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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1997年 冷夏(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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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精神处于高度紧张状态,聪志是僵直着身体,一口气把胸中块垒吐出来的。停下来之后好像受了什么委屈似的差点儿哭出来,赶紧闭上眼睛,筋疲力尽地瘫坐在沙发上。

“喂!”伊岛叫了聪志一声。

聪志好像是在把面前令人讨厌的虫子轰走似的摆摆手:“跟你们这种人说什么也是对牛弹琴,我现在不想说了。你们要是非听不可呢,拿传票来。我看什么传票你们也拿不来。”虽然已经筋疲力尽,还是发泄了一通。年轻警察想上去把聪志揪起来,伊岛又制止了他。

“您二位别往心里去,他只不过是随便一说,没什么别的意思,别往心里去。”笙一郎赶紧和稀泥,他紧跟着站起来说,“我们事务所正在处理一桩挺麻烦的离婚案。双方毫不掩饰地争夺财产,谁也不管孩子。久坂君负责这个案子,大概是郁积过多的缘故吧。”说着好像要保护聪志似的站在了伊岛与聪志之间。

聪志四肢无力,闭着眼睛坐在沙发上,看来他是一句话也不想说了。伊岛看看聪志又看看笙一郎,满脸不信服地说:“既然你们挺忙的,我们今天就先回去了。下次再来打搅。”笙一郎不客气地说:“来之前请先打个电话。”

伊岛微微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对了,长濑先生……您好像跟这位青年的姐姐很早以前就认识?”

笙一郎觉得胸口憋闷,透不过气来,并且感到身后的聪志在惊奇地看着自己。

“好像是说从小学时代就……”伊岛接着说。

“不……”笙一郎否认。

“我是这么听来的。还有我认识的一个叫有泽的,你们三个是一个小学校的?你们交往的时间真够长的。”

笙一郎感觉到聪志的视线强有力地落在自己身上,他拼命地寻找着合适的词语。

“偶然的重逢,十几年没见过面了。”

“但是,您把友人的弟弟安排在您的事务所工作。”

“话可不能这么说。我跟他姐姐重逢是他来我的事务所工作了一段时间之后的事。有泽在神奈川县警察本部当警察,我也是5月才知道的。这跟您的案子有什么关系吗?”

“当然没有关系。只不过是羡慕你们的友谊,持续了这么长的时间。”

“偶然重逢而已。见到有泽君代我向他问好。大家都很忙,见一面也挺不容易的。”

“一定转告。”

伊岛说完瞥了聪志一眼,就跟那个年轻警察一起走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警察们刚走,聪志就大叫起来。笙一郎避开聪志的目光,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来。为了给自己一段思考的时间,他慢慢地掏出一支烟叼在嘴上。

“您跟姐姐是小学同学,为什么不告诉我?”

笙一郎打着打火机,想把烟点燃,可是点烟的时候竟然不能吸气,整个气道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抬起头来斟酌着字句说:“我母亲在多摩樱医院住院以后,碰到过你姐姐。当时觉得面熟,但是没敢认。后来我从侧面打听了一下她的名字,还想同名同姓的人很多,哪有这么巧,会在这里碰上我的小学同学呢?去医院看望我母亲时,终于找机会问了问,还真是我的小学同学。我也觉得非常惊奇,世界上竟有这么偶然的事。”

“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这不是正在找机会嘛。我想找一个合适的机会跟你说,让你大吃一惊。”

聪志凑到笙一郎的办公桌前:“可是,长濑先生老家是松山,我姐姐老家是山口,只不过在松山附近的双海儿童医院住过院……”

“我在山口住过。”

“是吗?那请您告诉我是哪个学校,学校的名字是什么?”

“你这是怎么了?成警察啦?”笙一郎把手上根本没点着的烟在烟灰缸里碾碎,又叼上一支。

“原来早就认识啊!”真木广美站在门口突然说话了,“总算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笙一郎瞪了她一眼。

广美好像要把笙一郎的目光给他碰回去似的,用更厉害的眼睛瞪着他:“明白为什么长濑老师这么器重久坂师兄了。以前我一直觉得不可思议。”

“因为他成绩优秀。”

“我不敢说久坂师兄不优秀,但我敢说他并不是老师最好的搭档。”

“住口!这事用不着你多嘴!”

广美毫不畏惧:“听说在他大学时代您就关心他,原来因为他是您女朋友的弟弟呀。”

“不对!”

“老师的公寓离久坂师兄的家那么近也是偶然的吗?”

