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教授井泽在住宅之外,另有一个工作场所,那就是位于中野公寓楼里的一个房间。井泽教授的专业是西洋宗教史。眼下,他正坐在书桌前,用一台老式的文字处理机写一部面向普通读者的新书。
突然,电话响了。估计是编辑打来的吧。可拿起听筒来一听,却是个陌生的女声。
“请问您是京叶大学的井泽先生吗?”
教授彬彬有礼地回答道:“是的。”
“我是警察厅科学警察研究所的后藤。”
“啊?您是警察吗?”井泽教授有些吃惊地反问道。
“是的。属于法科学第一部心理第二研究室。我是研究犯罪心理的。”
“我们的专业似乎不一样啊。”井泽教授委婉地说道。他一边内心祈祷着自己别卷入什么案子,一边申明道:“我是学习历史的呀。”
“我想请教您一些问题,”后藤说道,“请问您现在有时间吗?”
“可以啊。”
“好的。”于是对方就用学者般冷静的口吻,叙述起了一个奇怪的事件。
“假定发生了一起案件:凶手将受害人的大拇指与大脚趾绑在一起,并将其浸泡在沸腾的热水里……请问井泽教授作为西洋宗教史的专家,会联想到什么?”
井泽教授先是听得目瞪口呆,可随即就不得不对对方的调查能力表示赞叹。
“看来您已经查到我的专业领域了。”
“是的,因为我听人说起过您。”
“没错。您所说的这种杀人手法,正是‘猎杀女巫’时的一种用刑方式。”
“哦,既然是这样,”女心理学家用兴奋的口吻说道,“那么受害人尸体上用刀划出的像是打叉似的伤口,又是怎么回事呢?那也是‘猎杀女巫’用刑时会留下的吗?”
“‘打叉似的伤口’?”井泽教授突然感到一阵心慌,就跟背后站着什么人似的。他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了一下,当然,背后什么也没有。
“不是个‘十’字形吗?”教授问。
“也可能是十字形……反正是由一长一短两根直线呈直角交叉的图形。”
“您刚才所说的,大拇指与大脚趾绑在一起的状态,是左右两边交叉绑着的吗?也就是说,受害人是双手交叉着被害的吗?”
“一点儿没错!”
“啊,真没想到啊,”井泽教授停顿了一会儿,又说道,“真没想到这种事情会在现实中发生啊……”
“这件事还请您保密。”对方间接予以肯定,“您想到了什么吗?”
“是啊。”井泽教授对着电话听筒点了点头,说出了一个英语单词。随即就简要介绍了一起发生在几百年前的事件。
“这次的事件,简直就是模仿性犯罪啊。”后藤像是非常惊讶。
“也许吧。”
“不好意思,还想再麻烦您一下。可以让警视厅的侦查人员去拜访您一下吗?我想让他们也详细了解一下您刚才所说的内容。”
“可以。十点之前,我一直在这个工作室。”
说着,井泽教授又回头看了一下背后,然后说道:“这次的事情,可真不好处理啊。”
“机搜二三九。”
车载无线通信中传来这样的呼叫声。正在凶杀现场的公寓前,听取同僚汇报区域侦查进展的古寺,慌忙回到了车上。
“喂,我是机搜二三九。”
“我是越智。”
“哦,是管理官吗?”
古寺心想,不是分驻所的副队长,而是管理官直接呼叫自己,莫非指挥系统已经混乱不堪了吗?
“古寺警官,你已被编入特搜本部直属的预备班了。今后由我直接指挥。”
“明白。”古寺心想,还好对方是越智。这个年轻的管理官,不仅没有“精英组”特有的坏习气,也从不掩饰自己现场经验不足的短处。他十分注意倾听现场侦查员的意见,态度认真诚恳,没有一点儿“精英组”常有的把办案当作打游戏的轻浮样儿。
“你那边的侦查情况怎么样?”
“还没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啊。对了,刚才说的那个骨髓捐赠者的事,怎么样了?”
“我先问你一下吧。对于世界历史,你有所了解吗?”
“啊?世界史?”古寺有些狼狈,“你是说,古代罗马什么的吗?”
