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三十一日晚,侦查总部收到了好消息。
因为警署的食堂已经关门,昌夫便叫了一份外卖的拉面,在办公室里吸溜吸溜地吃着。之所以没有出去吃饭,是因为他内心隐隐觉得鉴证结果将在今晚出来。眼下,他满脑子都是这个。
指挥台的电话铃响了。田中拿起听筒放到耳边,随即高声说:“结果出来了!”
一瞬间,昌夫紧张得喉头发紧,几乎说不出话来。
“宇野宽治和喜纳里子两个人的指纹都找到了!”田中激动得满脸通红。
仍留在大教室里的第五组的组员纷纷站起身围住了指挥台。昌夫丢下吃了一半的拉面也跑了过去。
“阿落,真让你说中了,总部的鉴证科通报说,从十月十一日东海道线温泉二号的一百二十五张一等座车票里找到了宇野宽治和喜纳里子的指纹!干得漂亮啊,小子!”田中重重地拍打着昌夫的手臂。接着,宫下、森等人也高兴地对着昌夫又笑又叫。
“宇野说他没去过热海,这下终于能戳穿他的谎言了。我现在就去跟玉利科长商量,看能不能以杀害舞娘的罪名签发逮捕令——宇野现在怎么样?”
“他在看守所,地检下午五点把他送回来的。看样子有点儿累,所以我们这边的审讯推迟到明天了。”
“大场警官呢?”
“他正在附近的咖啡馆里跟近田律师面谈。宇野要求见律师,扬言在律师来之前什么都不说。”
“这种无理要求难道还要理会?难不成大场警官出了什么意外状况?”田中好奇地问。
“没有。听说成本检察官今天下午审讯的时候追问过他小时候在札幌被继父用于碰瓷的事,当时宇野快昏过去了,成本检察官抽了他几个耳光,让他醒过来,最后好像确实让宇野恢复了记忆。”
“这跟案子有什么关系?”
“成本检察官说,如果能让宇野回忆起小时候的悲惨遭遇,对比他给同为小孩的小吉夫带来的痛苦,有可能唤醒他的罪恶感,所以对宇野采取了严厉的态度。”
“哼,检察官大人的想法还真是叫人捉摸不透……”
“不过,自从回忆起从前的事,宇野的态度就忽然变得很强硬,问什么都闭口不谈。被送回来以后,还公然宣称在见到律师之前什么都不说……”
“这个混蛋,该不是习惯了审讯吧?怎么会突然改主意?”宫下组长有点儿担忧地说。
“那倒不是。我感觉,他之所以想见律师,与其说是想逃脱被逮捕和起诉,倒不如说好像有什么事要拜托律师去办。”
“办什么事?”
“不清楚,所以大场警官去见律师,要求对方把会面时与案子无关的谈话内容告诉我们。”
“不可能,那个律师怎么会同意呢?还不如直接让看守在门外偷听。”仁井粗声粗气地说。
“反正我们已经找到了他去过热海的物证,就拿这个去逼问他呗。先从杀死喜纳里子的动机开始,倒推至小吉夫绑架案,逼他开口。就算是为了保全咱们警视厅的面子,也必须在这次延长的拘留期内把他拿下!都听明白了吗?”田中“邦邦”地敲着桌子。
众人纷纷点头。这久违了的好消息引发群情激奋。
“阿落,晚饭只吃拉面怎么够?”仁井忽然不着边际地说。
“啊?”昌夫一时不明就里。
“我好像记得今天早上开会时田中科代说过,如果找到指纹,就请客吃寿司……”
“你这混蛋,没要紧的话你倒是记得牢!”田中沉着脸笑骂。
众人放声大笑,这笑声对他们来说久违了。
次日,小吉夫绑架案和新宿舞娘被杀案合二为一,并案侦查。两边的侦查总部都搬到了位于皇居护城河边的半藏门会馆中,这间会馆归属警察共济组合,内设好几间会议室。
联合侦查总部对宇野的审讯也改在警视厅总部进行。既然很快就能以杀害舞娘的罪名对他提起正式逮捕,那么与其再将他移交给新宿警署,不如关押在警视厅总部,对两边的侦查总部来说更为合适。本来嘛,两个侦查总部争着调查同一名罪犯,人人都觉得颇为古怪,所以昌夫觉得新的安排十分妥当。但新宿警署方面似乎相当不满,在联合侦查总部第一次开会的时候纷纷朝昌夫他们投来忿忿的目光,其中有一位像黑帮似的叫嚣:“你这种大学毕业的菜鸟也能当助理审讯官?!”