“当然是偶然的。跟他姐姐重逢是最近几天的事,不信你去问问。”这话与其说是给广美听的,倒不如说是给聪志听的。

聪志默默地看了笙一郎片刻,突然转身离开笙一郎的办公桌,从广美身边擦过。

“嗨!等等!”笙一郎叫道。

聪志不顾笙一郎的阻拦,夺门而去。

“其实我一直有感觉。老师每次到医院看望母亲回来,高兴都写在脸上……开始我还以为老师是见了母亲以后高兴呢,后来才渐渐明白,您高兴并不是因为见了母亲……”

笙一郎在皮椅上坐下,看都不看广美一眼:“行啦,回家吧。”

“连久坂师兄的私事都关心,这就不难理解了。您到底是为了他,还是为了……”

“快回家去!”笙一郎语气粗暴起来。

广美还在一个劲儿地说着什么,笙一郎把皮椅转过去背朝着她,不再理她。

广美走了,房间里只剩下笙一郎一个人一支接着一支地抽烟。

过了一会儿,笙一郎掏出手机,按下了梁平的电话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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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没听说。”梁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宽阔的公园里,梁平坐在没人的地方的一条长凳上,正在听笙一郎的电话。周围飘散着香子兰甜甜的香味儿,身后是大片的桅子花。

梁平这天一直在多摩川绿地搜索到晚上8点。回到作为临时宿舍的练功房,一边吃饭一边掏出手机听了听来电录音,笙一郎让他赶快回电话。不到三分钟梁平就把一大碗盖饭吃完了。走出警察署,来到夹着第二京滨路的南河原公园,拨通了笙一郎的手机。

“伊岛你认识吗?”笙一郎问。“当然认识。”对方回答。

但是,伊岛和幸区警察署的年轻警察去笙一郎事务所了解这个凶杀案,甚至讯问聪志,梁平一点儿都不知道。“真的没听说。”梁平反复强调着。

笙一郎叹了口气:“我正跟警察说明情况呢,聪志突然狂笑起来,说了一大套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肯定不会给警察留下什么好印象。比这更严重的问题是,那个叫伊岛的,把咱们跟优希早就认识这件事暴露给聪志了。”

“怎么回事?”

“伊岛他们先到优希那儿去的。问起那天晚上我们三个在一起的事,优希大概说了我们是小学同学。”

“那怎么办?”梁平这才知道笙一郎来电话的目的。

“聪志要是知道了我们三个早就认识,会怎么想……说不定会认为他是凭门路被录用的。当时我曾阻止他去四国调查过去的事,这样一来他不是更怀疑了吗?”

“可是我一点儿办法也没有啊。”

“啊,那是。我只不过想问问这次伊岛他们来我的事务所,你事先知道不知道。”笙一郎多少显得有些烦躁。

“不知道。没听说。”梁平说。即便事先知道了,会不会通知笙一郎,梁平自己也不敢肯定。

“警察会不会把聪志当成怀疑对象?”

梁平有点儿不知所措。虽然他跟笙一郎的关系非同一般,但毕竟是外单位的人,而且还是个律师。笙一郎觉出梁平在犹豫,于是不再硬问:“你怎么看?”

“什么怎么看?”

“这个案子的犯人。”

“……什么看法都没有。不感兴趣。”梁平说完回过头去看了看。甜得过分的花香让他觉得恶心。

“为什么?死者可是我们那天见过的那个孩子的母亲啊。”笙一郎对梁平的回答感到意外。

梁平瞪大眼睛看着身边的白花:“不管是谁死了,对于我来说都只是一件工作而已。”

“也就是说只管抓人?”

“不是……”

“不是?”

“我们是有组织的搜查。归根到底,我只不过是所谓整个机器上的一个齿轮,老老实实地干活儿就是了。我自己没有必要去找什么线索,连有线索的地方都懒得去。跟你说实话吧,早就腻了。”

“什么早就腻了?”

“现在的工作。你以为这种工作真是我想干的工作吗?”

笙一郎一声苦笑:“刑警要把工作给扔了,这话是怎么说的?”

梁平说:“干上这一行纯属偶然。我受不了每天早上坐同一班电车去上班。当警察虽说有点儿危险,但我觉得我这种性格干这个合适。当时的想法是,只要有机会面临生死的考验,只要够刺激,什么工作都行。如果现在有一个更刺激的工作,我就跟刑警这个行当说拜拜。”说完伸手揪下一朵白花。

梁平把花举到眼前,香味儿更浓了。可能是受到花心的甜味的诱惑,大约有十来只小黑虫在花里蠕动着。梁平感到一阵恶心,慌忙把花扔到地上,踩在脚下。

由于电话一时离开了耳朵,笙一郎说的是什么梁平没听清,只当是说聪志的事,就说:“知道了,姑且问问伊岛,看他对聪志有什么看法。

“不是,不是这事儿……是……”笙一郎说话突然变得不畅快了。

“那是什么事儿啊?”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关于……奈绪子的事儿。”

梁平浑身的血一下子冲到头顶,刚要叫出来,笙一郎又说话了:“她给我来了个电话。”

冲到头顶的血一下子又退回去了:“……奈绪子?给你?”

