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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刀自的安排一如既往。
在中野村下车后,刀自和纪美立即进山,之后在一处户主叫作源兵卫的农家解决了午饭。农家孤零零地建在山里,家里也只有主人源兵卫一人。
最近在山里散步,令纪美由衷地佩服刀自。她不仅精通地理和林相,关于本地每位居民的情况也了如指掌。刀自跟主人相谈甚欢,出门的时候已经是一点多了。
“我们聊的都是过去的陈芝麻烂谷子,挺无聊的吧?”刀自在山路上边走边说道。
“像他这样的人越来越少了,跟他聊一聊或许将来对你有用,不会有坏处。”刀自接着说道,这个源兵卫原本是贫穷的佃农出身,因为发现本地的地形和水土适合种植香菇,所以下定决心开始大规模经营,现在已经发展成为村子的主要产业之一,源兵卫也成了这个领域的先行者。
“妻子早早过世,他一个大男人养活了三个孩子。现在孩子都去了城里,日子过得很好。他们不忍心丢下父亲一个人,总是邀请源兵卫进城一起住。但源兵卫坚持说,自己生在这个村,也要死在这个村,还是那么辛勤劳动。我觉得他是一个典型的传统日本人,不过现在的人都不会这么做了。”刀自的感慨颇深。
“夫人,您跟他是怎么认识的?他过去是柳川家的佃农吗?”
听了纪美的问题,刀自平和的脸上掠过了一丝阴影。
“也有这个关系。他过去还跟我大儿子是战友。”
“跟您大儿子?”纪美吃了一惊。刚才那位头发掉光、满脸皱纹的老人,和眼前头发乌黑亮丽的刀自站在一起,真看不出谁的年纪更大。她原本想象两人大概是小学同学之类的关系。
“我大儿子叫爱一郎。打仗战死了。现在在新宫开建材公司的是老二。”刀自淡淡地说道。
“源兵卫和爱一郎在同一支部队。爱一郎战死的时候,他就陪在身边,还给我写了一封长信。那封信我现在还好好保存着。爱一郎冲锋的时候,被子弹射穿了胸膛,用战争时期的话讲,是牺牲了。源兵卫说,爱一郎很体恤新兵,大家都很尊重他。他还写道,他宁愿自己替爱一郎去死。我并不是溺爱孩子,但我相信源兵卫的话。爱一郎是个好孩子。”
“……嗯。”
“我的另一个儿子,老三贞好,当时在海军航空部队,被选进了那个特攻队,死在了南太平洋战场。我本以为特攻队是志愿报名,但其实是上级的命令。刚知道的时候我很吃惊。贞好也是个直率老实的好孩子。”
“……哦。”
“我还没说完。”刀自脸上露出了苦笑。
“我的大女儿静枝,在政府发布学生动员令后,被送到兵器工厂工作,后来死于一场轰炸。她虽然是个女孩,但也可以说是战死的。大家都说,她长得简直跟我一模一样。”
“……嗯。”
“每当一个孩子去世,都会有人来安慰我,说我还有其他孩子,已经算是幸运的了。有的父母失去了独生子,更加不幸。他们说的也没错,但每个孩子都是独一无二的。国二郎代替不了爱一郎,大作代替不了贞好,可奈子和英子也代替不了静枝。而父母丧子的悲痛,是一辈子也忘不掉的。”
这是纪美头一次听刀自谈起这些事。
她曾听老管家串田得意地说道,有首很出名的民谣,歌词是“纵然不及本间家,当个老爷也潇洒”,歌颂的是酒田市的富豪本间家。其实歌词的来源是这一带,歌词本来是“纵然不及柳川家”。在旁人看来身份如此尊贵的人,内心深处原来却隐藏着如此深沉的悲伤。
纪美一时语塞,只能默默地走着。刀自仿佛要打破沉重的氛围,神色轻松地说道:“我只顾说孩子的事,却没提我丈夫。他要是泉下有知,该怪我忘了他了。纪美,关于我丈夫的事,你从串田他们那儿听说过吗?”
