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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天堂与地狱(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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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把车停在了印第安纳州立监狱的访客停车场。我们出示了身份证和许可证,跟警卫塔和警卫站的朋友嘘寒问暖之后,便来到了访客会面室。我还穿着旅行外套,所有的口袋都拉上了拉链,扣好了扣子,里面藏着我带给布拉德的礼物。

这间访客会面室是一间水泥砌成的方形房间,被刷成了薄荷绿。确切地说,是浅薄荷绿,对于预算紧张的政府来说,他们也只能买得起这种劣质的廉价油漆了。不过,我倒觉得这样挺好。我可不想让政府拿着我缴纳的税款把这种地方布置得像家一样。我觉得,这种令人作呕的颜色未尝不是一种惩罚,身处其中,足以让任何人都打消犯罪的念头。

距离漆布地板十英尺高的地方,有一扇扇装有铁条、通着电的长方形窗户。房间里大概有十张方桌。一个约莫六十岁的女人穿着黑色的手工毛衣,紧张地攥着一张纸巾,她一次都没有抬头看看我或者刘。她看上去非常和蔼可亲,就像那些坐在公园长凳上织毛衣的奶奶一样。我猜,她应该是在等一个令她伤透了心的儿子。另一张桌子前坐着一个大约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她的嘴唇卷曲而干裂,就像是一个六十岁老烟鬼的嘴唇一样,她驼着背,双臂交叉在胸前。她看上去非常凶狠,仿佛她自己也是个罪犯,我估计她正在心里盘算着,如果我再盯着她看,她就要把我的头发从头皮上扯下来。我注意到她有一双冰蓝色的眼睛,不禁感到讶异,一个曾经如此美丽的人,为何愿意在烟酒中虚度青春?我想跟她聊一聊,问问她为何要抽这么多烟,问问她为何明明拥有一双如此睿智的眼睛,却看不清这个世界。但是我打住了,我告诫自己不要妄下判断。我想起了奶奶在教导我如何看待事物时曾经说过,我们都有自己的问题要解决,都有内心的恶魔要战胜,但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得到同样的帮助。

一道装着铁链的门被打开了,走进来三个戴手铐的男人,后面还紧跟着五个警卫,警卫们分散开来,站在了房间的几个角落,腰上都佩着枪。

“噢,亲爱的。”那个穿黑毛衣的女人哭了,她站起身来拥抱了一个脸上带有铁十字文身的新纳粹分子。当她起身时,她的毛衣下摆抬高了一些,露出了她后腰上的邦联旗文身。

“嘿,爸爸。”那个有着冰蓝色眼睛的女人对一个白色头发的男人说道,那个男人的眼睛跟她一模一样。她也哭了,一边喊着“爸爸,爸爸,爸爸”,一边把脸埋在了他的肩头,显然是渴望能得到一个拥抱,但却无法得到回应,因为她爸爸的手被铐在了背后。

不要凭第一印象就妄下判断。要多多观察。我提醒自己。每个人都是一个谜。先入为主的观念不一定对。

布拉德看到了我和刘,便试图转身离开房间。

“坐下。”一个警卫粗声粗气地说道。他把布拉德推到了角落的座位上,远远地避开了种族主义青年和种族主义奶奶,还有那对蓝眼睛的父女。

我和刘坐在了布拉德对面,布拉德在心烦意乱地大声喘气,而我们俩则一脸灿烂的笑容。岁月不饶人,面前这位优雅先生已经不复昔日的风采了。当年他刚刚入狱的时候,是四十三岁,如今他已经六十岁了。虽然当时他已经有些秃顶,而且还顶着个大肚子,但是他的衣着考究、无可挑剔,他用蜡纸清理了皮肤上的汗毛,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皮鞋擦得锃亮,连指甲也修剪得一丝不苟。凡是你能想得到的方面,他都收拾得妥妥帖帖。当时,他看上去就像南海岸那种端庄优雅的男版新娘一样。可是如今,布拉德就像一颗皱皱巴巴的缩水葡萄。这些年来,他瘦了四十磅,不是由于锻炼,而是由于无尽的压力,而那些压力有的是我造成的,有的则不是。

橘黄色的囚服套在他瘦骨嶙峋的身上,就像一张特大号的毯子裹着一个婴儿。他的头发已经秃没了,只剩下一顶黄色的针织帽戴在头上。他的指甲被磨得参差不齐,但是却未经修剪,满口黄牙尽是污渍,一张嘴就散发出一股恶臭。

“这顶帽子是你男朋友给你织的?”我嘲笑地问起他头上那顶滑稽的玩意儿。

“你还是个下贱的小豹子。”

我把手放在刘的大腿上,阻止他起身去打布拉德。

“噢,布拉德,没关系。我明白你必须得戴着这顶帽子。如果哈尔金觉得你不喜欢,他会很生气的。”