“刚才打来的。说有点儿事想问问我……她想问的,除了你的事还有别的吗?”

梁平感到嗓子干得直冒烟。想说话,但声音出不来。

“最近没见过她吗?你要是觉得方便的话,一块儿到她的店里去一趟吧。大后天晚上怎么样?我这儿也正好有话要跟你说呢……”

听到笙一郎带着几分挂虑的口吻在说话,梁平更生气了:“没那个闲工夫!再说了,这事儿跟你有什么关系?”梁平强压怒火没有大喊大叫,不等对方说话,啪地把手机的电源关了。

奈绪子找了笙一郎,梁平为此非常气愤。但是,是自己把她逼到这一步的啊。想起奈绪子的事,梁平心里痛苦极了。我不想伤害别人啊,可是为什么总是与自己的主观愿望相反呢!有没有什么办法把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潜意识控制住,不被它操纵呢?……梁平找不到这种办法,结果伤害别人的事做了一件又一件。

梁平狠狠地用鞋底把花踩了个稀烂,好像是要把那些黑虫子赶尽杀绝似的。

回到警察署的练功房,梁平和衣躺下,男子汉们的汗味儿和柔道服的霉味儿立刻裹住了他。练功房的一角,铺开的塑料布上摆着很多从现场收集来的东西正在一一被记录起来,据说在一些空易拉罐上已经采集到指纹了。

11点,全体警察在大会议室集合开会。梁平找到伊岛,在他身边坐下。寻找线索的工作毫无进展,上司发脾气了。上司发完脾气,各小组开始按顺序汇报情况。

轮到伊岛发言,梁平的神经紧张起来。本来以为伊岛要汇报讯问聪志的情况,可听到的却是:“没有新的情况。”

梁平在旁边侧面盯着伊岛和那个留着板寸的年轻警察,从他们的侧面什么都看不出来。会议结束后,梁平一把拉住正要回练功房的伊岛:“有话跟你说。”虽然半夜了,在警察署大楼里也找不到一个方便的地方说话。二人只好来到警察署后边的停车场。

“到底是怎么回事?”梁平没头没脑地问。

“什么怎么回事?”伊岛反问道,看他的表情好像是就等着梁平来问他呢。

“听说您去审问久坂聪志了。”

“那不叫审问。律师跟你说啦?你跟他说没说这个案子的事?”

“没说。”

“你要注意,不要犯纪律!”

“您怎么看久坂聪志这个人?”

伊岛没有直接回答梁平的问话:“关于那个傲慢无礼的小毛孩子,你知道些什么?”

“基本上什么都不知道。”

“确实很聪明。听说通过了司法考试。可是,也许是用脑过度,造成一种病态的胡思乱想。看得出他父亲很早就去世了。”

“您调查过了?”

“从他的表现推断出来的。你知道他父亲早就死了的事?”

听了这话,梁平自然起了戒心:“嗯……知道是知道……”

伊岛眯起眼睛,观察着梁平的表情:“你知道他家在哪儿吗?”

“不知道。怎么了?”

“我想看看他是在什么环境中长大的,问问他以前犯过什么病没有。那么怨恨父母,一定有什么原因吧。”

梁平没说话。

伊岛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皱着眉头说:“说到被害人的事,他说什么那是孩子的复仇。接着就说了一大堆跟被害人无关的话,中心内容是列举人世间做父母的罪状。当时我真是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了。乳臭未干的小毛孩子,哪里知道为人父母的辛苦。脑袋发热胡说八道,而且看法非常偏激。说什么当父母的以前也被自己的父母压制,于是也用同样的方法压制自己的儿女……怎么能够一概而论呢?说什么也得见一面!”

“跟谁见一面?”

“跟他母亲。”

梁平吃了一惊:“我说头儿,您到底要把谁当成怀疑对象啊?”

伊岛冷笑一声:“倒不是把谁当成怀疑对象,听了那个小毛孩子的话我觉得咽不下这口气,心里堵得难受。我不认为那小子是一气之下吐出来的话。我觉得既有他自身精神上的不成熟,也有家庭方面的原因,总之是不太正常。”

“怎么办?追究下去?”

“他还够不上追究的材料。在破案的过程中,跟被害人有关的人不是都得过筛子吗?他也就是一个过筛子的对象而已。”

“既然如此……”梁平希望伊岛就此打住。

但是,伊岛固执得让人感到奇怪:“我心里堵得难受,得想办法顺顺气。跟案子也许没什么关系……那个小毛孩子病态的思维方式,我得给他从根儿上治治。就那么随随便便地,连自己的罪过都推到父母身上,毫无责任感的年轻人,我不能看着他到处宣扬这种谬论……”

“那您打算怎么办?就算见了他的母亲,就能解决问题吗?”

伊岛回答不上来。

“您不是见过他姐姐吗?”