“没有。”
“我有两任丈夫。第一次是十七岁时候结婚,他本名叫正助,入赘后继承了太右卫门这个名字。他是个英俊潇洒的美男子。那时候没有自由恋爱结婚这种西洋化的事情,但他堪称天下第一佳婿。”
“这样啊。”
“但他也是个胆小怕事的人。当时佃农经常暴乱,我们家也被波及。结果我们家那位吓得躲了起来,浑身瑟瑟发抖……他都走了五十二年了,说他点儿坏话,应该传不到地下去。”
“嘿嘿。”
“所以后来第二次结婚时,我找了一位其貌不扬,但是性格刚强的汉子,名字叫作次郎。他没有继承前人的名字,终身用的是本名。他是个粗鲁又能干的人,性格确实很阳刚,但是事情往往很难两全,他的相貌实在是不好看。我常常想,如果把他的面皮跟前任丈夫换一换那就好啦。我跟他生了三个孩子,却还这样想,女人真是罪孽深重啊。”
“哎呀,您别这么说。”
两人在山路上边走边聊,下午三点左右,来到了接近今天行程终点的濑尾附近。而健次等三人也正在此地守株待兔。【书籍分享公众號:qlsf68】这一天,健次三人忙得不可开交。早上,确认刀自出发后,三人先将监视点和藏车点旁作为临时厕所的洞穴埋好、踩实,又分别认真清扫了藏身之处。在确认地上连一张口香糖包装纸都没有留下之后,他们一边用小扫帚逐一扫去脚印和车胎痕迹,一边缓缓撤退。
然而在这个关键时刻,他们却遇到了麻烦事。撤退过程中,正义他们开着mark2遇到了一位骑自行车的村民,健次也撞见了两三个村里的孩子。因为他们当时突然从树林中窜出来,健次竟没来得及藏身。万幸的是,村民和孩子们并没有起疑就离开了。
按照前一晚的约定,刀自出发大约一小时后,三人驾驶两部交通工具在濑尾村以北二公里处的山路入口附近会合。
在这次行动中,他们之前没有用过的《津之谷村动态图鉴》终于派上了用场。这本地图由日本都市协会发行,所使用的小比例地图并不精确,剪下来拼在一起后,有些地方会对不上,但它基本按照三千分之一的比例制作,精细地记载了每户居民的名字。与国土地理院的二万五千分之一比例的地图对照着一起用,就能清楚掌握周围的情况。
通过研究地图,健次等人选定了动手地点,此处就是后来名声大噪的“彩虹现身处”。
濑尾村在柳川家以北大约二十公里处,村里有六户人家。mark2和健次的摩托车间隔五分钟左右,先后从村子经过。
这次行动最大的风险在于,他们可能会遇到来接人的达特桑。不过从地图上看,右侧的森林中有一条路可以直通村里。从昨天的情况来看,刀自无疑会走这条路。达特桑来接刀自,自然也会停在这条路的出口附近,而不会再往北上坡,开到他们的藏身处。
健次等人选择的是位于这片安全地带的山路。从地图上看,这条路原本似乎用于运输砍伐的木材,其宽度足够一辆车进入。沿着这条路往森林中走两公里,有小路通向预想的刀自步行路线。两条路的交汇点就是“彩虹现身处”。如果在这里绑架刀自,押进车里,开上主路,就可以不回濑尾村而直接往北边离开,时间上虽有些交叉,但达特桑此时还在村里等待,不必担心相遇。纵使这条路沿途地势险要,但路线与国道平行,在一百公里开外与从五条町到和歌山的国道二十四号线相交。想要事成后一溜烟逃跑,这条路是绝佳路线。
“老天连撤退的路都帮我们选好了。”
规划好了步骤,健次得意地挺起了胸膛。
但实际情况远非这么简单。首先,三人没找到山路的出口。健次没有注意到位置,开过了地方,又开了一会儿,却遇到了从对面返回的mark2。
“大哥,这可怪了。”正义说道,“我们还特意往前多开了五六公里,可是没找到那条路啊。”
“是吗?这里离村子应该也有两公里远了。”
三人调头重新搜寻,才明白为何刚才没有发现。路两旁的树木枝叶茂密,此外还有十多棵树皮腐坏、破烂不堪的树倒在那里,堵住了小路的入口。
“这条路已经荒废了。不知道里面走不走得通啊。”