这突如其来的发难令昌夫摸不着头脑,含糊地回应了一声:“啊?”事后才感到愤然不已。
宇野和近田律师的会面一大早就安排在警视厅总部的接待室进行。近田理直气壮地拒绝看守在场,连站在门外都不允许。而且两个人面谈时说话的声音很小,在门外根本听不见。面谈大约持续了三十分钟。大场向近田询问谈话内容时,近田一脸敌意地回答:“为什么要告诉你?”尽管如此,他脸上却多少流露出沮丧的神情,让人感到在这次面谈中他并没能获得重要的证词。
“近田先生,宇野确实是真凶,您不妨劝他主动招供。如果老老实实地承认罪行,说不定能争取酌情减刑,不是更现实吗?”
对大场的建议,近田置若罔闻,头也不回地走出警视厅。
再次审讯宇野时,大场一上来就问起了与律师会面的事。
“你和近田律师都谈了些什么?”
“没谈什么。”
“没谈什么为什么要求见面?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拜托律师?快跟我说说。”
“不是什么大事儿。”
“还保密?你这就是说话不算话了。你不是跟检察官说不让你见律师就不开口嘛,所以我把近田律师给你叫来了。见了面还不开口,你就是不守信用了啊!”
“不是不开口,只是不想说呗。”
“那还不是一样嘛。”大场掏出烟,取出一支叼在嘴上,还递了一支给宇野。但宇野照例说了句:“还是这位警官的烟好。”伸手朝昌夫要了支喜力。
“听说检察官问了很多你小时候在札幌的事?”大场说。
“嗯,是啊。”
“我问这些,你就昏倒,他问你就没事。这算什么意思?”
“那个检察官打人呗。这叫侵犯人权吧?我告诉近田先生检察官打我的时候,近田先生勃然大怒呢!”
“别胡说八道了,什么打人?不就是为了让你清醒清醒才拍了你几巴掌嘛。成本检察官和我说过了。”昌夫在一旁冷冷地说。
“反正他打我耳光来着,这就是暴力。”宇野噘着嘴反驳。
“唉,算了。我说,你想起当初碰瓷的事之后,心情如何?”
“不能说。”
“这也不能说?那好,以后你有什么要求,我也不理你。”
“因为我说不清啊。”
“那就好好想想,该怎么说呗,反正咱们有的是时间。”大场劝道。
宇野盯着袅袅上升的青烟看了一会儿,说:“变轻松了。”
“变轻松了?为什么?”
“我会变成傻子,原来是有原因的。现在总算知道了,所以觉得很轻松。”
“原来如此。”
“嗯,至少我不是生下来就傻。所以,怎么说呢,感觉像是得救了……而且我小时候受了那么多的罪,就算干了些什么,多多少少也应该被原谅吧……”
“放屁!被别人偷了的人再去偷,难道就该原谅?”
“我不是这个意思,但至少情有可原吧?”
“这就是你的借口?”
“大场先生,你不明白,所谓的恶,都是有缘由的。我偷东西的毛病不光是我自己的错,让我变成这样的是爹和娘。”
“你是说,你爹娘做的坏事报应在了你身上吗?”
“报应什么的,太复杂,我不懂。”宇野抽完了一支烟,把烟头狠狠地掐灭在烟灰缸里,“我一直不明白,我为什么要生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搭理我,我也没有想干的事。所以,我活在这个世界上是为了什么呢?”宇野滔滔不绝地说着,昌夫忙不迭地作记录。
“你现在弄明白了?”
“多少明白了点儿。”
“明白什么了?说给我听听。”
“说不好。”
“那就好好想想,有的是时间。你以前没有思考过这么复杂的事情吧?”
“因为我是傻子嘛。”
“别老说傻子傻子的,你可不傻。我要说多少遍你才明白?”
“我现在有了一件想干的事,总算松了一口气。”
“什么事?”
“不能说。”
“又是不能说?今天不是应该什么事都说明白吗?”
“我没这么答应过。我只是说过,如果让我见律师,我就开口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