伊岛点点头:“听说是个很出色的护士,周围的评价也很高。一见面,果然给人印象不错。不过,我感觉她精神上可能也有问题。内心的焦虑几乎是掩饰不住的。”

梁平故意装作傻乎乎的样子笑着:“气色的问题吧。整天护理那么多病人,精神又紧张又疲劳,从脸上带出来也是正常的。头儿,什么都怀疑,干刑警干得吧。”梁平跟伊岛开了个玩笑。

没想到伊岛不上梁平这趟车:“到现在为止,除了被害人的丈夫以外,还没发现谁值得怀疑。就我所掌握的情况,惟一跟案子有牵连的就是久坂聪志这小子。对父母和子女,对家庭抱着那种偏见的家伙,我信不过他。即便跟这个案子没关系,我也想调查调查。”

梁平发现伊岛的决心一点儿动摇的意思都没有,直截了当地问:“真的打算去他家吗?”

“现在就去,怎么样?”

“什么?”梁平抬起手腕看了看表,12点半。

伊岛好像决心已定:“明天还得继续了解被害人周围的情况。再说,贸然走访笙一郎的事务所,幸区警察署那个年轻的已经产生了疑问,再去聪志家,他会拉住我不让去的。”

“深更半夜的,早睡了。突然两个警察前来造访,人家会怎么想。”

“光从外边看看也行。”

梁平感到迷惑不解:“看了又怎么样?”

“看看外观,从气氛上也能感觉出来。”

“……真要去啊?”

“我并没有打算打搅他们啊。”说完抬脚就走。

“等等!”梁平追了过去。

伊岛走到第二京滨路,拦住一辆出租车,梁平刚追过来,伊岛已经钻进车里,而且给梁平腾出一个位置。梁平只好上车。

伊岛把要去的地方告诉了司机,看来他已经知道了久坂家的地址。俩人在车里沉默了好一阵,结果还是伊岛先开口了:“那个医院的老年科病房,去看过没有?”声音低沉,好像并不要求梁平回答。

梁平看了伊岛一眼,伊岛把视线转向了窗外:“听说久坂优希在老年科病房,我特意上八楼看了看。所谓老年科,并不是专门诊治老年性痴呆的,一般老年性疾病也治。当然,由于内脏器官病变引起的痴呆症也不少。病房里的老人,有到处乱跑的,有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溜达的……”

伊岛突然停止了叨叨,梁平也没有搭话。过了一会儿,伊岛问:“你真的是过继给别人了吗?”

“嗯。

“养父母都结实吧?”

“好像挺结实的。”

“将来打算怎么办?”

“将来?”

“没考虑过吗?”

梁平回答不上来。

“因为不是你的亲生父母?”

“跟这没关系。”这是梁平的心里话。他从心里感谢自己的养父母。

伊岛叹了口气,继续看着窗外:“什么事儿都是,说来就来。自己还觉得不着急,还觉得没关系呢,不知道哪一天,就成了火烧眉毛的事了。”伊岛深深地陷入沉思,停顿了一下又说:“五年前总算买了一套房子,搬出了机关宿舍,可是呢,那只不过是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两个又是青春期,又要考大学的孩子每人一间,我跟我老婆住在全家吃饭的房间里,连那个事儿都没法儿干,当然我也很少回家住。我老婆除了操持家务,还得照顾正处于困难时期的孩子们,担心孩子们将来的出路……我们老两口都没有一起出去旅行过。照顾我这个跟她没有血缘关系的人,能说打心眼儿里愿意吗?我知道这是很难的。可是,她默默地接受了,而且不辞劳苦,承担起抚养孩子的全部责任,真够她受的。我们这个时代的人,不是那么随随便便地就能指责父母的罪过的……我们是要尽最大的努力去孝敬父母的。”

伊岛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是很有力度。梁平什么都没说。如果他问的话,伊岛也许会详细地说给他听。但是,了解别人的家庭,对于梁平来说是一件痛苦的事。俩人陷入了沉默。

出租车通过武藏小杉站以后,速度降了下来,司机问:“是这一带吧?”

下了车,伊岛和梁平顺着寂静的住宅街朝优希家走去。以前,梁平一个人悄悄到这里来过很多次,但是现在,他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默默地跟在伊岛后面。造型类似的家家户户夹着一条狭窄的死胡同,胡同走到头,就是优希的家。

已经深夜1点多了,除了一户人家的二楼大概是准备考大学的孩子开着灯在学习以外,人们都已熄灯就寝。胡同的入口处有一盏路灯,勉强可以看得见脚下的路。各家门前种着各种花草树木,特别是西番莲的橙黄色和白色的花朵,在黑夜中也显得娇艳迷人。

