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照着皇城。
在白景询坠楼之后,易厢泉就站在宣德楼上。很快,空中飞来一支利箭——这是朝着易厢泉射来的箭。好在城墙处容易遮蔽,易厢泉躲了过去,可袖子仍然被利箭射穿。等士兵赶到,易厢泉才从城墙上下来。
他有些恍惚。接下来,他不知道将会面临什么样的情况,皇上会不会把白景询的死归咎于自己?刚才的利箭又是怎么回事?有人要杀自己吗?他不知道。
此时,东华门、西华门一带一片混乱,到处都是尖叫的宫人和守卫士兵。李成就站在城墙下,看到易厢泉下来,上前道:“易公子受惊了。刚才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易厢泉道:“他是自尽。还有,那些箭——”
李成却道:“我们会查明的。易公子,有些话需要问你。”
说完,他招了招手。几名士兵围了上来,蒙住了易厢泉的眼睛。易厢泉没想到会是这样,但士兵催促他跟上。就这样他被带着走了一段路,直到周围越来越安静,直到喧闹声不见了——他好像进入了一个房间,又进入了地下。
“站着别动。”
这是李成的声音。易厢泉闻声,站住不动。过了很久,蒙在眼睛上的布被取了下来。
易厢泉眯起了眼睛。他看了看四周,发现自己在一个昏暗的地方。四周没有声音,没有窗户,阴冷潮湿,好像是在地宫里。
远处有一盏灯在晃。是李成拿着灯,正站在不远处。
易厢泉有些疑惑。李成道:“易公子放心,这里是地下密室,安全得很。带你到这儿,只是想找你问些话。现在状况已经稳住,皇宫没有出问题。但街道上很是混乱,不少百姓受了伤,好在禁军已经抵达,接下来会抓捕暴徒,救治百姓。多亏你之前提的方案,工部的人提前修好了防火亭,火很快就被灭了。”
易厢泉点点头:“白景询虽然死了,但事情不一定会就此结束,宫中的探子也要慢慢排查。宫人有不少伤亡,宫内的诸多职位也会出现空缺,很有可能会有人浑水摸鱼,把探子伪装成新的宫人。如果不经检查就送入宫廷,后果不堪设想。”
李成赞许地点点头:“易公子言之有理。但今日叫你来,有其他事情。你先看看这四支箭。”
地上摆着四支箭,都是同样的制式,但新旧程度不同。四支箭上都沾着血。
李成问道:“四支箭有何不同?”
易厢泉答道:“这四支箭看似制式一样,但细节和图腾有所不同。第一支箭粗糙,第二、第三支箭是一模一样的,第四支箭像是手工打磨的,更精致。”
李成点头:“这四支箭都是辽国制式。第一支箭来自战场,第二支箭杀害了吴冲卿大人,第三支箭杀害了郑京烟大人,第四支箭是刚才射出的,上面沾着的是易公子你的血。”
易厢泉瞬间明白了。这四支箭都是仿照辽国制式做的,目的就是隐藏身份。第一支是真正的辽人用箭,第二支、第三支是西夏人灭口用的,第四支箭……
易厢泉问道:“有人想杀我?而且不是西夏人?”
李成点点头。
易厢泉之前就知道有人想杀他,可他不知道是谁,也不知对方竟然布下这种埋伏。
李成道:“随我来吧,皇上在等你。”
李成只说了这句,便示意易厢泉跟上。他们穿过很长的走廊,像是地下通道。周围只有火把,没有窗户,更没有人。长廊尽头是一个书房,周围全是书卷,房间内亮着许多灯。皇上正坐在桌案前,不知在看什么。
李成上前一步:“人带到了。”
易厢泉行了礼。皇上一直在低头翻阅着什么。过了很久,他才问道:“你可知,这是哪里?”
易厢泉摇摇头,但他其实能猜出个大概。地板洁净,装饰考究,而皇上又穿着便服,所以这里应该是皇上的一个秘密书房,距离皇宫不远,可能在地下。易厢泉不能下定论,摇头便是最省事的回答。
皇上没有再问话。他还在翻阅手中的东西。易厢泉看了一眼,很快察觉出不对——这是白景询给皇上的信。
易厢泉想了想,还是上前一步道:“我不知道白景询的信上写了什么,但他这个人并不可靠,皇上莫要轻信。”
皇上把信往前一丢:“你自己看。”
易厢泉犹豫了片刻,上前一步,拾起信。只见上面写了大量官员腐败、滥用职权的事。这些事都写得非常简单,却又真实可信地写出了时间和涉案人员。易厢泉不懂朝政,对具体情况也不了解,但就看这封信的内容,涉及太多大臣,如果要一一查清,恐怕整个朝廷都将面临血雨腥风。
易厢泉想明白了这里的问题,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白景询气数已尽,很有可能是挑拨离间。如果轻信了他的话,只怕会冤枉了好人。”
皇上道:“你告诉我,上面哪些事是真的,哪些事是假的?哪些人关系好?哪些人关系差?哪些人是新党?哪些人是旧党?”
