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头低低地垂在胸前,尽可能地用最温顺、最忧郁的声音说道:“请等一下。我总是失眠,整夜睡不着觉,不知道这样下去身体会不会出问题……我是想,如果能看看电视、听听收音机,或者读读书,甚至画个画——只要一支铅笔和几张纸就好,如果能那样,我觉得说不定会……有所好转?”
我身体紧绷,做好了心理准备,这番傲慢无礼的要求很可能会引来他的粗鲁谩骂甚至暴力殴打。
他俯视了我一阵,然后咕哝着离开了房间,完全没有理会我的请求。
大约45分钟后,地板传来熟悉的“嘎吱”声。我知道他回来了,跟往常一样来收走剩下的餐具。但是,门一打开,我就看到他抱着一台19寸的老电视机,上面还摞着一台长约12英寸的旧收音机,左臂下则夹着一沓纸和一个儿童用的长条塑料笔袋。笔袋是粉红色的,印着两匹小马,正是那种上学第一天买了、不到一周就会被弄丢的普通笔袋。我差点儿以为自己住在学校宿舍。即便真是如此,这里也是间废弃的校舍,只有我一个人。
“别他妈的再要其他东西了。”说完,他就把托盘从我的床上一把拿起来,空碟、空杯东倒西歪,发出一阵“丁零当啷”的声音。他“砰”的一声甩上门走了。烦人的噪声也跟他一起走远,最后消失了。
我拉开粉色笔袋上的拉链,没抱多大希望,以为里面不过只有一截钝铅笔罢了。
天哪,不会吧!里面不仅有两支崭新的铅笔,还有一把12英寸长的尺子和一个卷笔刀!黑色的卷笔刀侧面印着数字“15”。这件东西太宝贵了,尤其是上面的刀片,我马上就把它列入了装备清单,编号15。第15号装备登场时,它自己身上刚好印着编号。我微微一笑,产生了一个异想天开的念头,觉得这个卷笔刀是自主加入复仇大计的,就像一个响应召唤前来报到的战士。因此,我决定要用“15”作为逃脱计划的代号,至少也得是代号的一部分。
为了让绑匪体会到我对他的感激,我插上第14号装备电视机,假装看了起来。我当然毫不在乎他的感受,但我们得利用类似的策略来蒙蔽敌人,让他们放松大意,感觉不到潜藏的危险,然后在时机成熟时,立刻拉动机关、打开陷阱,迅速地给他们致命一击。不过,或许也不必那么迅速,说不定死亡来得慢一些更好。我不能让他死得痛快,得让他受点儿折磨。我拆开铁桶,把提手锋利的一端当作螺丝刀来用。
那天晚上,我是全世界最清醒的人。黎明时分,就连月亮也疲惫地褪去了光晕,露出惨白的一面,而我一直精神振奋,从第4天傍晚开始工作了整整一夜。
第5天,他又用那个讨厌的瓷碟子来送早饭了,但根本没有注意到囚室内的细微变化。午饭时,他问我要不要再来点儿水,我好不容易才忍住了笑意。
“好。”
对于即将发生的事情,他一无所知,丝毫没有察觉我已经开始实施自己的复仇大计了。
***
我不在乎当时的新闻都是怎么说的,反正我没有离家出走。这还用说吗,我干吗要离家出走呢?没错,他们是大发雷霆,快要气疯了,但他们最终还是会站在我身边支持我的。毕竟他们是我的父母,我是他们唯一的孩子。
“可你成绩一向那么好,还是荣誉学生,难道就不上学了?”当时,父亲这样问我。
在诊所里,得知我已经把自己的身体状况隐瞒了七个月,对他们来说,简直难以置信。
妈妈问产科医生:“她怀孕七个月了?这怎么可能?”尽管她不愿相信,但事实已经摆在眼前,她清楚地看到了我身体的变化。
其实,我绝不只是“胖了一点儿”,乳房也变得肿胀,肚子更是又大又圆。我怀孕的事实已经显而易见了,妈妈不禁对自己自欺欺人的想法感到难堪,她垂下头啜泣了起来。爸爸把瘦长的手放在她的背上,有些慌张,不知该如何安慰这个几乎从不落泪的女强人。医生看着我,抿了抿嘴表示安慰,然后换了个话题,谈接下来的安排:“下周她还得来一趟,需要做一些检查。你们离开的时候,请到前台预约一下时间。”
假如我当时能未卜先知,一定会更加留心,察觉到可疑之处。但是,我过于沉浸在爸妈的失望中,没有注意到前台护士的目光中闪烁着表里不一的奸诈,也没有注意到她那和善的外表下暗藏着的祸心。但我现在想起来了,当时我把这些信息下意识地记在了脑海中。那个护士的头发颜色很浅,近乎白色,紧紧地绾成一个发髻,她的眼睛碧绿,脸蛋用胭脂扑成了粉红色,当我们走近时,她只问候了我的妈妈。
“医生说要什么时候见她?”护士问道。
“他说下周。”妈妈答道。
爸爸在妈妈身后徘徊,他把头向前探着,腿跟妈妈的腿前后重叠,他们俩看上去就像是一条双头龙。
妈妈心不在焉地用一只手摆弄着钱包,另一只手则垂在身侧,不停地张开、握住、张开、握住,仿佛攥着一个看不见的弹力减压球。此时,护士正低头查看预约簿。
“下周二下午两点怎么样?哦,等等,她那个时间还在学校上课,对吗?她上的是远大高中吧?”