快到优希家门前的时候,梁平停下了脚步,伊岛一个人走到大门前确认写着住户名字的门牌。优希家一楼的一间屋子还亮着灯,好像有人还没睡。伊岛借着那灯光,观察着优希的家

“头儿,回去吧!”梁平压低声音叫道。

伊岛回过头来对梁平说:“这个家够杀风景的。”

梁平焦虑不安地劝道:“这不是没什么问题嘛,回去吧!”说完拉起伊岛就要走。

就在这时,优希家的门开了。“是聪志吗?……”随着纤细的声音,一个在睡衣上套着对襟毛线衣的中年妇女出现在伊岛和梁平面前。

梁平简直认不出她是谁了。在梁平记忆中,优希的母亲是一位冷漠、严肃而又高雅、美丽的女性。为了追寻优希的身影,梁平到这附近来过很多次,但没有正面见过优希的母亲。这次站在她的对面,是17年前攀登灵峰以来的第一次。

志穗被伊岛和梁平吓了一跳,慌忙关门,只留下一条门缝,警惕地问:“……谁?”

伊岛爽朗地笑了笑:“这么晚了,真对不起!我们不是坏人,是警察。”说着从口袋里把证件掏了出来。

志穗更加觉得奇怪了,她用怀疑的目光看着伊岛和他身后的梁平:“你们有什么事吗?”

伊岛依然用爽快的口气问道:“久坂聪志是您的儿子吧?”

志穗马上变得惶恐不安起来:“是的。怎么?那孩子……”

“没什么大事。他不在家?”

志穗稍稍点了点头:“他在事务所住。”

“很少回家吗?”

“……嗯,工作太忙。”

伊岛感动地摇了一下头:“明知道是这样,还特意在门口等着他回来……您这当母亲的一片苦心,儿子知道不知道啊?”

“……那孩子给你们添麻烦了?”

“那倒没有……不过,您为了您儿子的事,是不是有什么烦恼呢?如果有的话,尽管跟我谈……”

梁平实在听不下去了,他以劝告的口气制止道:“头儿!”

志穗的目光转向梁平。

梁平赶紧低下头:“快回去吧,别给人家添乱了。”说着就要往回走。

正在这时,梁平背后传来急促的跑步声和叫声:“怎么了怎么了?”

梁平的手脚顿时僵住,一动都不能动了。优希从他身后插过来,站在了志穗和伊岛之间:”这么晚了,你们要干什么!我们犯什么罪了?”

伊岛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没有,没有那个意思……”

“一定有什么急事吧?不是为了聪志?”优希的视线转向了梁平。

梁平微微摇了摇头,想说话,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伊岛强装笑脸:“不是不是。对不起!真的没什么事。是吧?”他回过头来看着梁平。

“到底是怎么回事?”优希看看伊岛又看看梁平,更加严厉地说,“既然没什么事,警察就不应该这么晚到我们家来!”

“那倒是。”伊岛一时语塞,挠了挠头皮又说,“今天晚上我不是作为一个警察,而是作为一个普通人前来拜访的,我担心……”

“没有这么晚到别人家来的普通人!别瞒着了,有什么事?你们对我母亲说什么来着?”

在怒气冲冲的优希面前,伊岛微微低头鞠了一躬:“您要是这么说的话,我可就没话说了……聪志君怎么样?身体还好吧……”

梁平实在受不了了,对优希和志穗说:“这么晚打搅了你们,实在对不起!”梁平虽然面向她们,但是谁都不敢正视,“我们在这一带巡逻,偶然走到这儿来的,什么事都没有。我说头儿,咱们走吧,别再麻烦人家了。”说完拉起伊岛就要走。

“等等!这小伙子我好像在哪儿见过……”志穗对梁平说。

梁平心里一阵慌乱,正要摇头否定,伊岛点着头说话了:“啊,有可能有可能。”伊岛看看梁平又看看优希,对志穗说,“这小伙子和您女儿好像从小学时代就认识。您以前大概是见过他吧。”为了使变得尴尬的气氛缓和下来,伊岛故意用明快的口吻说。

“是吗?”志穗吃惊地看着优希。

优希冷冷地说:“不知道。”

伊岛看着梁平,皱起了眉头。梁平什么都没说。

“你们要是没什么事的话,以后请不要以这种形式到我家来。”优希断然对伊岛发出逐客令,然后对母亲说,“妈,别感冒了,快进屋吧。”说完推着志穗进去了。

梁平盼着优希回过头来,哪怕是一秒钟也好啊!可是,优希一直背朝着他,直到把大门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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优希锁好门,气愤地说:“这些人,真没教养!”见志穗要说什么,好像为了堵住她的嘴似的又说:“妈,别在这儿呆着了,快回屋睡吧。”说完放下包,关上门厅的灯,从门上的猫眼儿向外看了看梁平和伊岛的背影。

“聪志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志穗问。

优希后背靠在门上:“那些人说什么了吗?”