“管它通不通,我们都得走。现在没时间找其他路了。不过,我们的两台车,不能傻傻地放到路上不管。”
此时,健次心里非常庆幸拉了正义入伙。清理这些挡路的朽木,如果光靠健次和平太,恐怕花一整天也弄不完,但正义没用多久就把它们都拖到了树林里。不仅如此,车开进小路后,他又说道:“如果不把木头再搬回去,路人看到恐怕会起疑心。”
健次和平太虽然明白,但两人刚才就累得直喘气,已经是力不从心。正义在监狱里被大家戏称为“傻大个儿”,此时他撇下两人,几乎以一己之力把那些朽木搬回了原处。
小路的深处,长满了足有一人高的竹子,路上到处都是倒下的树木、掉落的树枝等障碍物。健次等人拼命清理路障,可整个上午却只前进了不到一公里。
“老太太早的话两点半会从下面的路经过,最晚也就三点。这次如果抓不到她,那一百年也抓不到了。”
越往深处走,周围黑压压的茂密树林就越浓密。
“没想到在变成三只羊之前,我们先变成了三只地鼠。”平太嘟囔道。三人借着摩托车的灯光照亮道路,挥汗如雨地砍掉竹子,清除障碍,在昏暗的山路上前进,那模样确实颇像三只地鼠。
然而目前这些还只是行动的前半段。在这密林之中,他们必须找到一条路,通到刀自步行的路线上。而这样的林间小路在地图上或许并没有标识出来。
健次推着摩托车前进,起初每一百米就要确认一次车子的里程表,最后几乎每十米就要看一眼。如果地图准确,大约走两公里就会看到往右下坡的小路……但前提是地图必须准确,而且与道路的现状一致。然而这份地图版本较老,废弃的林道在上面都还是正式道路。
三人省掉午饭,连续作战。终于,在下午两点,摩托车的里程表显示距离道路入口已有两公里。
“差不多就在这里。估计是条长满草的小路,也就够一个人通过吧。虽然不好找,但你们要瞪大眼睛,浑身都要长出眼来,把它给我找到。听到没?”
接着,三人在两公里的前后不知来回搜寻了多少次,把每棵树之间的缝隙也都排查了一遍。
但是,他们并没有找到地图上那条小路。时间无情地流逝。十五分钟……二十分钟……转眼已是两点半。刀自应该已来到了附近。
三人焦急万分,眼睛充血,心里的绝望感和斗志来回切换,这是他们从未经历过的。如果只是因为找不到一条路就前功尽弃的话,三人真的会欲哭无泪。但是,他们还是迟迟没有找到。
四十分钟……四十五分钟。
这回是平太立了大功。
“平太你个头矮,眼睛离地面近。在地上爬着找,没准儿能找到。”正义说道。平太本来像一只老鼠般四处乱窜,此时身影突然消失在树丛之间。
健次就站在不到两米开外的地方,见状喊道:“怎么了,雨?你掉到坑里了?”
下面传来了平太兴奋的声音。
“没有坑。大哥……不是,雷,是路!这里是路!我刚才滑了一跤,没想到滚下来这么老远。既然有这么远,那这里应该是条路!我还没停下来呢!哇,还没完!啊疼死我了!雷、风,这里有石头,下来的时候小心点。”
健次眼角流出了泪。他用拳头擦了擦,去喊正义。
三个人争先恐后地拨开杂草丛,在尽是岩石的凹凸不平的路面上往下狂奔。
真是千钧一发。
三个人赶到小路与下方山路的交会点时,左手边的树林里传来了刀自的柔和嗓音,和那年轻姑娘的咯咯笑声。
2
接下来事态的发展,在吉村纪美对警方的口供中有着详细记录。这份记录也成了警方制定搜查方针的依据,因此将全文刊载如下。(当然,她因为受到惊吓而有些语无伦次,一开始供述的内容存在颠倒顺序、遗漏细节等问题,还有不少地方根本不知所云。以下的最终版供述,是根据警方多次听取情况得到的内容整理汇总而成。)
吉村纪美的供述
(前情陈述是从当天出发开始,到抵达案发现场的过程,故省略)……然后我们到了一处上坡,从那里开始就是濑尾的地界了。坡路特别陡,路面上有很多树根和石头,很难找到下脚的地方。
