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平目送孩子们下山以后,在大海那一侧的长凳上坐下来,打开旅行包,把装在厚厚的布口袋里的笙一郎的骨灰盒拿出来,面向大海摆在自己身边。
海面被笼罩在灰色的天空下,梁平想起了他跟笙一郎在这里见过的龙卷风。要是现在来一次龙卷风该多好啊!
梁平把视线从海上收回来,把手伸进上衣口袋,掏出优希那封信。不知道读了多少遍了,信封信纸都被弄得皱皱巴巴。梁平从信封里把信抽出来,视线落在了信纸上:
不要来找我!我这个人实实在在地在现实世界中生活过吗?我真不敢肯定。受到的伤害,犯下的罪过,犯罪之后的罪恶感,压得我喘不过气来。不管我怎么努力去相信自己生活在现实世界中,总是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来扭曲它,浸染它,使它变形,变色……什么时候我才能用我自己的手,亲自抓住真正的现实和真实的自我呢?
以前,我曾经对此感到绝望。可是现在,我又相信这一天终究会到来了。一方面,我经历了那么多悲惨的事,另一方面,我又得到了那么多人的同情和支持。我不能把自己关在虚空里,我要接受自己这个活生生的现实。
为了做到这一点,就不能继续生活在秘密和谎言里。伊岛先生也这样对我说过。心里藏得住秘密,说明我们已经长成大人了,但是,我们藏着秘密的结果,是招致了更大的悲剧的发生。只有本着公开秘密、面对现实的态度去积极地制止悲剧的发生,才说明我们真正长成了大人。
对不起!在写这封信以前,我又对你保密,又对你说谎了。现在,我就把所有的秘密都告诉你。
我母亲真的是自杀的。聪志发现了遗体,也发现了母亲的遗书。看了遗书,聪志的精神受到很大的刺激,才把房子烧了。聪志把遗书交给了我,现在我把它给你寄去。看过以后,请你用最恰当的方式把它处理掉……
梁平又打开了志穗的遗书。漂亮的行书,比优希的字还要好看:
优希,对不起!本来想看着你们姐弟二人都过上幸福的生活,尽一个母亲的责任,可是,直到最后什么都没能为你们做。你受到那个男人的侮辱,我没能帮你一点点。甚至你对我说了,我都没敢相信你。我惟一做到了的事,就是把他杀了。
爬山途中,凭直觉我知道你想杀了那个男人,看到你犹豫不决的样子,我才决定找机会亲自动手杀了他。
在那以前,我都做了些什么呢?作为一个母亲,我都为你做了些什么呢?难道还要让你背负起杀害父亲的罪名吗?不行!绝对不行!想到这里,我决心采取行动了!
雾很大,几乎对面不见人,但我能通过声音判断出那个男人在哪里。我不顾自己也会跟着摔下山去……不!就是摔下去也在所不辞!我冲进浓雾,用尽全身力气,推了他一把。在他摔下山去的那一瞬间,我看见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我的脸。
也许那是我的错觉,但那双瞪得大大的眼睛,至今还像火一样在我眼前燃烧着。我被那双眼睛纠缠得一刻不得安宁。毕竟他曾经是我的丈夫!
优希,是我把那个男人推下山去摔死的。你是知道,还是不知道呢?我想问你,可没有勇气问。如果你认为那是事故,就一直这样认为也没有什么不好。
但是,临死之前,我还是克服不了我的软弱。原谅我,优希!我愿意忏悔,尽管我已经不再相信任何神祗的存在。我乞求你的原谅。对不起,优希!我没能保护你。你是鼓起了多大的勇气才把真实情况告诉我的,可我却没有相信你。等我醒悟过来,选择的又是一种特殊手段,夺走了你和聪志的父亲。
对于我来说,杀了那个男人,也是出于复仇心理。作为丈夫,他背叛了我,而且是跟自己的女儿,太过分了!
可是,打那以后,我没有一天忘记自己的罪行,不管怎么说,我杀了人。是什么都不知道的聪志支撑着我坚持了下来,我怎么也得坚持到聪志找到工作,坚持到你结婚建立家庭。
然而,你表示坚决不结婚。你知道吗?你每这样说一次,我的痛苦就增加一分,我已经无法承受痛苦的重压了。
最后,我还有一点放心不下,那就是那个男人欺负了你,你却认为是自己不好。不是的,优希!你没有一点点错,都是那个男人的罪孽。那个男人也许有不堪回首的过去,但那跟你没有关系。还有,作为母亲和妻子,我没能防止这种事情的发生,发生以后又没能制止,都是我的罪!你的灵魂是美丽的,你是个纯洁的好孩子,希望你一定要相信这一点。
我早就怀疑我自己是否是一个懂得爱的人,自从杀了那个男人以后,这种怀疑就更强烈了。但是,在我写这封遗书的时候,我深深地感到我是多么地爱着聪志,多么地爱着你!优希!母亲打心眼儿里爱着你,你在我心里比什么都重要!
永别了!原谅我!