“他们说什么事都没有。”

优希点点头:“我问他们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您不是也听见了吗?说是巡逻途中经过这里顺便看看。就算是那么回事,这么晚了打搅别人也是很奇怪的……不管怎么说,问题在他们那边,不在我们这边。

志穗还是很担心:“那个人说,要是有什么问题,他会帮忙……”

“哪个?”

“岁数大的那个。都是他说话,年轻的那个只是一个劲儿地说回去吧回去吧。”

“……是吗?”优希一边脱鞋一边说,“您也是,这么晚了,您可别再随随便便地开门。如果不是警察呢?多危险。”

“是我先开的门。我听见脚步声在咱家门口停下了,就把门开开了。”

优希长出了一口气:“……您认为是聪志?”

“那孩子真的不要紧吗?给他事务所打个电话吧。”

“行了吧您,都一点多了。”优希从志穗身边走过,进了起居室,“要是聪志有问题,他们会直接去找聪志的。这么晚了到家里来,没法让人理解。他们到底是不是警察呀,真叫人怀疑。”

“确实是警察呀。”志穗跟在优希后面也进了起居室,“而且,那个年轻的警察你认识……”

优希走进厨房洗手:“在我们医院住院的小女孩儿,跟一个案件有关。他处理那个案子的时候在医院见过面。”

“不是说小学时代就认识吗?”

“肯定是弄错了。我不知道。”

“……我也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他。很久以前,我好像见过这孩子……”

优希关上水龙头,“有完没完哪?我都不认识,您怎么会认识呢琢磨这事儿,还不如琢磨琢磨您自己的事儿呢。您以后别再这么晚了还在门口等聪志,行不行?他还小吗?说了您多少遍了。”

志穗不说话了,但仍然目不转睛地看着优希。优希看见母亲的眼睛潮湿了,担心地问:“您怎么了?”

“你知道吗?”志穗用低得可怕的声音说,“那孩子,到四国旅行去了,你知道吗?”

优希一惊:“您怎么知道的?”

“这么说你已经知道了。”

“您是怎么知道的?”

“聪志说的。”

“他都说了些什么?”

志穗有气无力的坐在坐垫上,双肩下垂,身体缩成一团。优希站在厨房里,等着志穗说话。

志穗沉默了一会儿说:“他说他去爬山了,那座山……那家医院的事,他也知道了……双海儿童医院。你在哪个科住院,他也调查了。但是,住院的原因他不知道,直接来问我了……”

“您说了?”优希问完马上就后悔了,母亲是不可能说的。

志穗的脸扭曲了,笑不像笑,哭不像哭,表情复杂极了:“怎么可能呢……”她低下头,身体缩得更小了。

优希不忍看母亲痛苦的样子,背朝她坐在门槛上:“聪志还说什么来着?”

志穗摇摇头:“我装作听不懂他的话,我说什么都不知道……”

优希把头靠在门框上:“那天他去医院,大概就是要问我以前发生的事。正好赶上一个急诊,结果什么都没问成。过去好多天了,还什么都没问。也许他觉得以前的事就是知道了也没有什么意义,不打算再问了。”优希说了一通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话。

“那孩子为什么……非要知道以前的事呢?”志穗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优希回答不上来。志穗急躁得一个劲儿地用手搓着自己的额头:“你不是在聪志面前说过一些奇怪的话吗?那些话让他起了疑心……”

优希感到一阵眩晕:“又怪我?”优希的语气中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

又是我不好!什么时候都是我不好……虚妄的罪恶感,自己对自己的绝望感充斥着优希的心。她默默的站起来,向楼上走去。

“等等!不是的,对不起!”志穗追过来,对正在上楼的优希说,“我不是那个意思。除了盼着你快点儿结婚,快点儿得到幸福以外,妈什么愿望都没有……”

优希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还不行吗……”说完就走进自己的房间去了。

进了房间,优希把门锁上,不管志穗怎么叫她她都不答应。她蜷曲着躺在床上,用双手堵住了耳朵。耳朵内侧,响起了自己责备自己的声音:“怪我!都怪我呀!”

第二天,为了回避志穗,优希早早就上班去了。对患者,优希的笑脸比平时更甜,那是由衷的微笑。她认真地护理着每一个病人,认真地听着患者絮絮叨叨地讲述说了无数遍的往事。

“是吗?您真是受苦了。”

“别急,您还会有成就的。”

语气中不带一点儿敷衍。对个别实在忍受不了病痛,想早点儿死了算了的患者,优希耐心地劝解着,握着手安慰着,不知不觉就到了下午两点。

优希下楼去食堂吃饭的时候,想给梁平打个电话,问问他们深夜造访的事,也想给笙一郎打电话,问问到底应该怎么答复聪志无法避免的问话。结果犹豫了又犹豫,最后没有打成。走出食堂的时候碰上了小儿科的一个护士。