前面说过,老夫人身体硬朗得很,而这个山坡也确实难走。她在我的前面登顶,我跟上去爬到坡顶的时候,她正气喘吁吁地坐在树根上休息。这也很正常。像我这么年轻,最后走到她身边的时候,也累得够呛,一下子坐到了地上。
我们在那里休息了一会儿,这时老夫人说道:“真想不到,我腿脚已经这么不利索了。以前爬这种坡,我都是跑着上的,现在却累得喘不上气来……咱们俩都喘得厉害,不过听上去可不一样。纪美,你的气息是从肚子里吐出来的,中气十足,但我的气息听着都快断了。如果用风速做比喻,你的是每秒二十米,我的只有五米。”
我当时被老夫人逗笑了。
“夫人您真是的,气喘吁吁的,还要比一比呼吸。可是这也没办法,我毕竟还年轻嘛。”
老夫人点了点头。
“是啊,年轻可真好啊。不过,就算身体上了年纪,心也得一直保持年轻。有位外国的伟人说过,年轻人总是憧憬将来,老人总是回忆过去。这话一点儿不假。像我这样,老了还没多久,却动不动就想起以前的事情,实在是不好。不管年纪多大,心里面总得有点彩虹,有点闪光的东西才行。我虽然这么想,但是也没看到多少希望。身体老了没有办法,但如果连心都老了,那就惨啦。”
无论是刚才谈到子女的事情,还是现在的这些话,老夫人平时都很少提及。我本应该更严肃地听她讲才是,但她说话时一点都不伤心,反而擦着汗笑嘻嘻地跟我讲,于是我也跟着咯咯笑。老夫人都八十二岁了,却说自己“老了还没多久”、“心里面总得有点彩虹,有点闪光的东西”之类的话,这种反差真是有趣。
老夫人看了我的反应很开心。
“好了,我们再加把劲儿吧。剩下的路只有不到两公里了,而且我们不能让安西等太久。走吧。嘿咻!”她鼓了鼓劲儿,站了起来。
我们往前走了没多一会儿,树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有几团东西飞奔到了路上。
一开始我没看清那是什么,还以为是两只妖怪。他们一个是肉色,一个是白色,脸上没有鼻子和嘴巴,只有一双黑色的大眼睛闪着光。
我大叫一声,就想往后跑。这时后面传来“咚”的一声,又有一只妖怪跑了出来。他的个头最大,脸和眼睛都是黑色。这样一来,我们被前面两只、后面一只妖怪包围了。
我吓得面无血色,躲到了老夫人背后。
老夫人却非常镇定,她用小小的身躯护住我,质问前面的两只妖怪:“你们想干什么?”她虽然有些紧张,但声音很沉稳,没有一点颤抖。
肉色妖怪似乎也很紧张,他哑着嗓子问道:“你是柳川家的老夫人吗?”
“正是。我是柳川家当家的。”老夫人从容不迫地回答。
肉色妖怪好像是他们的头目。我渐渐看清了妖怪的真面目。他们用长丝袜蒙住了脸,还戴了墨镜。他们蒙面的样子有点奇怪。美国电影里的强盗都是直接把袜子套在头上,但他们是把一只袜子像头巾一样缠在额头上,另一只遮住眼睛以下的部位。我后来看到,两只袜子都在后脑勺打了结……肉色强盗点了点头,说道:“老太太,我们是来绑架你的。目的嘛,自然是要赎金。”
“绑架我?要赎金?”
老夫人重复了一遍强盗的话。我吃了一惊,盯着老夫人的脸。
这时,老夫人的表情好像一瞬间放松了。听到别人要绑架自己,谁也不会突然放松下来,不过那只是一瞬间,有可能我看错了。但我觉得那应该不是错觉。当时,比起自己,老夫人更关心我的安全。所以,当她明白对方的目标是她,而不是我时,她就放心了。在后面的对话里,我更确定了这一点。
“那么,你们绑架我就行了吧?这事跟这个孩子无关。”老夫人说道。
肉色强盗有些为难地说:“确实无关,不过你们是两个人一起的,我们不能只绑一个。不好意思,这个女孩也得一起走。”
然后,老夫人的声音……该怎么形容呢,她的声音极其严厉,连我都吓了一跳。我从来没见过她这样说话。
“绝对不行!”老夫人说道,“你们别想动她一根手指头!我决不允许!”
