打算守株待兔而已。”
“守株待兔?”似乎是在埋怨我又说出了没头没脑的话,高千正要皱起眉头,却突然表情一转,脸上闪烁起光芒,“莫非是要等小闺回来?”
“对,夏娃知道小闺预定在第二天,也就是十六号从日本出发前往美国,因此她判断十五号晚上小闺即使出门,也一定会回家,所以才跑进屋里等小闺回来。”
“为了见一个素未谋面的人,不惜擅自闯入主人不在的屋子里?”似乎是决定听完我的假说,高千点了点头,那感觉就像是在说“暂时不和你唱反调”,“这不太正常吧。”
“没错,夏娃这么做有着相当迫切的理由,也就是说她必须要见到小闺。然而,闯入客厅后,她又改变了主意。”
“什么意思?”
“她看见那里放着小闺用来装行李的旅行箱。”
“旅行箱?”
“看见旅行箱时,夏娃突然灵机一动。不必直接和小闺见面,只要利用这个就能达成自己的目的。”
“到底是什么目的?该不会是偷旅行箱里的东西吧?”
“正好相反。”
“相反?”
“夏娃打算往旅行箱里放入某样东西。”
“不是偷东西,反而是放东西,该不会是定时炸弹之类的吧!”
“在当时那种场合下,或许可以说是类似的东西。”
“哎?”高千原本只是想开个玩笑,但我却干脆地肯定了她,令她大为惊讶。“哎、哎?”
“是戒指。”
“什么?”
“夏娃打算往小闺的旅行箱里放入自己的戒指,就是期待它能发挥定时炸弹般的作用。把自己的戒指放入小闺的旅行箱里,究竟会发生什么——在旅行地点打开旅行箱的小闺将会发现那只戒指,她一定会讶异那是谁的东西。夏娃便是想借此向小闺宣告自己的存在,而这也正是她十五号晚上所有行动的理由。”
“我还是没搞懂,你说她要宣告自己的存在,但我清楚记得你们说过,戒指上并没有刻姓名缩写之类的啊!把这种戒指放到旅行箱里,并不能让小闺知道自己的姓名吧?”
“不知道姓名也无所谓,简单来说,她只是想影射还有另一个女人的存在——别看你现在快活地享受旅行,但他的女人可不只你一个哦,除了你之外,他还有别的女人呢!那就是我!至于证据,看看这只戒指就明白了吧!”
“你是在说宫下学长?”咖啡早已煮好,但高千似乎忘了把它倒进准备好的杯中,“你说的那个‘他’,指的就是宫下学长?”
“对,说穿了,夏娃真正想见的并不是小闺,而是宫下学长,打算和别的女人——也就是小闺——一起出国长期旅行的宫下学长。夏娃大概是想在宫下学长离开日本前见他一面,阻止他出国或者狠狠地抱怨一番吧。然而,对于夏娃来说,这根本做不到,她不知道宫下学长身在何处,因为宫下学长瞒着所有人偷偷搬了家。就这样,夏娃失去了怒火的发泄口,因此转而调查名叫滨口美绪的女孩住在哪里,最后跑到小闺家里去了。”
“可是,”高千顿了顿,与其说正在思考怎么反驳我,倒不如说更像是在整理我说的话,以便更好地理解我的说明,“戒指的事我懂了——那关键的头发呢?”
“和戒指的理由完全一样。夏娃取下戒指的时候,突然担心戒指的冲击性或许还是不够。我想那枚戒指应该是宫下学长送给夏娃的,可就像刚才高千说的,戒指上并没有刻姓名缩写之类的。要是小闺打开箱子发现戒指却毫不在意,那该如何是好?说不定小闺会以为是家人不小心放进去的——仅仅是这样而已。夏娃取下戒指时突然想到这个可能性,于是她想出另一个制造自己‘名片’的方法,可以更强烈地扇小闺一巴掌。没错,就是那束头发。”
“有件事我想先问一下。”
“什么事?”
“你现在是不是又进入妄想世界了?”
“啊,大概是吧。”
“那我就当成妄想来听喽?”