那个护士满脸疲倦地对优希说:“我算是服啦。”她把优希拉回食堂坐下,没完没了地发起牢骚来,“那个被热水烫伤的小女孩儿,可不得了啦。妈妈,妈妈,妈妈你在哪儿啊?哭起来没完。饭也不吃,觉也不睡,嚷嚷着要回家……给她缠好的绷带,她又扯又咬,本来快治好的烫伤又恶化了。要是能把她母亲叫来,我非请假去叫不可。这可怎么办哪?”优希没有回答的意思。

那个护士也不是在向优希讨教办法。她的目光落在桌子上:“小儿科最为难的就是这种情况。看着那些治好了病欢蹦乱跳地出院的孩子,真是打心眼儿里高兴。可是父母因事故什么的死亡,只剩下受伤的孩子,也真叫人难过。特别是看到受到父母虐待受伤的孩子,受了伤还在拼命地护着父母,更叫人心酸。我们当护士的对那些虐待孩子的父母恨之入骨,可孩子呢,想见妈妈想见妈妈地又哭又叫。这回是两种情况加在一起了。”

“孩子的父亲呢?”优希问。

“一点儿都靠不住。没被抓起来应该说是件好事吧,可他什么都不管。顶多在病床前坐一会儿就走,根本不知道安慰孩子,好像只有他一个人是悲剧的主角。真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那孩子真可怜……”

那个护士絮絮叨叨说了足足五分钟,才透了一口气似的说:“总算把憋在心里的话都说出来了,肚子也饿了,对不起啊!”终于把优希放走了。

优希不由自主地来到小儿科病房那个小女孩儿的病室门前。孩子睡着了,床边坐着一个40岁左右微胖的男人,聋拉着的脑袋几乎垂到膝盖,双手揪着头发。忽然,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就朝门外走。

男人从优希身旁经过,朝无人的大厅走去,好像根本没注意到优希的存在。优希追过去,在男人掏出香烟的一瞬间,优希跟他打了个招呼。男人回头看了优希一眼:“啊,小儿科禁止吸烟。”说完就要朝楼梯那边走。

“不是那个意思,我想跟您谈谈。”优希说。

男人回过头来,扔过来一句话:“谈什么?”

“希望您振作起来,照顾好孩子。”这话其实轮不到优希说。

凭着当护士的经验,优希知道,首先接近对方是非常重要的。但是,此刻的她已经顾不上这个原则,深藏在心里的话一泄而出。

“您作为父亲,如果不能振作起来成为孩子的精神支柱的话,孩子会怎么样?那孩子现在只剩下您这个当父亲的了。请您不要只看到自己的痛苦,要多想想孩子的痛苦。孩子该有多伤心啊。在这个世界上,失去了自己最需要的人的,是那个孩子啊!”

对方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优希知道,自己不应该责备他,这种追逼似的语言即便是忠告,也会带来相反的效果。但是她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了。

“您在跟孩子谈妈妈已经去世的时候,千万不要让孩子产生罪恶感,千万不要让她觉得是自己害了妈妈。您说话的时候千万要注意,要让这个永远失去了妈妈的孩子把心里的悲痛释放出来。”

“什么什么什么?说什么呢你!”男人再也听不下去了。

优希还在继续说:“现在,也许是您成为一个真正的父亲的最好机会。”男人终于生气了。他怒容满面:“你有什么资格对我说这些话!你又不认识我,凭什么对我家里的事说三道四的!我是做父亲的又怎么样!”说着就朝优希逼了过来。

优希不由得后退了几步。这时,一群住院的孩子出现在附近,担心地看着优希。优希已经记不得自己刚才到底说了些什么,又前言不搭后语地说:“我真为您的孩子的将来担心……”

男人大吼一声:“别人的事情,用不着你管!”这时,小儿科病房的一个年轻的护士经过这里,看到这种情况连忙问道:“怎么了怎么了?”

优希觉得不好意思起来,慌慌张张地朝那个男人鞠了一躬,说了声对不起,在那群孩子的注视下逃也似的跑下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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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大白鼠吗?”笙一郎把玩着手上的酒杯问。

柜台里边的奈绪子点了点头。今天的奈绪子穿的是秧苗般翠绿的和服。她对笙一郎解释说:“人家送给我的小崽子,长大以后生了小崽子。现在,小崽子又生了小崽子……”

“是吗?到底是老鼠,繁殖得快,增加起来可不得了。”笙一郎说完很斯文地喝了一口酒。

“在这儿喝酒的客人,周围的邻居,只要说想要,都送了,可是还没送完……”奈绪子为难地说。

“还剩几只?”笙一郎问。

“三只。已经长大了,跟它们的爸爸妈妈没什么区别了。”奈绪子说着拿起酒壶给笙一郎斟酒。

笙一郎举起酒杯一边让奈绪子倒酒一边说:“扔了也不合适吧?”

