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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第33日(续)[43](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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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莎,打住!”他边说边伸手到我面前打了个响指,仿佛要把困住我的魔咒打破。然而,我早已神游天际了。我的思维飘进了隐蔽的冥想里,大脑彻底开启了研究模式。

当奶奶从微生物学角度来谈莱尼的文学天赋时,我忽然灵光一现,迫不及待地想要探索某些科学问题。也许没有必要严肃地对待她这番友好的评价,也许她只是诙谐地开了个玩笑,这只不过是周末聊天中一个轻松的小插曲。也许我不该用实际行动来证明她的话是否真的有生物学价值——但是,十几岁的青少年常常会有难以抑制的心态变化,结果我发现,在荷尔蒙的作用下,我陷入了一种在科学理论和肉体欲望之间挣扎的状态。没错,也许我希望自己也能感染莱尼身上的文学寄生虫吧。也许正是由于我产生了这种愿望,所以在跟莱尼缠绵时,我们的保护措施失败了:就是那天晚上,就在莱尼的车里,我怀上了这个孩子,我记得那之前我们刚吃掉了一整包奶奶做的软糖。其实,当时我脑子里百分之百想的都是微生物移植的问题,丝毫没去想什么排卵受精的事儿。在不可思议的科学幻想和无可争议的医学现实之间,我不小心迈错了一步,正是这一步让我屈服在了荷尔蒙的作用之下。我真痛恨青春期。

下一次生理期的时间到了又过了,我却没有用到卫生棉,于是我知道自己怀孕了。我下定决心,以后绝不会再让这种平庸的肉体欲望破坏规律的精确思维。我请求莱尼的原谅,并且对他保证我会自己承担全部责任,不会扰乱他的生活。那天,还是在厨房的杂物桌前,我们又一次坐在了有靠垫的高脚椅上。我把怀孕的消息告诉了他,并且跟他道了歉。当时我的父母都在工作,奶奶也回到萨凡纳了。当我提到我会独自承担责任时,情感丰富的莱尼突然热泪盈眶。

“绝对不行。”他说道。

“莱尼,别这样。这都是我的错。”

“不,这是我的错。我想要这个孩子。”

“你想要这个孩子?”

“嫁给我吧,丽莎。”

我迅速地考虑了一下我们在少年时代和青年时代要完成的事情,并且估算了一下时间。这时,茶壶里的水又开了,那吱吱的声音又一次宣示着我们人生中的一项重大改变。当我从高脚椅下来去关炉子时,我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这个答案既诚实地符合了我的内心,又准确地符合了我对未来的计划。

“好。但是要再等十四年,等到我们三十岁的时候再结婚。到那时候,我们都拿到了学位,而且我和你也可以分别在科学领域和文学领域建立自己的事业。”

“好吧。”他答道。他用衣袖擦了擦眼睛里的泪水,然后拿起一支笔,用歪歪扭扭的字体,在施耐特牌纸巾上写下了他内心的挣扎。

对我来说,这就是浪漫的最高境界了。至于莱尼的感受,我就不得而知了。随后的整个周末,他都泡在图书馆里,一直在研究那些曾写过自己孩子的诗人。等到周一来上学的时候,他的眼睛闪闪发亮,蹦蹦跳跳地走进教室。

要是奶奶知道了,她那番奇思妙想的比喻会给我的人生带来这么大的改变,她一定会被吓得不轻。不过,我从没对她提过这件事。如今,十七年过去了,我在写下这些经历时,仍然觉得有些担心,她已经八十八岁了,我可不希望她突然发现自己的曾孙居然是这么来的。

不知为何,在多萝西被囚禁的房间里,我想起了奶奶,想起了八个月前的那天晚上,她说出了那些决定我命运的话。我径直走向了床前,颓然坐在地上。多萝西的身体朝我的方向蜷缩着,就像一个形状奇怪的羊角面包,中间鼓得圆圆的。我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而且我觉得,如果我告诉她,我是如何在自己的囚室里杀死另一个绑匪的,那么她也许会离我远远的。说不定她对正义的看法跟我不一样呢。

布拉德在楼下来回地踱步,并且“乒乒乓乓”地乱扔东西,从他那疯狂的吼叫声里,可以听出他是多么地心烦意乱。一声巨响传来,我估计他肯定是把椅子或者茶几扔到了墙上,那动静我们在三楼都听得一清二楚。

这一切很快就要结束了。警察在哪儿呢?警察会来的。他们会来救我们的。他们究竟在哪儿呢?应该很快就来了吧?这会儿他们该来了吧?