“这样最好。毕竟把自己的头发当作‘名片’放入情敌的行李中,这简直是三流演歌中爱恨纠葛的世界嘛!当然,因为这是突然想到的,她并没有准备任何道具。但妒火中烧、脑袋发热的夏娃已经豁出去了,干脆从滨口家的厨房里拿出料理用的剪刀,一口气剪断了自己的头发。”
“说得好像你真的看到过似的。”
“接着夏娃又用从厨房拿来的橡皮筋,束起头发的两端。然而她转念一想,头发这东西即使用橡皮筋捆着,放入装满行李的旅行箱时也有可能会散开,要是能塞进袋子什么的里面就好了,而且最好是小闺一眼就能看出里面装了什么的透明或半透明袋子……想到这里,夏娃又灵机一动——对了,自己现在穿着的丝袜!把丝袜脱下来当袋子用吧!丝袜这种东西一般只有女人才会穿,把头发塞在里面,将会是一个可以在双重意义上强调‘女人’存在的方法。”
“拜托你,匠仔。”高千终于想起了咖啡这回事,倒了一杯推给我,“喝了这个再说。”
“其实就这样放入旅行箱里就好了,但夏娃打算来个最后一击,于是又决定把戒指也塞进丝袜里。这样一来,不管小闺的反应有多么迟钝,也不可能误解其中暗含的信息。高千,你想想看,假如你去某个地方旅行,打开行李箱一看,却发现从未见过的丝袜中装着女人的头发和戒指,你会有什么反应?”
“我应该会浑身发抖吧!这和有没有见过无关,而是因为感受到了其中蕴藏的怨念。”
“怨念,说得对,正是强烈的怨念让夏娃采取了这些举动。不过,夏娃在进行最后一击时出了点小差错——她取下戒指的时候,不小心把戒指弄掉在地板上了。”
“你到底是怎么想到这个像模像样的场面的?”高千把嘴唇贴到杯子上,仿佛呆住了一般,“匠仔,你有成为诈欺师的天分。”
“戒指滚着滚着滚到了餐桌下,她一直跟在后面追,在抓住戒指后终于松了口气,却一时间忘记了自己正钻在餐桌下面,就这样直接站了起来。”
正要啜饮咖啡的高千缓缓停下手上的动作,却依旧把脸埋在热气中,只是抬眼望着我。
“夏娃的头部狠狠地撞上桌底,而她原先用来束起长发的银质发夹却由于起身时的角度关系,化为了痛击头部的凶器。夏娃刚刚捡起的戒指再次掉落,而她自己虽然跌跌撞撞地从桌子下爬了出来,但最后还是昏了过去。”
“昏了过去?”结果高千一口咖啡也没喝,“砰”的一声把杯子放回盘子上,“这么说来……”
“没错,我想夏娃当时还活着。这并不单单是我的想象,小闺曾脱口而出自己回家时她还活着。然而学长一追问,她又慌忙撤回前言,说她死了,甚至还找了个像模像样的借口,说自己误把空气从肺部外泄的声音当作了呻吟声。但现在回想起来,我敢打赌,夏娃并没有死。至少小闺回家的时候,夏娃确实还活着,只是昏了过去而已。”
“可是,既然注意到了这点,小闺为何还要坚持说夏娃死了?究竟是为了什么?撒这种谎对她有什么好处?”
“我想小闺大概是想尽早把夏娃这个‘碍事者’从家里弄出去。为了第二天能够按时出发,小闺没时间接受警方的盘问。而且,在夏娃被送到医院的同时,这也变成了一起伤害事件,身为发现人的自己必然会被耽误时间——小闺就是这么判断的。因此她既没报警也没叫救护车,而是决定向岩仔求助,想让岩仔帮她把夏娃扔到别处去。这时,夏娃是死是活将造成巨大的差别。以岩仔的个性,要是知道夏娃还活着,就算是小闺命令他把人扔得越远越好,他还是会毫不犹豫地把夏娃送去医院。但如果岩仔这么做的话,小闺可就难办了。”
“为什么?”
