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错了。
杀害萝凯比他想象中简单,这可能是因为他计划了很久,就像运动员做了完整的备赛计划一样。他在脑子里执行过无数次杀人计划,以至于当他身处现场、一切都在真实世界中发生时,感觉却像是他还在自己的想象里,他仍然是个旁观者。一如哈利所说,他的确是步行离开霍尔门科伦区的,但他并没有走索克达路,而是转而向左,踏上车站路,再走到比雍路,穿过芬伦区的小街道,因为行人走在那里更不会引人注目。第一天晚上他睡得很香甜,根据卡翠娜所述,葛德从清晨五点就开始歇斯底里地大哭,但他没被吵醒,可能是因为累坏了吧。第二天晚上他睡得就没那么香甜了。一直到了星期一,当他看见哈利目睹犯罪现场的模样,他才逐渐了解自己做了什么事。看着哈利,就像看着一座教堂被火舌吞没。侯勒姆想起他看过的一段录像,也就是番托夫木板教堂在一九九二年遭遇火灾的录像。纵火者是撒旦崇拜者,刻意挑选六月六日清晨六点钟纵火。灾难通常都蕴含着一种美的元素,会让人看得目不转睛。教堂的屋顶和墙壁都焚毁了,只留下骨架赤裸裸地伫立着,让人清楚地看见它真正的姿态与性格。萝凯死后那几天,他目睹了这件事发生在哈利身上,让他看得目不转睛。哈利被夺走一切,只剩下凄惨可怜的真实自我。而他,侯勒姆,成了纵火狂,欣赏着由他一手造成的毁灭奇观。然而随着他继续看下去,他发现自己也在受苦,自己也在燃烧。难道他打从一开始就知道这种事会发生?难道他有意识地在自己身上浇下剩余的汽油,然后靠近哈利,使得烈焰吞噬教堂时,也将他一并吞没?或者他认为哈利和萝凯都会从世界上消失,他可以继续生活,继续拥有他的家庭,让一切再度完整?
完整。
番托夫教堂后来被重建了。重建是可能的。侯勒姆颤抖地深吸一口气。
“你知道这一切只存在于你的想象中吗,哈利?你所谓证据只是广播电台和座椅位置被调整过,而且对你下药的可能是任何人。从你的酗酒历史来看,就算是你对自己下药也不无可能,你根本没有任何证据。”
“你确定吗?有一对夫妇说他们在晚上十一点四十五分时,看到一个大男人走下霍尔门科伦的山区。”
侯勒姆摇了摇头。“他们无法给出详细描述,就算看见我的照片也勾不起记忆,因为他们看见的那个人脸上戴着黑色假胡子和眼镜,一旦发现有人在看他就跛脚走路。”
“嗯,好吧,没关系。”
“没关系?”
哈利缓缓点头。“既然你自信没留下任何证据,那也没关系。”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需要知道真相的人并不是太多。”
侯勒姆凝视着哈利,他在哈利眼中并未看见胜利姿态,也没看见一丝恨意。哈利似乎并不痛恨眼前这个杀害他一生挚爱的人。侯勒姆只看见哈利的空洞眼神中充满赤裸裸的脆弱,甚至近乎同情。
侯勒姆低头看着哈利交给他的手枪,这时才恍然大悟。
只有他们会知道真相。哈利只需要把真相告诉卡翠娜,光是这样就够了,这样就足以让侯勒姆无法再继续保持目前的生活。如果事情就此告一段落,如果侯勒姆在此画下休止符,那就不会有其他人知道真相。侯勒姆的同事以及他在托滕的家人和亲友,不会知道真相,更重要的是,宝宝也不会知道真相。
侯勒姆吞了口口水。“你敢发誓?”
“我发誓。”哈利说。
侯勒姆点了点头,嘴角几乎泛起微笑。他终于如愿以偿了,他的头终于可以爆炸了。
“我要走了。”哈利说。
侯勒姆朝后座点了点头。“你……要带他走吗?他是你的孩子。”
“他是你和卡翠娜的孩子,”哈利说,“不过,没错,我知道我是他父亲,但只有发誓保守秘密的人才会知道真相,其他人都不会知道。”
侯勒姆怔怔地望着前方。
托滕有一座很美的山脊,在春夜的月光下从那里眺望出去,农田有如翻涌起伏的澄黄海洋。考到驾照的男孩可以把车停在那里,亲吻女孩,或者独自坐在车上,边哭边幻想自己拥有一个女孩。
“既然没人知道真相,你是怎么发现的?”侯勒姆问道,他对答案其实不感兴趣,只是想延迟自己上路的时间。
“我靠演绎推理法。”哈利说。
侯勒姆露出疲倦的笑容。“不意外。”
哈利开门下车,解开系在后座上的婴儿提篮,将它提了起来。他低头看着熟睡中的宝宝。他一无所知。只要对真相一无所知,就不必承受真相的重量。那晚亚历山德拉建议哈利使用避孕套,哈利拒绝了,于是她顺口回了一句话。
你不会想再要一个孩子吧?
