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棵腐朽松树的树枝上,垂挂着一条破旧不堪的裙子,令老人想起年轻时听过的一首歌,关于一条挂在晒衣绳上的裙子。然而两者不同之处在于,歌中的裙子飘动在徐徐南风之中,而树枝上的裙子则沉浸在河流中,河中尽是冰雪融化产生的雪水。河底看起来似乎完全静止。虽然此时是下午五点,时序已进入三月,河面上的天空十分晴朗,就和天气预报说的一样,但在穿透冰层和四米深的河水之后,阳光已所剩无几。换句话说,那棵松树和那条裙子是躺在透着诡异淡绿色泽的半明半暗之中。他判断,那是一条夏天穿的裙子,蓝色底色上头印有白色波点。但说不定早已被染了色,他无从得知,毕竟这取决于裙子被钩在树枝上多久。如今那条裙子垂挂在永不止息的水流之中,水流缓和时受到冲刷,水流湍急时受到拉扯,缓慢但确定无疑地走向被扯成碎片的终点。老人心想,从这个角度来看,那裙子跟他有点像。那条裙子可能曾经对某个少女或女人具有特殊意义,它可能在某个男人的眼中十分特别,或被某个孩童的双臂充满依赖地环抱。但如今,那条裙子就跟他一样,迷失方向,遭到遗弃,毫无目标,陷入困境,受到束缚,无法出声。河水迟早会将它扯得粉碎,再不复见昔日样貌。
“你在看什么?”老人坐在椅子上,听见背后有人这样问。他忍着肌肉疼痛,转头望去,看见一位素昧平生的客人。现在他的确比较健忘,但只要是踏进过这家西门森狩猎钓鱼用品行的客人,其样貌他就绝对不会忘记。这位客人不是来买枪支或子弹的。他阅人无数,只要看对方眼神,就能知道对方是不是食草动物。有些人你一看就知道早已失去杀戮本能,他们不知道那些食肉动物才知道的秘密,那就是:要让人有活着的感觉,没什么能比得上把一发子弹射进大型温血哺乳动物体内。老人猜想这位客人可能是来买钓鱼钩或钓竿的。商品悬挂在上方的货架上,下方的墙上挂着一台大屏幕电视机,就在他们的视线前方。又或者这位客人是来买陈列在店里另一头,专拍野生动物的摄像机的。
“他在看哈格布河。”回答的人是艾尔夫。艾尔夫是老人的女婿,他走了过来,停下脚步,身体微微前后摇晃,双手深深插在长皮革背心的口袋里,他看店时总喜欢穿那件背心。“去年我们找摄像机制造商来,在那边装了一台水底摄像机,所以现在我们可以二十四小时监控诺拉瀑布附近的鲑鱼梯,掌握鱼群什么时候会开始溯河而上。”
“那是什么时候?”
“四五月的时候会有一些,主要是在六月,鳟鱼的产卵季比鲑鱼早一点。”
客人朝老人微微一笑。“你这么早就开始注意了?还是你已经看见鱼群了?”
老人张口欲言。语言在他脑子里打转,他并未遗忘,但口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又把嘴巴闭上。
“他有失语症。”
“什么?”
“他中过风,所以现在没办法说话。你是想找钓具吗?”
“我想找野生动物摄像机。”客人说。
“你是猎人?”
“猎人?哦,不是,我不是猎人。我在索克达山上有间小屋,附近发现了一些粪便,我从来没见过那种粪便,所以就拍照上传到脸书,问问有没有人知道,结果马上就有山上的居民回答我了。他们说那是熊的粪便,熊欸!那片森林距离我们现在的位置——挪威首都奥斯陆的市中心只要开车二十分钟,或者徒步走三个半小时就能抵达。”
“那真是太棒了。”
“那要看你说的‘太棒了’是什么意思。我不是说我在那边有间小屋吗?有时我会带家人去过夜,所以我想找人把那只熊射死。”
“我是猎人,所以我完全明白你的意思。但你知道吗?挪威境内不久前还有很多熊,即便如此,过去几百年来也很少出现熊杀死人的攻击事件。”
十一个人,老人心想,自一八〇〇年来只有十一个人死于熊的攻击事件,最后一次发生在一九〇六年。他也许失去了说话和行动的能力,但记忆力还在,头脑还算清醒,至少大部分时候称得上清醒。有时他的脑袋会有点糊涂,这时他会发现女婿艾尔夫和女儿梅特交换眼神,他就知道自己搞错了什么。这家店是他开的,也经营了五十年,女婿和女儿刚开始接掌生意的时候,他还非常帮得上忙,但自从上次中风以后,他就只能坐在椅子上。然而这件事对他来说并不那么可怕,自从奥利维娅过世,他对自己的余生就毫无期待。他只要能和家人住在一起就心满意足了。每天有热腾腾的三餐可以吃,可以坐在店里的椅子上看着电视屏幕,永无止境地播放着无声的画面,里面的物体移动的速度和他一样,最精彩的就是看见产卵季的第一条鱼溯河而上。
“但这也不代表这种事不会再发生。”老人听见艾尔夫说。艾尔夫跟客人走到野生动物摄像机的货架前。“不管它看上去多像只泰迪熊,所有的肉食性动物都能杀生,所以你的确应该买一台摄像机,弄清楚那只熊到底是住在你的小屋附近,还是只是经过而已。现在正是棕熊冬眠醒来的时期,而且它们肚子很饿。你可以把摄像机安装在你发现的粪便附近,或者小屋附近。”
“所以摄像机就藏在那个小鸟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