我知道,只需要一秒种,我就可以把多萝西房间的门锁撬开。刚才进门的时候,我已经把这件装备算上了:第38号装备,易撬的旧锁。不过,现在撬锁根本没有意义,除非警察来了,或者就算警察不来,布拉德离开这栋房子也行。幸运的是,在多萝西住的这一侧,楼下和屋外的声音都能听得很清楚。我非常肯定,假如我们能保持安静,一定可以抓住某个时机,把门锁撬开,然后冲出去。因此,我不再走来走去地思考对策了,眼下唯一的任务就是让多萝西安静下来。我们必须得静静地听,仔细地听,耐心地等待。如果警察没能来,那就充分地利用耐心——第11号装备——等布拉德离开。然后,我们就抓紧时间逃走。

多萝西躺在床上,浑身剧烈地颤抖着,直到这时,我才注意到她身上那条紫色的孕妇裙没有衬里,皱皱巴巴的,我妈妈绝对不会让我穿这种流水线作业生产出来的低品质衣服。在被囚禁之后,我第一次开始思考自己身上穿的衣服。我穿的那条黑色孕妇裤,是由法国工匠手工缝制的,过了这么多天,依然保持着原来的样子,而且几乎没有起皱。妈妈发现我怀孕之后的第二天,就给我买了两条这样的裤子。她说:“丽莎,即便碰上了这种意外,我们也不能随便凑合。你要衣着得体才行,不许再把那种像袋子一样松松垮垮的东西往身上套了。你的外表会说明很多问题,既包括外在的,也包括内在的,既有主观的,也有客观的。”她边说边抬手从笔挺的衬衣上拂去一粒几乎看不到的面包屑,然后整了整袖口的钻石纽扣,纽扣上方还绣着她名字的首字母缩写。接着,她继续说道:“这么做并不是为了炫富。没错,用买这两条裤子的钱,我大可以给你买上十件便宜的孕妇裙子。但是,一分钱一分货,质量是会自己说话的。用数量来换质量,是很愚蠢的做法。那根本就是在浪费钱。”她抬起手在空中挥了一下,仿佛要把经济损失从她那高傲的视线中赶出去,全都赶到落满灰尘的偏僻角落。当时,我确实非常惊讶,为何我的穿衣风格比我的身体状况更让她担忧,但现在我已经明白了,那只是她的处事方式罢了。

不过,我这条裤子的质量跟安慰多萝西没什么关系,法国工匠留在混合棉材料上的细密针脚再精巧,也没法给我提供什么解决问题的办法。多萝西哭得太用力了,结果开始干呕起来,而且她一边断断续续地胡言乱语,一边还挥舞拳头击打着褥子。她每打一下,我的太阳穴就“突突”地跳动一下。可怜的多萝西,不管先前她承受着怎样的心理压力,这一刻都突然倾泻出来了。我估计,如果她现在把脸转向我,我肯定会看到她的眼珠在来回转动,就像在工艺品店里买到的黑白分明的“咕噜眼珠”一样。

警察到底都去哪儿了?我想了关于奶奶的回忆,又想了关于妈妈的回忆,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可我还是这么坐在地板上,脸上一直流着血。一定有什么不对。一定出了什么差错。我得想办法,把我们两个都救出去。

楼下传来了某件重物摔在了另一件重物上的巨响,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怒吼声:“咿呀啊——我的弟弟啊!”

别指望其他人来救我们了。要制订一个不依靠任何人的计划,只靠自己。先解决多萝西的问题,让她安静下来。布拉德肯定会离开这栋房子的。他会去找工具或者别的东西。他一定会离开的,到时候我们得做好逃脱的准备才行。抓紧时间,先让多萝西镇定下来。

我实在想不到什么安慰她的办法,只好盘腿坐在地上,把一只手平放在她的枕头旁边。我的另一只手捂着脸上出血的伤口。我以为,只要她还有精力注意到周围的事物,就会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我的手。其实,这是我学来的,我纯粹是在模仿奶奶以前安慰我爸爸的做法。那一天,我爸爸的姐姐,也就是奶奶的女儿,去世了。奶奶虽然哭得非常伤心,但还是勉力对爸爸做出了这个小小的安抚动作。爸爸跟林迪姑姑很亲。林迪姑姑只比爸爸大九个月,她是因为患上癌症才去世的,病魔来得非常突然,毫不留情。