妈妈很讨厌闲聊。通常,她都直接地无视那种跟谈话主题不相干的发问,对此嗤之以鼻。面对护士提出的这种不必要的问题,她一般会犀利地反问道:“她上哪个高中跟预约时间有关系吗?”对于浪费她时间的蠢人蠢事,妈妈总会很不耐烦。脾气暴躁、注重效率、严谨挑剔、井井有条、骄傲自信,这都是她的特点,而她的职业正是一名辩护律师。不过,那天她只是一位焦虑的母亲,于是她一边在包里摸索着日程本,一边草草地回答了护士的问题。
“对,对。远大高中。三点半行吗?”
“没问题。那我就把她安排在下周二下午三点半。”
“谢谢。”妈妈忍耐着听完了她的话,然后立刻拽着我和爸爸走出了诊所。那个护士一直目送着我们,我也回望着她。当时,我以为她只是为了能在茶余饭后的闲聊八卦中有更多谈资,所以才会对一个来自“显赫家庭”的“不幸”怀孕少女感兴趣。
她一定从就医记录中得到了我的地址,而且还通过对话知道我上的不是私立学校,这就意味着她猜到我是住在公立学校附近的学区,从而可以推断出我是步行上学的,途中要经过一条树木繁茂的乡间小路。于是,我就像一只送到嘴边的羔羊,成了这次狩猎最完美的猎物。她翘着鹰钩鼻,一边用眼睛斜视我,一边冷酷地算计着,在我们离开诊所的那一刻,她说不定已经想好了计划。也许是我的记忆出了差错,也许是我的臆想,但在回忆中,我仿佛看到她拿起电话,用手掩着粉红色的嘴唇窃窃私语,同时,她的绿眼睛片刻都没有挪开目光,一直跟我保持对视。
最近三个月,妈妈一直都在外地,她去纽约南区参加一个案子的庭审了,否则她肯定能早些发现我身体的变化。在此期间,她周末回了一趟家,但我以“跟朋友去佛蒙特州滑雪”为由,有意避开了她。爸爸还坐火车去看了她一次,而我则独自留在家中,爸爸很放心,以为我是在地下室里乖乖地写作业、做实验。
毋庸置疑,妈妈当然是爱我们的。不过,我和爸爸都知道,一旦她开启了“庭审模式”,我们就最好不要打扰她了。当妈妈处于这种“战争状态”时,她会心无旁骛,眼里只有胜利赢得审判这一个主题,而99.8%的时候她都做到了,胜率惊人。被告企业对她钟爱有加,原告方则对她恨之入骨。司法部、证券交易委员会、联邦贸易委员会和联邦总检察长办公室的调查部门都称她是“魔鬼的化身”。媒体通常也对她恶言相向,但那些报道和评论只会为她带来更多的客户,巩固她的名气。“邪恶”“冷酷”“死缠烂打”“残忍的阴谋家”这些词都是媒体用来形容她的,而她则用大字号把这些词打印出来,像对待艺术品一样裱进相框,挂在办公室的墙上。可是,她真的邪恶吗?不,我觉得她很温柔。
爸爸不会对我发胖一事产生任何疑问,因为他只关注那些十分微小、难以察觉的事物,比如夸克和质子。他以前是海豹突击队的特种兵,现在是一名物理学家,专门研究医疗放射。在我怀孕期间,他正废寝忘食地为出版社写一本书,内容是关于用放射气球来治疗乳腺癌的。回想起来,他当时的状态和妈妈差不多。妈妈进入了“庭审模式”,爸爸进入了“赶稿模式”,他们俩都忙得天昏地暗,根本无暇关注我的身体情况。但我绝不是在指责他们,只是在陈述事实。走到这一步,我知道一切都是自作自受。我,当然还有另一个人,一起造成了现在的结果。可我并不后悔,有些人也许会把这件事称为“错误”,但我不会。