那种气势,仿佛连周围的空气都在发抖。
他们好像被镇住了,但也没有轻易退缩。肉色强盗冷笑了一声说道:“说什么决不允许,你可是个老太太。我们三个大男人,你们只是两个弱女子。我们如果硬抢,你们能怎么办?”
老夫人当场还击。
“你们只是想绑了我换钱,应该不想当杀人犯吧?”
“什么意思?”他们好像往后退了一小步。
老夫人趁势说道:“我已经八十二了。人过了八十,就不再惜命了。你们如果来硬的,我就当场咬舌自尽。即使你们辩解没有杀人,但我是受你们胁迫而死,这杀人的罪名是免不了的,你们没法抵赖。让你们看看,我可不是开玩笑。”
老夫人说完,伸出了舌头,用牙齿紧紧咬住。
三名强盗见状都乱了方寸。
肉色和白色强盗对视一眼,前者慌忙说道:“老太太,你别激动,听我说。我们连她一起绑架,不是要做坏事。我们大男人想事情不周全,还是需要她来照顾你……”
“不行!”老夫人严词拒绝。
“就算你们不干坏事,别人可不会这么想。女孩子只要被绑架,这辈子都会名声受损。纪美啊,”老夫人紧紧握住我的手说道,“如果你不想今后一辈子都脸上无光,那就跟我一起死在这里吧。你这么年轻,虽然可怜,但是活八十二岁是一辈子,活十八岁也算一辈子。人必须活得清清白白。我今天就给你做个示范。”
她说完又咬住了舌头。我觉得老夫人言之有理,流着眼泪也咬住了舌头。
“等,等下!你们两个。”肉色强盗急忙伸手制止,然后有些生气地说道:“老太太不要为难我们。如果我们放了她,那就麻烦大了。她跑去报警,我们马上就会被抓起来。这种自己往枪口上撞的事,我们是不会做的。”
“不,怎么会?”老夫人摇了摇头。
“你们能有本事跟踪我,肯定已经调查了很多事。就算不放她走,再过一小时,接我的车就会来到这个村子。我的司机责任心很强,会等我们十到二十分钟,但如果超过三十分钟我们还没出现,他肯定会召集村民来找人。我不可能迷路,所以如果中途失踪,他立刻就能明白原因。这一切最多三小时之内就会发生。如果放这个孩子走,她能做的顶多是跑回中午我们吃饭的源兵卫家。这还是运气好的情况。只要我不在,她连东西都分不清楚。再过没多久就天黑了,她十有八九会在中途迷路,就算最后找到了,肯定也会花不止三小时。另外,源兵卫家没有电话。从他家骑摩托车到达村子,再从村子联系我家,至少要再花一小时。加起来一共四小时。这个时间,司机早已经报警了。我可没骗你,在这种事情上耍花样不是我的性格。你明白了吗?放这个孩子走,不会耽误你们一分钟时间。”
肉色强盗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开口道:“时间上可能确实如此。但是,这个孩子毕竟目击了现场,也看到了我们三个人的身形。要是带走她,警察就没法得知这些信息了。”
“这一点确实对你们不利。”老夫人承认道,“刚才你说的这些,虽然被警察掌握只是时间问题,但有没有目击证人还是区别很大的。不过,肉色蒙面先生,这么做也有很大的好处啊。简单说,绑一个人还是两个人,光是看守需要的精力就相差不止两倍。而且我一个人做不到的事,如果有这个孩子帮忙,或许就能做到……这些情况在什么时间、什么地方出现都无法预测。因为多余的人节外生枝,本身就是不利因素。如果能免掉这个麻烦,你们不也省心了吗?”
肉色强盗紧盯着老夫人看了一会儿,随即用力点了点头,说“好”。
“老太太说的也有道理。我们本来也不想绑架她,只是出于无奈。我们可以放走她,但有个条件。”
“什么?”
“老太太你必须听我们的话,既不能吵闹,也不能反抗。让你跟着去的地方,你必须老老实实跟着,让你别出声的时候,你必须保持安静……总之,你作为人质,必须全面服从我们的安排。柳川家的老太太,你看怎么样?”