我和妈妈用我们自己的方式安慰了奶奶和爸爸。我们没有在家里痛哭流涕,而是制订了一个非常详细的旅行计划,我们打算跟奶奶和爸爸四个人一起,花上一个月的时间游遍意大利。我跟妈妈好像没有直接谈过林迪姑姑去世的事情,但是我看懂了她的暗示,选择了适当的情绪。我在家里一直保持安静,专注于制订那份精确到分钟的旅行计划,挑选着要去的博物馆、教堂和饭店。其实,我真的非常思念林迪姑姑,但悲伤是无济于事的,既无法治愈我爸爸的痛苦,也不利于研究林迪姑姑的血液样本。我趁着护士不注意,偷偷地抽取了林迪姑姑的血液,她还悄悄地递给我一个医院里用的采血小瓶,在我耳边低声说道:“孩子,你这么聪明,有朝一日一定要找到治疗癌症的办法,或者用你的机灵才智跟不公平的世道做斗争。总之,千万不要浪费你的天赋。”她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竭力张开干裂的嘴唇继续说道:“别去理那些对你的情绪感受指手画脚的蹩脚大夫。爱是最重要的情感,而我觉得你已经掌握了爱,也能够控制爱。”

面对这个在床上哭泣的女孩儿,我是不是该打开爱的开关?这个可怜的年轻姑娘显然正在承受着我所不能理解的痛苦。我们的处境十分相似,但此刻她所经历的情感是我完全不能理解的。我的手放在她的棉布床单上,感受到她脸颊的温暖。我看到她的胳膊骨瘦如柴,不禁十分惊讶,难道在被囚禁的期间,她什么都没吃吗?当然,今天的午饭她确实还没能吃上,因为负责给她送饭的人已经被我杀了。

此刻,太阳躲在浓密的乌云背后,只是隐隐约约地露出了模糊的白色轮廓,黯淡无光。多萝西冰冷的房间笼罩在阴影里,我差点儿以为夜晚就要来临了,但其实现在才刚过正午不久。

身处房子的这一侧,听到的声音与另一侧截然不同。屋外十分喧闹:奶牛哞哞地叫着,远处不时传来悠长的钟声。而且,多萝西房间里的三角形高窗不知是被石头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打破了一个洞,冰凉的微风呼呼地吹了进来,夹带着青草和牛粪的气味。此外,楼下那个激动的绑匪还一直在摔东西,嘴里不住地咒骂着。他就像一头被困的野兽,而囚禁他的牢笼就是他自己的疯狂。

警察不会来了。必须得另寻出路了。

尽管周围充斥着恼人的噪声,但不知为何,当我把手放在多萝西的头旁边时,她的情绪却渐渐平静下来。她紧紧地抓住我的手指,就好像我是悬崖,而她是一个快要掉下去的攀登者,为了活命,正拼尽全力地用指甲扒住世界尽头的一块岩石角。我不敢移动分毫,因为随着她那逐渐绵长和加深的呼吸,她居然疲惫地眨着眼睛,不可思议地渐渐陷入了一种瞌睡的状态。在入睡前的最后一秒,她用充满泪水的蓝色大眼睛与我对视了。我们的脸只隔了一英尺。在那一刻,多萝西·msubxml:lang="zh"lang="zh"·/sub萨鲁奇成了我此生最好的朋友。我把爱的开关打开了——专门为她打开了——我希望,这样一种情感能激励我重新制订计划,从而拯救我们两个,不,是我们四个。

爱的开关是最容易被关掉的,也是最难开启的。与之相反,最容易开启却最难关掉的情感有:仇恨、懊悔、内疚和恐惧。其中,恐惧是最容易开启的。“爱意”完全是一头难以驯服的野兽。实际上,“爱意”根本都不能被界定为一种情感。爱意是一种不自觉产生的状态,是由难以估量的化学反应催生的,它会让你陷入一种不愿脱离的美好循环。到目前为止,我只有一次产生了爱意,那就是当我肚子里的小生命轻轻地动了一下的时候。对我来说,那是多么奇妙的一天啊!我惊讶地感受到了爱意,这种令人着迷的感觉用情感的外衣来伪装自己,悄无声息地渗透到我的心中,深深地埋藏在那儿。我愿意不惜一切代价来保护并延长这份“伟大的爱”,它就这样突如其来地闯入了我的生命,而且没有给我提供任何可操纵的开关。

不过,“平凡的爱”则可以看作是一种情感,它是有开关的。虽然很难开启,但一旦打开,爱意就会如泉水般喷涌。当我看着多萝西慢慢睡去时,我打开的就是这样一个爱的开关。她的脸颊上布满了泪痕,头枕在我那只已经麻木了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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