从诊所开车回家的路上,我尽可能安静地坐在后座。爸爸妈妈都坐在前面,他们没有相互指责,而是紧紧握住对方的手来彼此安慰。我觉得妈妈可能会自责痛苦,所以我试图告诉她,她的事业跟我的处境毫无关系,“妈妈,我并非有意如此,但是请相信我,就算你不工作,每天待在家里烤饼干,这件事还是会发生的。使用乳胶安全套,平均有0.02%的概率会避孕失败……”我停了一下,因为我听见爸爸不安地叹了口气,尽管如此,我还是继续往下说,毕竟科学是客观的,“概率虽小,却不是绝无可能。我现在门门功课都还是优秀,我不吸毒,而且一定会完成学业。我只是需要你们的帮助。”
不出所料,妈妈劈头盖脸地发表了长篇大论,表达她的失望之情,说我根本就没有准备好负担起生养孩子的责任,说我本该享受少年时光并专心申请大学,结果却做错事让生活变得无比艰难。
最后,她说:“我就是不明白,你为什么不早点儿告诉我,你为什么要隐瞒起来,选择自己面对!我、我真是不懂!”她的眼睛因忧虑而显得疲倦、黯淡,我从未见过她这个样子。确实,她以这种方式得知我怀孕的消息,实在是太突然了。
她一直在问我为什么不早点儿告诉她,但我始终没有回答,因为坦白来讲,我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回答才能让她满意。当你经常让情感开关保持关闭状态时,你就会习惯一个人解决问题,一个人面对现实。现实就是,我的确怀孕了,就算告诉妈妈也于事无补,反而会打扰她工作。我知道,这种想法也许令人费解。不过,像这样回头讲述我的经历,也许能帮助人们乃至我自己更好地理解这种过于理智的抉择吧。
“虽然如此,我们还是爱你的,非常爱你。我们会熬过去的。我们会一起熬过去的。”妈妈说。在那一周剩下的时间里,她一直像念咒语似的喃喃地重复着“我们会熬过去的”,用这句话来安慰她自己。一旦平静下来,她便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开始着手解决问题。首先,她给办公室打电话,说自己要下周一才能回去。然后,她买了产妇适用的维生素,还把书房改造成了育儿房。我一切都听从她的吩咐,她对我的支持让我如释重负、满怀感激。闲暇之时,我也曾试着松开控制害怕的情绪开关,结果发现,原来自己内心其实也对未来感到惶恐不安。
接下来的周一,也就是跟诊所约好要进行产科检查的前一天,我穿上带内衬的黑色雨衣,抓了把雨伞,准备去上学了。我的背包里装着书、弹力裤、运动内衣、短袜还有替换的内衣——这些都是为放学后的瑜伽练习准备的,我并没有报什么瑜伽课,不过,我从图书馆偷拿了一本孕妇指南,正按照上面的建议自学瑜伽。由于这几个月要对父母隐瞒怀孕的事实,所以我也没告诉他们我在练习瑜伽。结果,在不知情的人看来,我就像是带着一堆换洗衣物离家出走一样。
我把背包搭在肩上,弓着背,刚走出门,就停了下来。糟糕,我忘记带美术课要用的图钉和染发剂了。还有午饭。我最好带两份午饭,免得练瑜伽时饿晕过去。我没关门,直接转身进屋,走到了厨房的杂物桌前,把背包放下,匆匆地抓起一大包图钉——那是妈妈从律师事务所的库房里拿给我的——还有染发剂,把它们都丢进背包。然后,我做了四个花生果酱三明治,拿了一整罐花生、一串香蕉和一瓶两升的水,因为担心会迟到,也没有收拾,直接把它们都塞进了背包。别忘了,我正值食欲旺盛的十六岁,再加上怀孕这个特殊状态,吃得多也不算奇怪!