“小闺不知道夏娃受伤以至于昏过去的真正经过,她大概以为是侵入她家的另一个暴徒殴打了她,换句话说她认定这是一起伤害事件。也就是说,夏娃被送到医院时便会引来警察。这样一来,就算她千叮咛万嘱咐岩仔不要提到自己的名字,也难保岩仔能撑得了多长时间。个性极为老实的岩仔很有可能会说出自己的名字——小闺一定是这么想的。所以她才硬说夏娃已经死了,并且坚称此说法到底。而我们就这样相信了她的话,连夏娃的脉搏都没有去摸。”
“那也可以这么说喽?要是夏娃死了,就算岩仔再怎么老实,也只能偷偷把尸体搬到别处扔掉。岩仔绝不会报警,倒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不愿让小闺被卷入杀人事件——小闺就是这么判断的?”
“正是如此。”
“可是,这场赌博未免太过危险了吧?你想想,假如岩仔来的时候,夏娃正好清醒过来,那小闺该怎么办?”
“所以,我有个让人不愉快的想象。小闺为了防止夏娃发出呻吟声,有可能在岩仔来之前采取了某种行动,让她再次陷入更深的昏迷或者直接杀了她。”
高千的表情僵住了,拿着杯子的手痉挛着,一时说不出话来。一瞬间,我甚至怀疑她是不是想把刚煮好的滚烫咖啡泼向我的头。
“你是说……”虽然就这样表达出自己的愤怒一点也不奇怪,然而此时的高千却不知何故没有这么做。相比愤怒,她反而露出了至今为止很少在别人面前表现出的老成而又达观的表情。“小闺攻击了夏娃?”
“大概是的。”
“不知怎的,我也有点想喝酒了。”高千从塑料袋中取出一罐我买来的啤酒打开,突然又困惑地眨了眨眼,“怎么搞的……我根本没必要把匠仔说的话全都当真啊!”
“当然没必要。”
“可是我已经把匠仔的妄想当真了。明明是想想就觉得恐怖的事,但我竟然已经接受了。”她把啤酒倒入大玻璃杯中,目不转睛地盯着冒起的泡沫,就好像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这副光景以至于被勾了魂魄一般,“为什么?”
“不知道。”
“难道说这已经不是匠仔的妄想,而是逐渐转变为我的妄想了……哎?”高千突然发出狂叫,以至于一直维持着表面张力的啤酒泡沫有几滴溢了出来,滴到了桌子上。“不对吧!匠仔,你刚刚说的话里面有个很大的矛盾。”
“真的吗?”假如有人能指出矛盾之处从而推翻这个假说,那该有多好……或许是因为内心抱有这样的期待,我的声音充满喜悦,连我自己听了都觉得惭愧。“什么矛盾?”
“你想想,和夏娃一同被发现的‘箱子’是别人的头发,不是吗?之前小池先生不是也说过这一点基本上已经可以确定了吗?但你刚才的说法,是以‘箱子’是夏娃自行剪下她自己的头发为前提才能成立的。既然这个前提本身就是错的——”
“原来你是说是这个啊!”我大失所望,“啊,对了,我还没说完呢!高千,这一点并不矛盾。”
“哎?你说什么?明明就——”
“‘箱子’毫无疑问就是夏娃自行剪下的她自己的头发,但是和‘箱子’一同在栈桥公园被发现的尸体却不是夏娃——这么想就没有任何矛盾了,对吧?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说夏娃还活着。”
“你刚刚还说她死了,说她原本只是头部撞到桌底昏过去而已,但小闺为了一己之私,攻击并杀害了她。”
“是你听错了,我并没说小闺杀了夏娃。我的意思是,小闺为了防止岩仔来的时候夏娃发出呻吟声,有可能以让她陷入更深度的昏迷甚至于杀了她为目的而出手攻击了她。我想,小闺确实攻击过夏娃,这个可能性很高。但夏娃只是因此陷入更深度的昏迷,并没有死。”
“这么说,岩仔从滨口家搬出来的不是尸体?”
“岩仔把还活着的夏娃当成尸体搬了出去。但是夏娃还活着,活得好好的。高千,其实你前一阵子也见过她本人。”
“哎……哎?”
“还能有谁?夏娃必须是和宫下学长关系亲密的女性,而且她还知道宫下学长抛弃了自己,和别的女人——也就是小闺在一起。在我们周围,满足这个条件的女人只有一个,不是吗?是谁告诉我们宫下学长和小闺之间的秘密关系的?”
“露咪小姐?”高千的声音与其说是惊讶,倒更像是不满,“你是说,阿呼露咪小姐就是那个夏娃?”