那个刚才把布拉德推进房间的警卫笑了。

布拉德转向那个警卫:“嘿嘿嘿,笑个屁。”

“当心,布拉德。趁我还算高兴,你最好乖乖坐在这儿听他们说话。还有,你这顶帽子实在是太恶心了。哈尔金织的东西简直烂透了。我会把这些话告诉哈尔金,跟他讲这都是你说的。”警卫十分冷静地警告道。

布拉德转回脸来,不安地扭动着身体,警卫的话显然起了作用。

哈尔金占有了布拉德。我通过警卫塞给了哈尔金一千块钱,让他拿去买了布拉德。哈尔金是一个颇为健壮的囚犯,他在转狱之前,已经噎死了自己的三个“情人”。以前有一个与他作对的暴力车队团伙,他趁着那个团伙的成员熟睡之时,用斧子砍死了其中的十个人,还把他们的宠物也杀了。哈尔金因此被判了十个无期徒刑。他身高7.1英尺,体重350磅,站在所有囚犯中间,就像一棵高大的红木树。心理医生劝说他通过织东西来缓解易于激动的情绪,因此哈尔金便开始织东西了,但是他只能用黄色的毛线,因为州立监狱里只有黄色毛线,那还是从一个仓库里没收的。那间仓库里装满了打算运往底特律的木箱,它原本属于加里市一家非法进口公司。

哈尔金的编织技术太差了。他给布拉德织的这顶黄色毛线帽,跟布拉德以前的天鹅绒西服和丝绸围巾相差岂止十万八千里。

“布拉德,我们听说你又向州立监狱递交假释申请了。”刘说道。

布拉德抬起头来,但只看着刘。他把身子侧过去,靠向离我更远的一边,仿佛我正拿着一把长剑,用剑尖指着他一样。

“布拉德,你也知道,咱们的交易是让你被判无期徒刑,没有假释,这样我们就答应不送你去死囚牢房。你杀了那么多女孩儿,害死了那么多婴儿,他们的尸体都在矿井和其他地方被发现了,这些罪行足够判你二十回死刑的了。你记得我们的交易吧,布拉德。还记得吗?”

布拉德的脸抽搐了一下。

“话又说回来,你想出去做什么?在这儿不是挺舒服的吗?”我插嘴道。

“去你妈的死条子,去你妈的臭婊子!”布拉德冲刘怒吼道,但他的身体还是畏缩着在躲避我。

我和刘看着他,静静地等着,果然,他在怒吼之后,马上又用尖利的高音说道:“哈哈哈,你们俩,真是滑稽。”

“对了,布拉德,我听说你开始做园艺了。”我把手放在桌子上,强迫他看向我。

“那关你什么事儿,小婊子?”他用眼睛扫了一眼桌子,但却仍然不敢直视我。

我的外套上有八个口袋,我打开了其中一个,拿出了一个小小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一片叶子。

“我听说你开始做园艺了。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一年前吧?你自己在监狱的花园里有一小块地,对吧?”

“噢,你可真聪明。找了一群白痴替你干活儿,帮你监视我这个老头子。”

“我可不会叫他们白痴,我把他们称为朋友。”我非常严肃地说道。

“布拉德,你听好了,仔细听好了。”刘说。

“好吧,那你知道这是什么吗?”我说着,把那片装在塑料袋里的叶子放在了满是划痕的桌子上,然后推到了布拉德面前。那片深绿色的叶子又长又尖,细细的,但却很坚韧。

“哼。”布拉德跷起了二郎腿,然后又把腿放了下来,低头看向了自己的右手,然后又看向了左手。他不安地扭动着身体,脸上的皱纹渐渐变深,出卖了他内心的恐惧。

“布拉德,这是我自己种的。我大老远跑到中国南方去找了一粒种子,这都是为了你呀,布拉德。都是为了你。”

布拉德颤抖了一下。

“这是一种独特的杂交品种,有一部分来自夹竹桃,还有一部分来自生长在遥远的亚洲草原上的一种植物。这是目前人类能够采集到的最为致命的一种剧毒植物。只要小小地咬上一口,你的心脏就会爆炸。”我抬起手,将十指展成扇形,就像烟花在空中炸开一样,同时上下嘴唇一碰,模拟出爆炸的声音:“嘭!”说完,我夸张地拍了拍自己那镇定的心脏。

