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僵在原地。芬内抬头望着天花板。
“我用一把刀子杀了她,”芬内低声说,“但不是你手上拿的那把。她临死前发出惨叫,口里叫着你的名字:哈……利……哈……利……”
哈利觉得心头涌起一种不同的怒意,那是一种冰冷的怒意,既能让他冷静下来,也能令他疯狂。他一直害怕这种怒意的来到,觉得自己绝对不能被这种怒意掌控。
“为什么?”哈利问道,口气突然放松下来,呼吸频率也恢复正常。
“为什么?”
“你的杀人动机是什么?”
“这不是再明显不过了吗?我的杀人动机跟你一样,霍勒,是为了复仇,我们之间有着典型的血海深仇。你杀了我儿子,我杀你妻子。我们就是会做这种事的人,这就是我们跟动物的区别:我们懂得复仇。复仇是很理智的行为,但我们根本不会去想这种行为是否合理,我们只是觉得做起来很爽。你现在是不是就觉得很爽啊,霍勒?你把自己的痛苦加诸别人身上,你认为这个人要为你所受的痛苦负责。”
“证明给我看。”
“证明什么?”
“证明是你杀了她,说出关于命案或犯罪现场的一件事,外人不可能知道的。”
“给哈立。站立的‘立’。”
“欧雷克赠。”芬内往下说,“揉面板上是这样写的,它挂在墙壁上,就挂在厨房吊柜和咖啡机之间。”
碉堡里一片寂静,只听得见节拍器般的滴水声响。
“你得到我的坦白了,”芬内说,又咳了几声,啐了一口,“现在你有两个选择:第一是逮捕我,依照挪威法律给我定罪,通常警察会这么做。第二是按照我们这种杀人者的办法来做。”
哈利点了点头,又蹲了下去,拿起骰子,放在双掌之间摇了摇,将骰子掷于水泥地上。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掷出的骰子,将骰子收回口袋,握住刀子站了起来。阳光从木板之间照进来,将刀身照得闪闪发光。他站到芬内背后,用左臂按住芬内的额头,将芬内的头固定在自己的胸膛上。
“霍勒?”芬内的声音拉高了些,“霍勒,不要……”芬内的手铐抖动了一下,哈利感觉自己的身体颤抖不已。
死神的面容上终于浮现一丝不安的神色。
哈利呼出一口气,将刀子放进自己的外套口袋,左臂依然紧紧夹住芬内的头,右手从裤子口袋拿出一条手帕,擦了擦芬内的脸,抹去鼻子、嘴巴和下巴上的鲜血。芬内用鼻子闻了闻,咒骂一声,但并未挣扎。哈利从手帕上撕下两个布条,分别塞进芬内的左右鼻孔,再把剩余的手帕收回口袋。他在长椅周围绕了一圈,观察成果。只见芬内气喘吁吁,仿佛刚跑完四百米。哈利殴打芬内时,将芬内的t恤卷在手上,因此并未在芬内脸上留下伤口,只造成肿胀和鼻血长流。
哈利走出碉堡,用t恤包了一些雪,回去敷在芬内的脸上。
“你是想让我消一点肿,这样你就可以声称这件事没发生过吗?”芬内说,显然已冷静下来。
“可能已经太迟了,”哈利说,“不管他们要给我什么惩罚,都会根据我所造成的伤害而定,所以就称之为‘降低伤害’好了。再说,你挑衅我是因为你希望我打你。”
“我成功了,不是吗?”
“那是当然,你想取得物证来向律师证明,你在接受警察侦讯时受到了刑讯逼供,任何法官都不会承认警方以不法方式所取得的证据。这就是你坦白的原因,因为你认为坦白能让你从这里脱身,以后也不会对你造成任何损失。”
“可能吧,至少你没想杀了我。”
“没有吗?”
“要杀你已经杀了。可能我判断错误,可能你还没有那个胆。”
“你是说我应该杀了你?”
“就像你自己说的,现在已经太迟了,帮我冰敷也无法挽救这件事,最后我还是能逍遥脱身。”
哈利从长椅上拿起手机,关闭录音功能,打电话给毕尔·侯勒姆。
“哈喽?”