在此之前,还没有谁敢对老夫人说话如此无礼。听了这些话,就连我都心里冒火,但老夫人却连眉头也没皱一皱。
“只要我听你们的,你们就把这孩子毫发无伤地放走,是吧?”老夫人冷静地确认道。
“是的。”
“你们不会食言吧?”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好。我们击掌为誓。”
老夫人伸出她纤瘦的手掌,三名强盗也把手里拿着的东西(看上去像是手铐,但无法确定)夹到腋下,伸出了双手。
“来吧!”
老夫人话音未落,双方拍手的声音就已经响彻树林。
“老夫人……”
只有我一人安全了——一想到这里,我心里就满是愧疚。我“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抱住了老夫人。
“你没事就好啦。”老夫人说道。
“这不光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我啊。这样我就能给你的亲人们一个交代了。”
“但是,老夫人您……”
“不用担心我。”老夫人说得很坚决。
“刚才你也听到了,这些人最怕的就是我死。如果我死了,他们不光血本无归,还会一辈子背上杀人犯的罪名。他们如果这么笨,一开始就不会费尽周折来这山里,而是去找更好下手的人了。所以你不用担心。赶快走吧……”
她握了握我的手。
“你赶紧去源兵卫家。这条路你只走过一次,可能会很难找到。但是你无论如何……无论如何也得回到那里。好了,快走吧。”
她甩开我的手,在我肩膀上推了一把。
我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但事已至此,我想我接下来的使命,就是把现场的情况报告给警方和大家。老夫人虽然没开口,但她一定也是这么想的。
我擦擦眼泪,不顾一切地跑了出去。原本堵在我身后的黑色高个子强盗,侧过身去让我通过。从他身边跑过时,他好像说了句“对不起,小姐”……可能是我幻听了吧。这种时候,绑匪的同伙怎么会说这种话呢?
我头也不回地拼命往前跑,沿着刚才的山坡冲了下去。下到坡底我才回头看去,并没有人追上来。
我耳边还回响着老夫人的话。
“赶紧去源兵卫家。无论如何也得回到那里。”老夫人当然知道,凭我一个人肯定找不到,所以她的真实意思应该是“你在这里等安西他们找过来。这才是最好的办法”。所以她才会那样紧紧地握了握我的手。
我藏在树荫里等了一会儿,又回到刚才的地方。
山路上已经没有人影。三个怪物般的绑匪和老夫人都已经不知去向。
“老夫人……老夫人……”
我眼泪流个不停,嘴里一遍遍地呼喊着。身为一个弱女子,我此时感到深深的无力和惭愧……
正如刀自的预测,安西司机担心她的安危,跟着几名村民赶到了现场。那是事发两小时后的五点半左右。
听到他们的喊声,吉村纪美从树荫后跳出来。
“安西先生。老夫人她……”
她放声大哭,紧紧抓住安西。
“老夫人她……到底怎么了?喂,你振作点。”
安西吃了一惊,连忙抚慰。吉村纪美这才挤出几句话:“老夫人她……被绑架了。是三个蒙面男人干的。”
她话音刚落,身子一软,在安西的臂弯里晕了过去。
3
下午七点,新宫警察署收到了津之谷村派驻警官发来的第一封案件通报。
刀自本来在新宫市就是风云人物,而她的儿子国二郎在市区经营建材和木工公司,还兼任市议会议员,堪称顶级名流。
新宫警署立即由署长亲自带队奔赴现场,同时紧急报告县警本部。
不巧的是,当晚在本部值班的是一位新入职的年轻警部补,出生于东京的他对于柳川家一无所知。
“八十多岁的老太太被绑架?总不会是男女间的感情纠纷吧?真是什么怪事都有人干。”
他并没在意,随手记在了值班记录本上。十点过后,结束外勤的老刑警回部里报告工作,发现记录后大吃一惊。
“什么?柳川家的老太太?这可出大事了。警部补,你报告本部长了吗?”
“本部长?没有啊。为什么要报告?”
“这……一两句话说不清楚。对了,我们有一份剪报。”
他跑向书架,抽出剪报册,找到那篇报道摊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