布拉德身后的警卫站得笔直,此刻悄悄地朝另一个警卫挪动了一下,表示他并不想听这部分对话内容,但并不介意我们继续谈下去。

我探身向前,靠近布拉德,用一种腻死人的声音甜甜地对他耳语,仿佛我在引诱他似的,当然,那是绝对不可能的。“我只需要磨碎一片叶子,然后随便挑个时候,悄悄丢进你的速食土豆泥里。有可能是你还在监狱里的时候,但假如出了什么不得了的意外,你居然出去了,那么我也会让你在某个鸟不拉屎的破地方惨叫一声,然后像个默默无闻的小人物一样死去。我听说这种植物引起的疼痛如烧灼一般令人难以忍受,就像汽油流进你的食道里一样,在你的胸腔里沸腾,将熔浆倒进你的内脏,最后很快便把你由内到外都撕裂开来。而且,不会有人愿意费心给你做调查或验尸的,布拉德。他们只会心满意足地把死因说成是心脏病发作。这片叶子,这株植物,长得就跟你在花园里种的许多植物一样。它轻易就可以在草丛中隐藏得很好。”

“臭婊子。”布拉德啐了一口,终于朝我怒目而视。

我等待的就是这一刻。他不愿迎来的也正是这一刻。此刻,我要再一次提醒他。

“你的生死全凭我摆布。千万别忘了。”说着,我用食指点了点那个装着死亡之叶的塑料袋。

刘微微一笑。我把塑料袋抓起来,慢慢地装回口袋里。

当然,我能用一百种、一千种不同的方法杀死布拉德。不过,杀死布拉德并不是我和刘的主要目的。正如刘所说的,在“布拉德愿望清单”上,第一项就是确保布拉德“一生都受尽痛苦折磨,并且活在难以忍耐的羞辱之中”。

当初,我听说布拉德满腔热情地投入到监狱花园的园艺工作中,每天早早起床去耕土播种,而且似乎还一边干活儿,一边面带笑容地吹着口哨,于是,我给了他一年的时间,让他充分感受这个爱好带来的快乐。我想让他体会到真正的失落感。我选择了用一片剧毒的叶子来威胁他,这样一来,每当他踏入那片愚蠢的五尺地皮时,每当他看到生长在那里的劣质玫瑰和野花,乃至看到一片绿叶时,他就会感到一阵失落和恐惧,想起一个致命的威胁。我还可以让这场游戏变得更加有趣,通过警卫给他送去各种各样的活植物,并且向他传话,给他讲一些所谓的科学故事,告诉他这些植物都是有毒的,但其实里面一株有毒的都没有,因为我不会给他任何武器的。过不了多久,他那可怜的小花园很快就会变得只剩蒲公英和泥土了,而他的人生又变得没有任何指望了。

有的受害人希望得到一个正义的结果,他们要么努力让罪犯被处以极刑,要么选择宽宏大量地原谅罪犯。我对此没有任何意见。不过还有的人则像我一样,不想让一切过早地结束,而是选择以牙还牙,进行长久的复仇。布拉德犯下了如此令人发指的罪行,我本可以将他活活丢进火中,然后算好时间把他拽出来,让他被烧得遍体鳞伤,但内部器官却没有致命伤害。可是,我觉得,就算这样,也还说不上是以牙还牙。

刘对我点了点头,他这是在无声地问我,是否打算走了。我点了点头作为回应,表示可以走了,并且让刘说一些道别的话。他咳嗽了一声,打断了我和布拉德之间的死死对视,然后一边起身一边说道:“我们要说的话都说完了。你最好乖乖地在这里待着,不要轻举妄动。别担心,如果你听话,不再申请假释——就算你申请,也不可能获得批准——那么我们可以保证让你自然死亡,或者被哈尔金噎死。二者选一。然后,你此生的惩罚就算是受完了。”刘停顿了一下,想要忍住笑意,但是我拍了拍他的大腿,我们俩一起咯咯地笑了。刘继续说道:“不过,我敢说,魔鬼一定为你构思了许多甜美的计划,布拉德。”

“噢,那是当然的啦,而且咱们的魔鬼还是个女的呢。”我说。我想起了多萝西,想起了莫兹,想起了矿井里那些死去的女孩儿和婴儿。

***

我和刘驱车驶回15/33,一路上都放着刘喜欢的音乐,既有乡村歌曲,也有雷·拉蒙塔格尼的歌曲,二者放在一起,便是完美的美国南北部音乐的结合。刘哼着那首名为“烦恼”的歌,我在一边听着,内心渐渐平静了下来。我们已经相识许多年了,很多时候都无须交谈,而且他也可以自由自在地唱歌,无须因我在场而感到拘束。

“嘿,刘。今晚你和桑德拉留下吃饭吧。莱尼又做玉米粉卷饼了。”

“那些橄榄球?该死的,好吧。我们留下陪你。”

“是啊。吃完饭之后,咱们还得研究一下那件大学案子的泥土样本。那些小颗粒和小石子绝对不可能是马萨诸塞州本地的。”

“随你,丽莎。你是老大。”刘说着眨了眨眼,然后又跟着雷·拉蒙塔格尼那治愈系的声音哼起了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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