“我是哈利,我逮到斯韦恩·芬内了,他刚才承认萝凯是他杀的,我都录下来了。”
哈利听见电话那头一阵静默,只听得见婴儿的哭声。
“真的假的?”侯勒姆缓缓地说。
“真的,我希望你过来逮捕他。”
“什么?你刚才不是说你已经逮到他了吗?”
“我说的不是‘逮捕’,”哈利望着芬内说。“我现在停职了,所以我只是以公民的身份限制另一位公民的人身自由。芬内可以提起诉讼,但考虑到他杀了我妻子,我应该会被轻判。重点是他已经被捕,而且接受了警察的正当侦讯。”
“了解,你在哪里?”
“海员学校山坡上的德国碉堡里,芬内被铐在椅子上。”
“原来如此,那你呢?”
“嗯。”
“不要,哈利。”
“不要什么?”
“今天晚上我可不要去某家酒吧扛你回家。”
“我会把录音文件发送到你的电子信箱。”
莫娜·达亚在编辑办公室门口停下脚步,编辑正在打电话。
“警方逮捕了谋杀萝凯·樊科的嫌疑人。”莫娜高声说。
“我得先挂了,”编辑说,没等对方回应就挂上电话,抬头望过来,“你去追这条新闻了吗,达亚?”
“我已经把新闻稿写好了。”莫娜说。
“快发出去!别家发了没有?”
“我们五分钟前接到通知,警方四点会举行新闻发布会。我想问问你要不要公布嫌疑人的姓名。”
“警方在通知中提到姓名了吗?”
“当然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是谁?”
“因为我是你手下数一数二的优秀记者。”
“才五分钟你就查到了?”
“好吧,我是你手下最优秀的记者。”
“嫌疑人是谁?”
“斯韦恩·芬内,他有攻击和性侵前科,犯罪记录多到罄竹难书。要公布他的名字吗?”
编辑抓了抓稀疏的头发。“嗯,有点棘手。”
莫娜知道这是个不好决定的难题。根据挪威媒体从业人员伦理守则第4.7项,媒体在公布嫌疑人姓名时必须谨慎,尤其是在案件的调查初期,公布嫌疑人姓名必须基于公众利益。另一方面,莫娜所供职的《世界之路报》曾公布一位教授的姓名,因为他传送不雅短信给多名女子。大家都同意这位教授是个色鬼,但事实是他并未触犯任何法律,因此报社很难宣称他们是基于民众有知情权才公布姓名。以芬内的例子来说,报社可以说他们是为了让民众提防此人,但话又说回来,既然芬内已被拘捕,就不符合守则所明定之“嫌疑人有重大且重复犯罪行为,对无辜民众可能造成立即性伤害”。
“先不要公布姓名,”编辑说,“但要包括他的犯罪记录,并说《世界之路报》知道此人是谁,这样新闻协会至少会给我们星级评价。”
“我就是这样写的,那新闻稿就这样发了,我们还拿到萝凯的一张新照片,是先前没公布过的。”
“太好了。”
莫娜的编辑并未说错,这起命案在历经一个半星期的媒体密集报道后,他们可选用的照片已被再三用过。
“但也许可以把死者的丈夫、就是那个警察的照片,登在标题下方。”
莫娜眨了眨眼。“你是说哈利·霍勒?登在‘萝凯命案嫌疑人被捕’的标题下方?这样会不会有点误导读者?”
编辑耸了耸肩。“反正读者读了内容就知道了。”
莫娜缓缓点了点头。哈利·霍勒那张熟悉、粗犷、英俊的脸蛋出现在这种标题下方,肯定会比萝凯的照片博得更多点击率,而且从过往经验来看,读者一定会原谅这种看似不小心的误导行为。没有人愿意被刻意欺骗,但民众并不排斥这种具有娱乐效果的不小心误导。既然如此,莫娜为什么不喜欢新闻工作的这个部分,即使她热爱这份工作的其他部分?
“莫娜?”
“没问题,”她说,身体离开门框,“这条新闻一定会造成轰动。”
donaldnathanson(1936—),美国心理学家,著有《羞耻与骄傲》。
iggypop(1947—),美国歌手,音乐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