“没有别的可能。”
“可是,匠仔,你和小漂不是去了小闺家并且亲眼看到过夏娃吗?尽管如此,你们在‘丝丽绮’的时候那么近距离地看她,却完全没注意到她就是当时的夏娃?不,你和小漂就算了,就连以为她是尸体,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开车将她搬走的岩仔都没注意到?这种话你让我怎么相信?”
“事实上就是没注意到,那也没办法啊!不,我并不是要强词夺理,别忘了当时我们都以为夏娃——或许现在该称之为露咪小姐——是尸体。再说,我们在小闺家见到露咪小姐是七月十五号,准确来说是十六号早上,而我们造访‘丝丽绮’是在八月十七号,都已经过了一个多月了。”
“在那之前的八月八号,匠仔你和小漂不是已经比我们早一步见过她了吗?她和那个山田一郎在一起。”
“即使如此,还是快过了一个月了!在这期间,露咪小姐头上的伤早就好了,被她自己剪断的头发也去美容院重新修剪成了漂亮的短发。再说,仰卧在地上闭着眼睛的模样和睁开眼睛面对面的模样给人的印象本来就不同,尤其是女人。这些微小的因素不断叠加,以至于我们谁也没注意到夏娃和露咪小姐是同一个人。”
“说白了就是你们洞察力不足而已,居然假惺惺地说了这么长的借口。不过,最关键的地方你还没说呢——这么一来,栈桥公园的尸体到底是谁?”
“我想,岩仔应该是暂时把露咪小姐放在了市民交流公园的凉亭里。当然,岩仔以为她已经死了。但没过多久,露咪小姐就醒了过来。”
“本来应该在滨口家里才对,醒来却躺在那种地方,露咪小姐肯定吓了一跳,搞不好还怀疑自己是不是瞬间移动了呢!”
“或许她意外地推测出了几分真相——怕引起纠纷的滨口家的人偷偷把自己扔到这种地方来了。总之,恢复了意识的露咪小姐就这样离开了栈桥公园。我想她应该没注意到旁边放着装有毛发的丝袜还有戒指等遗留物品。假如注意到的话,应该会带走才是。”
“你的意思是说——放着丝袜的凉亭里又碰巧发生了另一起杀人事件?”
“当然,这种偶然情况并不是完全不可能发生。不过,在凉亭里真正被遗弃的尸体——暂时叫她爱娃好了——爱娃的头发也被剪断了,和露咪小姐的状况几乎一模一样。这些难道也是偶然吗?”
“或许凶手看到了掉在那里的装有毛发的丝袜,于是加以利用。”
“为什么?有这么做的必要吗?只要进行科学鉴定,立刻就能知道塞在丝袜里的毛发不是被害人的。特意进行这种伪装对于凶手来说究竟有什么好处?完全没有任何意义啊。凶手要是有时间剪断被害人的头发,早点儿逃离现场不是更好吗,对吧?”
“你这么说也确实如此……可是凶手实际上的确剪断了爱娃的头发,不是吗?难道这不是凶手所为,而是别人——”
“不,我认为是凶手做的。”
“既然没有任何好处,凶手为什么要那么做?”
“其实有好处的。”
“慢着。你一会儿说没有好处,现在又说有好处,到底有没有啊?”
“假如凶手是其他人,的确没有半点好处。但是对于这个人来说,却有唯一一个好处——就是让漂撇学长和我,而不是警察,弄错栈桥公园这具弃尸的身份。”
“让匠仔和小漂……什么意思?为什么不是让警察,而是让匠仔你们弄错?骗你们究竟有什么好处?话说回来,你的意思是那个凶手认识你们,那这个凶手究竟是谁——”
“咯噔”一声,高千坐的椅子突然翻了。抬起腰部的她似乎要用手撑住餐桌才能站起来,嘴唇也颤抖着。
“骗人……”面无表情——但那不是她平时像铠甲一般穿着用来起防卫作用的假面,而是人格错乱造成的。“匠仔……你,胡说……什么?”
“我到底在想象什么样的场面,不,应该说是妄想,接下来我会按顺序说明。首先,把露咪小姐放到栈桥公园之后的岩仔,回到车上准备离去。就在此时,不经意朝凉亭方向看了一眼的岩仔,却目睹了应该是尸体的女人居然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不用说,岩仔肯定大吃一惊,但是他原本以为已经死去的女人居然还活着,这让他十分高兴。因为这样一来杀人事件就不存在了,自己也不会犯上尸体遗弃之类的罪了。你觉得岩仔会找谁第一个报告并且分享这份喜悦?”