“再往后一点儿,中世纪的黑暗时代。”
“精英组”警官到底要跟机搜队员讲什么?古寺差点儿笑出声来。
“一无所知。”
“明白了。”管理官依然用郑重其事的口吻说道,“古寺警官,那就请你去骨髓移植的协调人那儿走访一下吧。下面,我开始报对方的手机号码。”
古寺拿出了笔记本,将协调人峰岸雅也的名字和电话号码记下来。
“这个时候,也亏你找得到啊。”
“说是明天就有捐赠者住院,他正在外面跑着呢。我已跟对方联系过了,你马上就去跟他见面。”
“明白。”
无线通话结束后,古寺马上就用手机跟那个叫峰岸的协调人取得了联系。对方用严谨的口气说,现在因工作关系,正在世田谷区的一家医院里,如果古寺能到那里的话,他们是可以见面的。
古寺应允后,对方又问道:“请问警官,您带着手机吗?”
“是啊。”
“这样的话,我们还是在医院的停车场见面吧,因为使用手机有可能影响医疗器械的操作。”
听他这么说,古寺由衷地感到佩服,心想:这家伙还真专业啊。
随后,古寺就发动机搜车离开了赤羽的凶杀现场。或许是平时总在身旁的搭档请病假了,并且自己又被编入了预备班的缘故吧,他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解脱感。
可是——他握着方向盘寻思着,管理官又为什么要提起什么世界史的话来。他明白自己迟早会知道其中的缘由,可还是觉得刚才要是问一下就好了,故而不免有些后悔。
古寺十分想获得破案的线索。他不愿意将此案设想为八神俊彦所为。留在他记忆中的这个姓八神的不良少年无疑是个坏蛋,但不是个穷凶极恶的罪犯,更别说是什么会犯下猎奇杀人罪行的精神异常者了。那家伙还长着人类的心,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与此同时,他也反思了一下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得到的答案是,因为八神有种难得的素质。那家伙有种别具一格的幽默感。人,与人面兽心之辈的区别就在于有没有幽默感。
古寺持续了十分钟的紧急行驶,到达了目的地。
在指定的大学附属医院的停车场上,有个三十岁出头、端端正正地系着领带的男人,站在从病房的窗户里射出的一片亮光前。这位骨髓移植的协调人,有着一张深目高鼻的面孔。看到机搜车顶上的旋转式警灯后,他像是马上就意识到自己等着的人到了,于是稍稍放松了一下那张十分诚实的脸,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是警视厅的古寺。”
古寺下车后,出示了警察证。见到了身材高大的警官后,那人略显被震慑住的样子,也立刻自我介绍道:“我是峰岸。”
“不好意思,百忙之中打扰您了。可是,我必须紧急了解一下有关骨髓移植的知识——”
“发生了什么案件吗?”
峰岸那张一副西洋人长相的脸上,露出了担忧的神色。
“例行公事而已。”古寺敷衍了一句之后,立刻就开始提问了。
“骨髓移植,是为了治疗白血病吗?”
“是的。不过,也不仅限于白血病。也适用于再生不良性贫血和免疫缺陷。”
“所谓移植手术,是那种大型手术吗?”
“不是,不是。”峰岸的脸上,露出了专家特有的那种微笑。想来他经常纠正一些外行的错误吧。
“说是手术,或许给人一种大动干戈的感觉吧。其实根本不必将捐赠者的身体切开。捐赠者全身麻醉后,用较粗的注射针刺入其腰部,抽取出腰椎骨中的骨髓就可以了。然后,通过输液的方式移入患者的体内。这样,移植就完成了。”
“没想到竟然这么简单啊。”
“嗯,骨髓移植最大的困难,不在于手术本身,而在于找到hla匹配的捐赠者。”
“hla是什么意思?”
“是血型的一种。”
“我是a型血。”古寺故意这么说道。
峰岸微笑道:“那是红细胞的血型。骨髓移植时看的是白细胞的血型。这方面的种类可是数以万计的。患者与捐赠者的hla如果不一致,移植就难以完成了。”
“就是说,几万人中只有一个对得上号?”
“是啊。如果是兄弟姐妹的话,就有四分之一的概率。除此之外,要找到匹配者可就难了。我再说得详细一点儿吧。”
峰岸关注着古寺的表情,继续说道:“遗传基因,分为a、b、dr三个领域。分别继承于父母两个方面,因此a两个,b两个……共有六个种类。可是,这六个a、b、dr,又可以再分为几十个种类。比如a1、a2之类。骨髓移植时,就需要这些完全匹配的捐赠者。”
“如果不匹配而移植了,又会怎样呢?”