爱你的母亲
梁平把志穗的遗书装好,又打开了优希的信。
聪志读了遗书以后所受到的打击,我想你是可以理解的。不只是自己的父亲对自己的姐姐……自己的母亲还杀了自己的父亲……
我恨母亲的轻率,干吗要留下这么一封遗书呢?干吗要把一切都说出来呢?至少要确认聪志绝对不会回家呀……当然,母亲已经没有精力考虑这些问题了,长期的精神折磨,已经使母亲脆弱到极点,已经达到极限了。这一点我能理解,可是想起聪志,我就觉得悔恨交加,难过得不能自己。
可是,这封遗书救了我。母亲明确地告诉我,父亲不是我杀的。我一直认为是我把父亲杀了,这么多年我一直生活在罪恶感里。但是,不管怎样说,母亲是为了我把父亲推下山去,是为了我犯了杀人罪……
母亲在遗书的最后部分说,我不是个坏孩子。这句话是我从小就想听到的。我把一切都告诉母亲的时候想听的就是这句话。虽然你和刺猬都对我说过这句话,但我最希望母亲说出这句话。母亲现在才把它说出来,虽然太晚了,但终于说出来了。这句话救了我。
最后,让我对你和刺猬表示由衷的感谢!你们对我说过的话,我一辈子都忘不了。我失去了父母,也失去了弟弟,孑身一人的我多亏了你们那个时候对我说的那句话的支撑,才算活了下来。
我打算一个人生活下去,我想扔掉孩子时代的活法,面对现实活下去。我对自己成长为一个真正的大人仍然抱着一线希望。
再见了,长颈鹿!衷心地感谢你!请多保重!
梁平把信叠好装进信封,在手里握了很长时间。冰冷的海风从大海那个方向吹过来。梁平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那是笙一郎的遗物。火打着了。由于风太大,火几乎被刮灭,梁平用身子挡住风,点着了优希的信和志穗的遗书。
海风把黑色的纸灰刮到空中,朝东南方向飘过去。梁平追着纸灰看去,无意中看到了远方的灵峰。灵峰穿破乌云,巍然耸立。
梁平把大衣和旅行包留在长凳上,抱起笙一郎的骨灰朝山后的森林走去。一下山,梁平愣住了,记忆中的森林踪影皆无,只剩下一个个树桩。透过稀稀拉拉的几棵树,可以看见新修的道路和新盖的民房。梁平抱着笙一郎的骨灰,茫然地站了一会儿,凭着记忆找起那棵大楠木来。那么大的一裸树,难道也被砍伐了吗?
找来找去,梁平终于找到了一个很大的楠木树墩。根据地形来判断,可以肯定就是那棵大楠木,可是,旁边的洞穴也已经不复存在。
梁平把笙一郎的骨灰放在大楠木的树墩上,寻找起那个洞穴来。扒开枯枝败叶踩上去,表面的泥土虽说坚硬,下面的泥土却还松软,看来那个洞是被泥土埋起来了。梁平顿时感到三个人值得回忆的过去,互相安慰的话语,都是找不回来的东西了。
梁平脱掉西服上衣,挽起衬衣袖子,跪在地上拔去杂草和枯树枝,又站起来用脚把坚硬的表面踏碎,用手挖了起来。手指碰在小石头上痛得要命,他全然不顾,只是一个劲儿地挖着,挖着。
大约挖了一个小时左右,挖到了一条带子,梁平抓住带子用力一拉,拉出一个口袋模样的东西来,拍打掉上面的泥土一看,是一个蓝色的双肩背。梁平把双肩背抱在胸前,在笙一郎的骨灰旁边坐下,呜咽着:“刺猬!你看见了吗?这是你的呀!”
梁平把笙一郎少年时代用过的双肩背打开,把腐烂在里边的东西掏了出来。
地图!从养护学校分校的图书室里偷出来的地图。依靠这本地图,怎么可能逃到跟眼前这个世界不同的世界去呢?
“刺猬!你还记得吗?还记得是你小子首先发现了跳进海里的优希吗?那时才5月,可是我们一点儿都不觉得海水凉。还记得在森林里吃木莓的事吗?三个人一起把木莓果放进嘴里,又甜又酸,还有野草味儿,泥土味儿,甚至有点儿野兽味儿。还记得我们一起到密林深处找优希时,我们曾经很害怕吗?当我们在洞穴发现了躺在里边睡觉的优希的时候,我们是多么的高兴啊!我们把毛巾盖在她身上,她特意为我们洗干净了才还给我们。还记得那个暴风雨之夜吗?我们为了找优希,不知摔了多少跤,弄得满脸是泥。狂风呜呜地叫着,刮得大树剧烈地摇晃。终于把脸靠在了大楠木的树干上的时候,大树的香味儿,苔鲜的腥味儿,雨水的鲜味儿,是多么的令人陶醉!第二天早晨,我们仿佛看见了从森林内部发出的光芒,从茂密的灌木丛里冒出的烟霭,就像一个个鲜活的生命的气息。还记得运动会上的接力赛吗?你跑得不快,本来不想报名,是优希动员你参加的,还是参加好吧?跑得快并没有什么意义,有意义的是一起跑啊!还记得文化节期间大家在一起画的那幅巨大的壁画吗?那壁画还在,真的还在!一切的一切是不会消失的!就算在形式上消失了,只要我活着,一切的一切就会一直存在下去!那个时代的刺猬也好,优希也好,长颈鹿也好,将永远以那个时代的样子存在下去!为了让那幅壁画存在,我要一直活下去!正如优希所说,那个暴风雨之夜说过的话,支撑着我们活过来了。我们互相说出了自己的遭遇,我们围着大楠木手拉手哭了。我们挤在一起躺在洞里,手握手,肩靠肩,相互拥抱着,相互安慰着,一直说着同样一句话。
“刺猬!你还记得吗?你是这样对我说的。优希也是这样对我说的。我们反反复复地说的是同样一句话:‘应该活下去!真的!应该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