易厢泉无言,他真的不知道。
皇上把信放下,道:“这些人和事,朕会一一核实。”
易厢泉没有说话。他只能提醒,不能干扰皇上的判断。
皇上看了看他,又道:“朕听说舒国公主手中有一些信。”
易厢泉点点头:“是当初吴大人搜集的,听说被偷了。”
皇上看着他,问道:“你相信舒国公主的为人吗?”
易厢泉点头:“相信。”
皇上道:“朕也相信。朝中的人总因她是女子,又因她对朝政过度关切,所以对她百般刁难。但朕知道……沁儿有智慧,有胸怀,愿意为大宋奉献一生。她现在安好,在蓬莱居住。”
易厢泉舒了口气。
皇上的眼神忽然有些冷:“但她是太后的人。等朕一死,新帝继位,太后回宫垂帘听政,到那时候,她们会大权在握。赵家的女人真是不容小觑。”
易厢泉一惊,没有说话。他对于朝中的纷争一直都不了解,也不想了解。他只想把坏人找到,只想把真相查清。舒国公主是好人,于他而言一直都是。至于其他的,他真不知道。
“这些事,你不必太过清楚。”皇上盯着易厢泉,眼神温和了一些,“朕知道你不是她们一党。但信被偷了,朕想知道那些信的内容。你那么聪明,看过一遍,肯定能默出来。”
易厢泉道:“但有些内容可能是伪造的,不知真假,我……”
“朕让你默出来。”皇上的声音冷了起来。
易厢泉犹豫了一下。他没有说话,接过纸和笔,开始默写起来。信不多,易厢泉写得很快。他写一张,皇上就看一张。直到写完,易厢泉才放下笔,看了皇上一眼。
皇上的眼神让人难以捉摸。这是很平静的眼神,平静中带着一丝落寞。
他把信拿起,放在蜡烛上烧掉:“朕信你。”
易厢泉没有说话。他想说的,刚才都说过了——他不认为这些信件里的内容全部属实,这很有可能是白景询离间大宋朝廷内部的诡计。但他说了好多遍了,皇上似乎毫不在意。
皇上没有再问,而是把桌子上的劄子往外一推:“你看看这个。”
易厢泉接过,低头看起来。上面详细记载了其父拓跋海的事情。拓跋海是西夏人,曾为李元昊兄弟李元明效力,所以,易厢泉也是西夏人。而易厢泉也曾在西域与西夏朝臣宁烈相见,也因为宁烈被杀,大宋军队溃败。
易厢泉看完劄子,没有作声。他不知道这劄子是谁呈上的,看似客观的陈述,其实充满了对他的污蔑。
皇上问道:“上面写的可是真的?”
易厢泉回答:“关于我身世的部分,应该是真的。”
皇上问道:“你是西夏人?”
易厢泉回答:“我生在大宋,是大宋的人。”
皇上看着他,道:“劄子上的事……你不反驳?”
易厢泉把劄子放了回去,道:“我乃一介草民,也是大宋子民,只做对百姓有利的事。我问心无愧。”
他的言辞很是简单,因为此时说再多的话也无济于事。
皇上问道:“你不关心这劄子是谁递的?”
易厢泉眉头微皱。他是真不知道这是谁递的。
皇上翻了翻劄子,道:“上劄子的是一个小官,与你素未谋面。”
易厢泉沉默着,没有说话。
“易厢泉,你还没入朝为官,就被人参了一本。”皇上把劄子扔到一边,“这是朕第一次见这样的事。几名朝廷大员想弹劾一个普通百姓,又畏畏缩缩不敢行事,让手底下的小官去做,真有意思。”
皇上的话语间透着轻蔑。易厢泉依然没有说话。从进门到现在,他还不清楚情况,但觉得皇上对他似乎没有恶意。
皇上问道:“你知道有人要杀你吗?”