“……小闺。”高千喃喃嘀咕着,嘴唇几乎没动,瞳孔像空洞一般,“你是想说……岩仔折回了小闺家?”
“或许岩仔也考虑过把露咪小姐送去医院,可是见她步伐还算稳健,心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没有叫住露咪小姐,而是直接开车走了。然而,当他抵达滨口家时,却发现有个意外的人物和小闺在一起。”
“宫下学长……”
“没错。当晚的宫下学长不太可能事先就计划好了前往滨口家,我想应该是小闺临时叫他去的。我曾经想象过小闺为了让露咪小姐再次陷入昏迷攻击过她,假如我的想象是真的话,那小闺可能因此陷入了亢奋状态。总之,小闺把宫下学长叫到了自己家里。其他人不知道宫下学长的联络方式,但小闺应该知道。另一方面,岩仔撞见他们两人在一起,心里的狂风暴雨可想而知。具体的情况我不知道,总之,岩仔一时冲动,把他们两个——”
“可是,他们两个!”叫声中混着悲鸣的高千忘了椅子已经倾倒,一屁股跌坐在地。然而,她似乎完全没有感到疼痛,表情没有半点变化。“他们两个现在一起在北美旅行……”
“可是小闺和宫下学长出国这件事根本就没人亲眼见过,也没人能够确认!他们根本没去美国,就连小闺的信和照片,也是瑞秋伪造出来的,不是吗?”
“那……那个亚当是……”
“米仓满男当然是假名。宫下学长并没有搬到别的公寓去,他为了逃到美国避风头,已经变卖了所有家当,跑到旅馆里躲了起来。他离开‘安槻住宅’是在上个月的十一号,正好是亚当住到那家旅馆的日子。亚当预付了五天的住宿费,正好是到十五号晚上为止。因为他预定在十六号和小闺一起离开安槻,飞离日本。这么一想,一切就都吻合了。宫下学长就是亚当。”
“……和亚当同时被发现的‘路德’呢?”
“当然是小闺的头发和从她身上脱下来的丝袜,这是为了让我们把小闺的尸体误以为是夏娃而做的伪装。当然,岩仔应该也把小闺的旅行箱等物件一起从滨口家带走了,这是为了让她的父母回到家时以为小闺已经平安出发了。”
“做这样的伪装究竟有什么用?”高千依然坐在厨房的地上,迟迟没有站起身来,“这种骗局不可能一直瞒下去啊。”
“搞不好他真的期待能一直瞒下去,顺利的话,说不定小闺会被当成出国旅行从而行踪不明,使得事件陷入迷宫。”
“可是,如果女儿一直不回来的话,小闺的父母肯定会提出搜索申请。警方只要仔细一查,很容易就能知道她根本没出国。”
“即使这样也无所谓。到时候,警方理所当然会推测她是在赴美之前——比方说东京——出了什么事。只要尸体没被发现,那么小闺行踪不明这个故事成立的可能性便非常高。社会舆论方面也会认定,小闺是因为受不了严厉的父母而离家出走吧。”
“仅仅是如此草率地处理,尸体就能永远不被发现?这不太可能吧?”
“就算尸体被发现,但只要无法判明身份就还是一样。”
“可是,万一栈桥公园弃尸这件事从你们口中泄露给警方……”
“这正是岩仔的期望。因为根据我们的证词只能确认一个结论——夏娃的身份可以是任何人,但绝不可能是小闺。”
“傻瓜!”大颗的泪珠在高千的眼角处膨胀,随即便像龙头坏掉的水管一般溢到脸颊上,雪崩般落了下来。“傻瓜!不是岩仔傻,是我傻,我是说我傻!匠仔的话我干吗要全部相信?搞不好根本不是真的,是真的可能性太低了。对于这种妄想,我为什么不一笑了之?为什么?”
“抱歉,高千,我好像又恶搞过头了。我不说了。”直到现在,我才伸出手拉了坐在地上的高千一把,或许我也因为自己的假说而失去了理智。“好了,站起来——”
“话不要说到一半!”