“会发生免疫障碍,患者的生命就危险了。a、b、dr之中,至少要有两个领域是完全匹配的,否则就不能移植。”
“是这样啊。”古寺不露声色地开始将话头拉向当下的案子,“经常听说捐赠者登记的事情,就是登记hla血型吗?”
“是的。那些捐赠者可真是愿意救人性命的志愿者啊。”
这位骨髓移植的协调人尽管态度十分低调,却也在话语中带出了一丝自豪感。
古寺对他越来越有好感了。
“那么,登记者都是心怀善意的普通市民吗?”
“是啊。”峰岸用热切的口吻继续说道,“登记时,跟献血一样地抽一下血就可以了,十分简单。之后,就要对照hla,出现了匹配的患者后,还要做更为详细的确认工作。一旦确定可以移植,捐赠者就要经过体检等过程,最后做出‘最终同意’。不过,我们是绝不会强迫捐赠者的。因为我们的原则是从健康人身上提取骨髓,所以捐赠者直到最后都有拒绝的权利。并且,做移植手术需要捐赠者住院四天。如果捐赠者在政府机关或公司里工作,有些工作单位会提供补偿。如果捐赠者是个自营业主,那就要自己承担一定的经济损失了。”
“如果是警察的话,这方面倒是没有问题的。”
“是啊。”峰岸微笑道,“您觉得怎么样?”
“这个嘛,倒是可以考虑。”古寺确实有一多半已经动心了。不过他还是把话头给拉了回来。
“捐赠登记者的名单什么的,是对外公开的吗?”
“不,一般都是保密的。因为,一旦hla泄露出去的话,就有可能出现向白血病患者强行推销骨髓的事。”
“您说‘一般’是什么意思?”
“由于我们与各国的骨髓移植公司形成了信息互通网络,有些数据在他们那边是共享的。当然,我们与国内的相关机构也同样有交流。”
古寺沉吟半晌。他思考了一下与案子有关的事情。被杀的两名受害者都是骨髓捐赠登记者,是偶然的巧合吗?如果不是偶然巧合,那就说明凶手在作案前就已经知道受害人为骨髓捐赠登记者了。
“登记者的名单,难道就不会泄露出去吗?”
“还没发生过这样的事呢。”峰岸略感意外地说道。
如此说来,凶手就是从内部获得名单的了?
“还有一件事需要说明一下。捐赠者的信息是分作两部分分别保存的。一部分是能确定捐赠者身份的住址、姓名和id(身份)编号;另一部分仅有捐赠者的id编号和hla血型。这么做,就是为了防止有人根据hla立刻就能找到捐赠者。”
可是,要是这两部分同时得到的话……古寺想到另一种可能性。由电脑加以管理的信息,是经常面临着黑客入侵的风险的。事实上,包括防卫厅在内的政府部门,几乎全都受到过黑客的攻击。由此看来,捐赠者名单被人从电脑中盗出也是完全有可能的。必须立刻与本部的高科技犯罪对策中心取得联系。
“最后一个问题。从患者方面,我们有可能得知捐赠者是谁吗?”
“不可能。因为无论是针对哪一方,我们都不会公开对方信息的。”
“是这样啊……”
看到古寺沉默不语,峰岸有些担心地问道:“捐赠登记者方面,出什么事了吗?”
“啊,不。”
古寺摇了摇头,可峰岸继续说道:“总不至于跟刚才收音机里播报的大案有什么关系吧?”
“收音机?”
“是啊,说是都内发生了连环杀人案。”
古寺紧盯着峰岸的脸,不由得寻思道:就目前而言,捐赠者成为作案对象还仅仅是猜测而已。应该说,偶然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吧。可是,一旦这个猜测成为现实,恐怕就要将捐赠者纳入保护范围了吧。
“医院这边有可能向警察提供捐赠者的名单吗?”
峰岸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就严峻了起来。
“这么说,还真跟这个有关系?”
“在目前这个阶段还不好说啊。”
“关于提供捐赠者名单,我是无权决定的。您得问一下我的上级。”随即,峰岸看了一眼手表,又说道,“现在夜已深了,估计要到明天才能出决定了吧。”
“顺便问一下,捐赠登记者大概有多少人?”
“仅东京都内就有几万人。”
古寺愁眉不展地点了点头。这么庞大的人数,不要说派人保护了,就连一一予以警告也是不可能的。
“请问,您问完了吗?”峰岸问道,他的口气略带慌张,“我必须马上打个电话。”
对方的态度骤变,倒引发了古寺职业上的兴趣。
“方便的话,能告诉我打给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