易厢泉微微皱眉。他一直知道有人在追杀自己,之前,他以为是西夏人,但刚刚看了那些箭,又看到皇上的眼神,还有默写的那些信……易厢泉慢慢明白了,是自己知道的事太多了,有人不希望自己多管闲事。
皇上道:“那些乱臣贼子不可能给你任何生路,但是朕可以。这就是今天朕叫你来的目的。易厢泉,大宋需要你,朕也需要你。”说完,皇上从怀中掏出一块牌子。
这是梅花令。但与其他梅花令稍有不同,侧面雕刻了龙纹,下面雕刻了一只眼睛。
皇上道:“这块令牌,整个大宋只有几块。有龙纹的牌子,是朕亲发的。执此令者,可以出入任何场合,任何人不可盘查、不可追问。这个,只有皇城司的人才能取得。易厢泉,拿了这块牌子,你便是皇城司的一员,行刺探、监察之职。朕许你正六品官职,整个皇城司,只有李成的职位在你之上。他在宫内行事,你在宫外调查。”
皇上把梅花令推了过去。
易厢泉心中有些乱。老百姓都说,皇城司的人是汴京城的眼睛。他们权力极大,可以监察皇室人员动向,影响朝廷官员任命,甚至调动军队。
易厢泉没想过要拥有这样的权力。
皇上见易厢泉不动,接着道:“只做十年。十年之后,朕许诺你归乡,换个身份、姓名。你可以回洛阳,也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终生领取朝廷俸禄。”
皇上说完这些话,便看着易厢泉。而易厢泉还是没有动,他避开了皇上的目光,道:“皇上为何如此信任我?也许我……”
皇上没有说话。李成则道:“皇上当然知道你的为人啦。”
易厢泉还是不解。
李成用嘴形提示道:“大理寺万大人。”
万冲?易厢泉愣住了,万冲竟然是皇城司的人!自己查了白景询六年,万冲参与了大部分事件。当年,易厢泉揭下皇榜,抓捕青衣奇盗的时候,万冲就认识他了。这么说来,皇城司的人早就注意到他了,难怪皇上对他这么信任,难怪皇上知道他和舒国公主不是一派,也难怪当初易厢泉提议假装从银川寨撤军,皇上竟然毫不怀疑,立即下了撤军的命令。
他早就知道易厢泉的为人,也早就知道他做了哪些事。
皇城司是真正的汴京之眼,他们是皇上的眼睛。
李成劝道:“你身家清白,年轻又聪慧,而且不畏强权,日后九皇子登基,也需要臣子辅佐。你不为皇家办事,就太过可惜了。易公子,你要好好考虑清楚,出了这扇门,外面乱得很。”
易厢泉终于道:“我没有这个能力。”
“我也没有。”皇上看着他,道,“太医说我活不过明年。”
易厢泉愣了一下。这是皇上第一次用“我”,而不是“朕”。在天命面前,天子竟然如此卑微。
皇上道:“舒国公主一直在蓬莱与母后同住。如果新帝继位,母后会从蓬莱回京垂帘听政。我的儿子聪明好学,可他生在帝王家,身上的担子太重。我想保护他,也想保护这大宋江山,可我做不到了。我需要一个人接替。这个人要聪明可靠,且不会和任何人一党。”
他看向易厢泉。
易厢泉有些恍惚。他没想到今日会听到这些话,而皇上明显不想给他任何拒绝的机会。十年,也许真如皇上所说,接过梅花令,为大宋效力十年,之后就可以回到洛阳隐居,或者去别的地方生活。与其算命讨生活,解决一些小案件,或许,做官才能实现他最大的人生价值。在大宋官僚体系中,没有比皇城司更合适他的了。和以前一样,暗访、调查……这些事于易厢泉而言,得心应手。于情于理,于公于私,他都应该把牌子接下。
但这更像是一条不归路。皇城司的生活异常危险,而且没有办法手不沾血。易厢泉虽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但生死之间,他仍然存有疑问。都说人读书明理,为国为民,可皇城司的官员直接听命于皇上,皇令就是天。若有一天要对朝臣贵族兵刃相向,他也要做;若要牺牲百姓换来皇权稳固,他也要听。到那时候,他会不会问自己,所做的一切又是为了谁呢?
究竟是为了大宋百姓安乐,还是为了巩固皇权统治?
是后者。
他可以为百姓牺牲自己,可他的牺牲真的能换来百姓的幸福吗?如果未来的皇帝下了蛮横的政令,他也要听从吗?
这是易厢泉思绪最混乱一天。他想着想着,忽然有些出神。他想起了山间的师父和师母。恍惚中,他看到一艘大船,船在往东开。他看到了碧海和蓝天,海鸟在空中飞翔,鱼儿从水面跃起。他站在船头,看到太阳升了起来。远方究竟是什么呢?是他新的冒险。
他不想接这块牌子。
易厢泉抬头看了皇上一眼。看到皇上的眼神,他明白,如果不接,他很难走出这皇宫。他知道的秘密太多了。宫外有想拉拢他的人,也有要杀他的人。若是不同意,皇上能放过他吗?
他要怎么办呢?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李成忽然出去了,不久之后,又步履匆匆地进来,低头对皇上耳语了几句。周围很安静,这些细碎的声音传到了易厢泉的耳朵里。
皇上听闻之后,脸色大变。
“你说人丢了?人丢了是什么意思?”
李成声音微颤:“宫宴之后,众人撤离,九皇子去太尉府中拿书,之后遇到了暴乱——”
闻言,皇上剧烈咳嗽起来。李成急忙端茶过去。皇上脸色苍白地道:“兵部的人怎么说?”
“兵部尚书和禁军统领都回了话,说现在还没有消息。但在路上找到了轿子……现在还不能下定论。”
“轿子?护卫呢?他身边的护卫呢?”
李成没敢说话。
“回答朕!”
“六个护卫都死了。”
这次暴乱显然是有预谋的。皇上的脸色越发苍白了。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道:“让大理寺的人一起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