我完全忘了我们的身高差,本想帮高千站起来,却反而被拉得摔了一跤。
“可是……”
“对于匠仔的看法,我还有不能接受的地方。假如亚当真的是宫下学长,那岩仔为什么要把‘路德’——也就是小闺的头发和丝袜——和他的尸体扔在一起?不奇怪吗?根据你的看法,岩仔希望小闺的身份无法被判明。既然如此,他理应不留下任何证据,让人发现栈桥公园事件和国道沿线事件之间有关联,对吧?万一亚当的身份被判明,警方自然会想到两名死者相互认识的可能性。这样的话,接下来有可能会一口气得出夏娃就是小闺的结论。岩仔为什么要冒这种危险?”
“对啊……”
终于出现了……自己的假说第一次被指出矛盾之处,我甚至想高声欢呼。然而,因为我站起来的时候用力过猛,头部狠狠地撞到了餐桌上,结果就像跳跃失败的青蛙一样趴倒在地。
“喂、喂!匠仔!”高千慌忙扶起我的头,“没事吧?”
“没、没事……高、高千,你说得对,就像你所说的,岩仔要是凶手的话,应该不会干那种事。对他来说,要是这两个案子被当作关联案件放在一起查就糟了,所以‘路德’必须要和亚当的尸体分开处理,可是……”
突然,玄关的大门打开了,一阵风吹进厨房里。高千似乎没锁门也没上门链,只见小兔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站在脱鞋的地方,呆呆地看着高千和我。
“啊,啊哈,啊哈哈,失礼了!”我的身体躺在地板上,头却枕在高千膝上,见到这一幕的小兔似乎是彻底误会了。只见她的脸上浮现出抽搐般的笑容,身体向后退着。“打扰你们了,抱歉,抱歉!不,我不是故意的。两位慢慢来,我先走了哦!再见!”
“慢着!”高千放下我的头,飞奔出去,抓住小兔的衣领,“不、不是啦!”
“干、干吗?别担心啦,高千!不用那么紧张,我不会跟任何人说的哦!”
“我都说了是误会!”
“好了,好了,别嘴硬了,你们快继续吧!话说回来,该怎么说呢?竟然是跟匠仔……”
“stop!我都说了是误会啊!绝不能让你在误会的状态下走出这房间!听我说,小兔,快进来。”
“这个……”
“立刻进来!”
“是!”被高千气魄压倒的小兔迅速跑了进来。
“坐下!”
“知、知道了!啊!拜托,这么拉衣服会破哦!都说我知道了嘛!真是的。”
“好啦,你到底有什么事?”
“咦?果然不是误会嘛!高千在生气,一定是因为两人的时光被我打扰……”
咯咯娇笑的小兔,突然像上了石膏似的僵住笑容;虽然从我的位置看不见,但我想她八成是被高千一瞪才瑟缩起来的。
“对、对不起,我是在说笑,开玩笑的。”
“我讨厌这种玩笑。”
“是、是啊!”
“既然没误会,就老老实实说,别瞎闹。我的个性你应该知道吧?”
“对啊,说得也是。对不起、对不起,高千,别那么生气嘛!我最喜欢观看别人沉浸于幸福之中,尤其是朋友们的幸福哦!所以一高兴就——啊,啊!这种话一说又会没完没了,不玩了、不玩了,我不说了。对了,来这里的只有匠仔一个?”
“对啊!干吗这么问?”
“岩仔、岩仔去了哪里?”
“岩仔?”方才的交谈言犹在耳,突然有股不祥的预感朝我袭来,这种预感通常特别准。“岩仔怎么了?”
“嗯,我刚才经过岩仔住的公寓前,看到外面停了很多警车,公寓外面还围着带子,禁止进入,不知道怎么了。围观群众都是在凑热闹,没人清楚发生了什么事,警察只说不能进去,什么也不透露。所以,我想找岩仔来问问,但到处都找不到他;漂撇学长他们还没回来,我以为会在匠仔那里,可是也不在,去了‘i·l’,还是没看到人。我想总不会在高千家吧?来这里一看,果然不在,只有高千和匠仔两个人在卿卿我我……咦?啊?怎么了?你们两个要去哪里啊?喂!你们要去哪里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