再要一个孩子?亚历山德拉清楚知道欧雷克不是哈利的亲生儿子。
再要一个孩子?她似乎知道什么哈利不知道的事。
再要一个孩子。她只是脱口而出,只是说漏了嘴。八十年代一位心理学家丹尼尔·韦格纳曾说,人的潜意识会不断提醒自己,不要把应该保守的秘密不小心说出来。但是当秘密从潜意识里冒出来时,它会通知大脑的显意识,并迫使大脑思考它,从这时开始,秘密要说漏嘴就只是迟早的事了。
再要一个孩子。亚历山德拉检验侯勒姆寄给她的棉签,并拿dna序列去与警方的数据库做比对。警方数据库里存放着每一位负责处理犯罪现场的警察的dna样本,如此一来,当警察不小心在现场遗留自己的dna,就能排除干扰。因此亚历山德拉不仅握有侯勒姆的dna样本,更握有孩子双亲的dna样本。她排除了侯勒姆是孩子父亲的可能性,并在数据库中比对出孩子的双亲是卡翠娜·布莱特和哈利·霍勒。她从事这项工作时曾发过誓,除了送件者本人之外,不得向任何人透露检验结果,而在这件事情上,送件者是侯勒姆。
那天晚上哈利和卡翠娜发生了性关系,或至少是某种形态的性关系,但他醉到不省人事,什么事都不记得,或者应该说,他依稀记得一些事,但他以为自己只是在做梦。后来他会开始起疑,是因为他注意到卡翠娜刻意回避他,而且卡翠娜夫妇竟然请甘纳·哈根当孩子的教父,照理说哈利和卡翠娜及侯勒姆更要好。不,他无法完全排除那晚曾经擦枪走火的可能性,而这个可能性摧毁了他和卡翠娜的关系,也摧毁了他和萝凯的关系。就在宝宝的受洗仪式举行之后,在圣诞节之前,萝凯质问哈利在过去一年中是否曾和卡翠娜上床,哈利无法断然否认,这使得他的生活出现翻天覆地的变化。
哈利记得他被萝凯赶出家门后,只带了一个包,里头放了几件衣服和盥洗用品,满腹疑惑地坐在饭店床铺上。他和萝凯都是成年人了,对彼此有着合乎现实的期待,虽然两人都有各自的缺点和脾气,但他们爱着彼此,也相处得很好。他只不过是犯了一个单纯的错误,这个错误就算发生过也已经结束了,没有什么后果需要承担,为什么萝凯要大动肝火,甚至把他赶出家门?他非常了解萝凯,怎么都想不通她为何如此小题大做。
就在那时,他发觉萝凯可能发现了一件事,却没直接对他说,那就是他犯下的错误产生了后果,这个后果就是卡翠娜怀的是他的孩子,而不是侯勒姆的孩子。萝凯是什么时候开始起疑的?是不是在受洗仪式上,当她看见宝宝的时候?但萝凯为何选择不告诉他,而是把话藏在心里?答案很简单,因为真相毫无帮助,反而只会毁掉更多人,而目前为止真相只毁了她一个人而已。其实萝凯真正在意的并不是哈利跟卡翠娜上床,而是和她同床共枕、共同生活的这个男人,没跟她有孩子,却反而跟别的女人有了孩子,而且日后这个孩子将会一直出现在他们的生活中,一直出现在他们眼前。
撒种者。过去这一天,哈利的脑海中一直回荡着斯韦恩·芬内在天主教堂外被录下的一句话,犹如一个迟迟不肯消散的回声。因为我就是撒种者。不,他才是撒种者,哈利才是撒种者。
哈利看见侯勒姆转动钥匙,并习惯性地打开收音机。引擎发动,车子发出在空挡时温和而有节奏的隆隆声响。副驾驶座的窗户缝隙传出瑞奇·李·琼斯的歌声,在《北达科他》(northdakota)一曲中飘浮在莱尔·洛维特的声线之上。车子换挡,缓缓驶离。哈利目送车子远离。侯勒姆开车一定要听乡村音乐,就像金酒一定要搭配汤力水,就连那晚他载着被迷昏的哈利前往萝凯家时,一样也听着乡村音乐。这个行为也许不是太奇怪,侯勒姆可能只是需要陪伴,当时他可能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即使是现在也没有当时那么孤单,哈利心想。刚才车子离去时,哈利看见侯勒姆露出如释重负的眼神。
markgreif(1975—),作家、教育家和文化评论家,作品有《反对一切》。
1865年于伦敦成立的国际性宗教和慈善组织。
danielwegner(1948—2013),美国社会心理学家,曾是哈佛大学心理学教授,著有《心理学》等。
rickieleejones(1954—),美国歌手,音乐家。
lylelovett(1957—),美国歌手,作曲家,演员和唱片制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