我后面背着鼓囊囊的大包,前面挺着圆滚滚的肚子,看上去就像是两条细腿顶着一个没画好的圆圈。由于上身承受着巨大的压力,我不得不艰难地维持身体的平衡,出门向碎石车道走去。走到院子门口的邮筒旁时,不知为何,我忽然停住了脚步,回头望了望自己的家,那是一栋有着复折式屋顶的棕色房子,前门是红色的,掩映在松林之中。我觉得,当时我是想看看父母的车是不是都开走了,从而确定他们是否已经回去工作了——回归他们的正常生活了。在家里突然发生了这起意外事件后,如果他们能像平常一样生活,会让我更有安全感。
沿着碎石车道走到头,我来到了路口,虽然有两个分支,但实际没什么分别,我既可以左拐,也可以右拐:左边的路通往学校的后门,右边的路通往学校的正门。我曾经算过走这两条路线到学校分别需要花多长时间,走左边需要3.5分钟,走右边需要3.8分钟,差别非常小。因此,我每天的选择都是看心情的。然而,在周一那天,我选错了。
我选择了向右,躲在黑色的大伞下,一直顺着车行方向走着。硕大的雨点打在伞上、落在地上,仿佛是一场空袭,又像是当年那个持枪歹徒的扫射。每一次我听到这种声响,就会自然而然地想起一年级,想起火灾报警器的声音,想起警察制服持枪歹徒那令人欣慰的场面。我分神了,沉浸在对可怕往事的回忆中,丝毫没有意识到,这个潮湿、阴冷、泥泞的早晨正是悲剧的序幕,我正一步步走入险境之中。
如果我选择了向左走,他就无法利用面包车从我身边开过的时机,出其不意地掳走我了。因为左边的线路上只有一小段车道可以供他作案,那段车道很短,不过五秒钟的车程,他得在我经过那一刻正好把车开过来,还得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我抓上车,可想而知,难度非常大。但是,在右边的线路上作案就容易多了。我觉得,他们一定早就计划好了这次绑架事件,而且还预演过了。起初,我以为他们觉得我很有价值。一个年轻健康、金发蓝眼的美国女孩儿,学业优异,家境富裕,有望在科学领域大展宏图,而且现在肚子里还怀着一个健康的男婴。我做过一系列前沿实验、成果展示、科学模型和研究报告,并因此获得了无数奖项。六岁之后的每一年,我都去参加科学夏令营,并且受邀参加各类竞赛。在父母的帮助下,我用最新的实验器材在家中的地下室里建了一个实验室。那些商店里卖的显微镜根本达不到我的要求。我的实验器材跟著名大学和国际制药公司里用的是一样的。对一切事物,我都喜欢研究、测量、计算。不论是物理学、化学、药学还是微生物学,我都很感兴趣,我痴迷于一切充满规则、对比、运算和可证理论的工作。我沉醉在科学的世界,爸爸妈妈都工作繁忙,他们对我表示爱的方式就是拿出大笔金钱来支持我的爱好。刚被绑架时,我觉得,一定是因为我和我的孩子都价值连城。然而,令人沮丧的是,我很快就明白了一个残酷的事实:他们绑架我,既不是要利用我的智慧,也不是为了勒索赎金。
那天,在我右拐后走了大约二十步,一辆栗色的面包车突然出现了,伴随而来的是一阵微风和一声惊雷。面包车开过我身边时,一侧车门突然被推开,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从左边一下把我拽上了车。动作迅速而敏捷。他将我推向一张扶手椅,面包车内的地板是一层波纹状的金属皮,扶手椅被螺栓固定在上面。他用一把枪指着我的脸,枪口碰到了我的牙齿,味道就像吃饭时不小心咬到叉子,独特的铁器味道在嘴里徘徊不去。一辆轿车呼啸而过,带起零星的水花溅在人行道上,没人注意到我陷入了困境。我本能地用双手护住肚子,他的目光捕捉到了这个动作,于是便移动枪管,指向我的肚子。
“别动,不然我就开枪打死这个孩子。”
我吓得一动不动,屏住呼吸,原本狂跳的心脏仿佛停住了。我通常不会吓成这样,只有事态极度严重时才会如此。在被囚禁的大部分时间里,我都能控制情绪,保持镇定。但是那时在面包车上,因为受到过度的惊吓,我只是呆呆地坐着,他把我往前推,拽下了我背上的背包,扔在车里,旁边是我那把还没收起来的雨伞。面包车另一侧内壁上用松紧绳挂着一个橄榄色的小火炉,他把枪放在上面,然后扯开我护在肚子上的手,用牛皮胶布把我的手腕和胳膊都捆在椅子的扶手上。不知为何,他还用一块绿色油布草草地把我的眼睛蒙了起来,至今我都不知道他这么做的原因。我都看到你的脸了。我已经看清你豆子般的黑眼珠、胡子拉碴的大圆脸和丑陋的相貌了。
转眼间我就被他拽上了车,都是因为我选择了向右走,他才有机会把车开过来,并从左边袭击了我。
他将雨伞收了起来,扔到面包车后排,然后重新拿起枪,弯下腰爬到前排的驾驶座上。这些都不是我看到的,而是听到或感觉到的,我仔细捕捉着空气里的蛛丝马迹,搜寻着分秒间的声音变化。正是这些时空中的微小粒子,组成了我现在一次次回放的记忆。
“你要带我去哪儿?”我对他大喊道。
他不说话。
“你要多少钱?你要多少,我爸妈都会给你的。求求你放我走吧。”
“我们不要钱,臭丫头。我们要你生下这个孩子,然后你就可以跟先前那些一文不值的丫头一起烂在矿井里了。从现在开始,你他妈的给我闭嘴,否则我绝对会立马就杀了你。屁都别放,明白了吗?”
我没有回答。
“你他妈的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这番对话倒是真实发生的,并非我在回忆时推理猜测的。回答了他的话以后,我把脚悄悄地踩在了背包上,防止它从我身边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