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传来了警笛声。
将车停在东京拘留所前的剑崎下了车。他看到,从长长的围墙尽头处,一辆机搜车正在驶来。
剑崎回过头去,朝站在拘留所正门前站岗的狱警点了点头。刚才他已经说明了来意,于是,狱警打开了正门旁侧的金属格子门。
剑崎迎上前去,自我介绍道:“我是监察系的剑崎。”
对方微微点了点头:“我是二机搜的古寺,我们这就进去吧。”
两位警官朝在正门前站岗的狱警敬了一个礼后,便踏入了拘留所。
“自逻队出了纰漏,你知道吗?”
剑崎想以这种闲聊的方式来拉近与对方之间的距离。所谓“自逻队”,是指“自动车警逻队”。
“已经给参考人戴上了手铐,却还是让人给逃跑了。”
“知道。”古寺说道。不知为什么,他居然开心地笑了,“八神那家伙简直就是魔术师啊。”
“一个坏蛋而已,十恶不赦的坏蛋。”剑崎愁眉苦脸地说道,“我在侦查智能犯时见过他几次的。”
“哦?”古寺像是颇为吃惊似的看着他。
“审讯时总是一副死皮赖脸的模样,可一旦正式逮捕后,就开始倾诉悲惨身世,想赚别人的眼泪。其实就是些利用酌情从轻来免于判刑的小伎俩罢了。”
“那小子也在艰难度日啊。”
听古寺说得十分轻快,剑崎不由得心中一动。
“你认识他吗?”
“在少年课那会儿,跟他打过交道的。”
“一定很棘手吧。”
“倒也还好。”
剑崎对他这个回答略感不满,但也由此看出古寺属于哪种刑警了。就是所谓的“人情派”吧。认为加害者和受害者同样都是人,在同情罪犯的前提下,问出口供的那种。这种模糊了善恶边界的做法,正是剑崎最讨厌的。
“不过,”古寺继续说道,“你要是小看了他,可是要吃大亏的。他不是暴力犯,是智能犯。尤其是逃跑的时候,会发挥得淋漓尽致。要是举办罪犯逃跑奥运会,那小子肯定能得金牌。”
古寺这种轻松的口吻,令剑崎心生厌恶。
“你好像对八神这么个罪犯怀有好意嘛。”
“至少他是不会干出连环杀人案的。”
“那就是说,他跟这次的案子毫无关系了?”
到了这会儿,古寺这个大个子机搜队员才露出了严肃的表情。
“在提审野崎之前,我还想最后确认一下。”
“请讲。”正快步走在通往拘留所本部那成排的樱花街树下的剑崎说道。
“叫作‘掘墓人’的杀人狂所要杀的,是某事件的目击者。该事件,也即刺杀权藤的事件,凶手是野崎,现在正受到审判。”
“是的。可是,由于目击证言不过硬,如果目击证人全都被杀,野崎就可能被判无罪。”
“受益人是野崎啊。”说着,古寺低声哼了一声。
剑崎仰起脸来,问道:“有什么疑问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野崎的同伙,就是在模仿‘掘墓人’传说了。”
“是啊。说不定这个‘同伙’也包括八神在内。”
“可是,就算野崎背后还有个毒品贩卖组织,为了这么个小混混,他们犯得着如此大动干戈吗?”
“你的意思是……?”内心已开始焦躁的剑崎问道。
“我不知道。可尽管我不知道——”古寺想了一下又说道,“这个案子,我已经看过三个作案现场了,感受了某种相同的气味。就是因杀戮冲动而昏了头的家伙所散发出的那种气味。要是认定为有组织犯罪,说不定会正中其圈套亦未可知啊。”
“气味?哦——”剑崎不无揶揄地说道。靠侦查人员的直觉破案,那是前近代的手法。对于这次要与警视厅对决的前所未有的杀人狂,这一点是不适用的。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古寺放弃了客套说法,换成了开导晚辈的语气。
“不过,我还是觉得这次的案子不像是有组织的犯罪。与眼下流行的无动机杀人、快乐杀人之类的也有所不同。”
“碍难苟同啊。”
怎么派了这么个侦查员来呢?剑崎简直对此感到愤怒。
“马上就要提审野崎了。倘若不遵循凶手实施的是‘目击证人歼灭战’这一思路,那么本该问出来的东西也问不出来了。”
对此,古寺什么也没说。
剑崎心想,有必要再提醒一下这位老资格机搜队员。
“以前,我曾考虑过一个有关法律的问题。”
见他换了个话题,古寺颇为诧异地俯视着剑崎。
“是有关刑讯逼供的问题。当然了,在现有法制之下,对嫌疑人的刑讯逼供是被禁止的。可是,在察觉到大规模恐怖袭击计划之类的情况下,也就是说,放任不管的话,会造成市民大量死亡,在这一情况下,针对嫌疑人的刑讯逼供就可以免予追究其违法性。”
古寺不动声色地问道:“这是监察系的见解吗?会用到下面要审讯的野崎身上吗?”
“‘掘墓人’还在都内转悠。不尽快将其拘捕,到明天天亮之前,还不知道有多少市民将遭其毒手呢。”随即,剑崎又加了一句,“一切都是为了伸张正义。”
“为了伸张正义。”古寺重复道,“这可是个难题啊。”
这有什么难的?剑崎刚要反问,但立刻就将话给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随意顶撞,定将遭受老一套的反击:针对监察系的冷嘲热讽。
绕过一个舒缓的拐角后,监视塔和位于塔下面的拘留本部就出现在眼前了。门口亮着微弱的灯光,同时也能看到,玻璃门里面有狱警正等着剑崎他们呢。
“审讯由我来执行。”剑崎说道,“我的警阶比你高嘛。你看着就行了。”
“明白。”古寺回答道。
跑到地面后,八神就听到了电车驶过高架桥的声响。
八神走向有乐町站京桥口,在自动售票机上买了车票。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在接近末班电车的这个时候,倒是不用担心引起旁人注意。他快步通过了检票口,又三步并作两步跑上了眼前的台阶。他所要乘坐的京滨东北线开往矶子的电车,已经停在四号站台了。
“要关门了。请注意。”
就在站内广播响起的同时,八神跑进了电车。他隔着已经关上了的车门朝外张望着,站台上没发现警察的身影。
电车开动之后,八神也并未放松警惕。他抓住离门最近的吊环,打量着四周。车内十分嘈杂,简直叫人无法相信眼下已是深夜。喝醉了酒的上班族和白领们,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则说个不停。他打起精神来,观察着是否有人趁着拥挤混杂靠近自己。
幸好没有。看来这次是真正逃脱了。
刚这么一想,他就感到双脚如同岩石般沉重。体内的疲劳一下子冒出来了。由于没有空位,他只得在原地脱下了夹克,稍稍冷却一下汗流浃背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