“就是,养大了,也就有了感情,扔不掉啊。”

“一开始不养就好了?”

“可不是嘛。那位客人要送给我的时候,拒绝了就好了……”

“但是,还是想养个活物。”

“是啊……”

“带着生命的热气的东西,身边有几个也好……”笙一郎自言自语地说着,慢慢喝完杯中酒,对奈绪子说:“真的一点儿都不能喝吗?只一杯,怎么样?”

奈绪子踌躇了一下,笑了:“好,就喝一杯。”

笙一郎往奈绪子自己挑选的一个酒杯里斟了一杯酒。这个酒杯跟梁平以前用的酒杯形状完全一样,制作得非常精细。不过梁平用的酒杯是蓝色的,现在奈绪子用的这个是红色的。

奈绪子干了杯中酒,羞涩地说:“好喝。”

“你想跟我谈的,不是大白鼠的事吧?”笙一郎直截了当地问。

奈绪子垂下眼帘,轻轻地把酒杯放在柜台上。木门上的球形电灯,在笙一郎到来之前就已经熄了。奈绪子说今天没来客人,笙一郎认为她根本就没开门,因为笙一郎跟她约好了晚上10点见面。笙一郎点燃一支烟,等着奈绪子开口。

“能不能让我跟那个叫优希的姑娘见上一面?”奈绪子终于用沙哑的声音说话了。

笙一郎感到迷惑不解:“见了面又怎么样?”

奈绪子没有回答笙一郎的问话,开始准备做一样什么菜肴,但是她的心思没在做菜上。小钵子掉在地上摔碎的声音。奈绪子没有立刻蹲下去收拾碎片。她照旧弯着身子站在那里:“只想跟她谈谈。我一直在想,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笙一郎不认为让奈绪子跟优希见面有什么意义。他抽了一口烟,找了一个连自己都不相信的借口:“她工作太忙,连我都难得跟她见上一面。”说完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奈绪子没看着这边,笙一郎觉得是个开口的机会,于是说:“其实你是为了梁平吧?你是想跟我商量梁平的事,才给我打电话的吧?”

奈绪子没吱声。笙一郎继续说:“这么直截了当地问你,对不起了……可是,关于那小子的事,我也是什么都不知道。我们17年没见过面,他在这17年中干了些什么,我是一概不知。最近重逢,我也没问过他。”

笙一郎停顿了一下,叼上一支烟,没抽几口,又在烟灰缸里掐灭了。

“说心里话,我是不想问,因为知道了也许更难过。17年了,那小子是怎么活过来的,有什么想法,有什么烦恼,现在有什么打算……我都不知道。”笙一郎说着说着,压抑在心头的情感涌了上来,他用酒润了润嗓子接着说:“从那小子说的话里,也许能了解到一些东西。可是,如果真的让他说,他一定会使我感觉到一些连他自己都意识不到的内心深处的东西……我害怕看到他内心深处的东西。因为那小子在不知不觉之中产生于内心深处的愿望和罪恶感,一定有不少跟我一样的地方。了解他……等于了解我自己,等于让我自己清楚地看到我身上的某些东西,而看到这些东西对我自己来说是无法忍受的痛苦。那小子的想法可能跟我一样,所以他也什么都不问我。所以,你想从我这里了解他,是不可能的。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对不起……”

笙一郎拿起烟盒,正要再叼上一支,忽然发现奈绪子还在弯着身子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奈绪子……”笙一郎站起来,看了看柜台里边的奈绪子。奈绪子正在用手按着腹部,显得很痛苦。

“你怎么了?”笙一郎绕过柜台,走近奈绪子。

“没什么,忽然觉得有点儿刺痛……”奈绪子忍着疼痛说。

笙一郎看着奈绪子,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奈绪子稍稍抬起头来:“我知道,就是见了优希小姐,也没什么用。但是,我觉得通过她,也许多少能了解一点儿有泽……有泽从来不谈他自己的事。我想不管我等到什么时候他都不会告诉我的。要是能跟优希小姐谈谈呢,把优希小姐当做一面镜子,或许能照见有泽的内心……”说到这里奈绪子突然停住,用手捂着嘴,推开笙一郎朝卫生间跑去。

从奈绪子的动作中,笙一郎似乎明白了什么。他走出柜台,回到自己的座位旁边,站在那里等着奈绪子回来。过了一会儿,奈绪子从卫生间里出来了,看见笙一郎,立刻转过脸去。

“梁平……知道了吗?”

奈绪子没有回答,继续往柜台里边走,走了一半忽然停下来,有气无力地跪在了榻榻米上:“你们俩真像……”奈绪子强忍眼泪笑了笑,“那天,有泽也像你这样在卫生间门口站着……”

笙一郎默默无语,看着奈绪子的侧脸。

“是我不好,这种事,依靠男人……”奈绪子自嘲地笑着说,那表情,与其说是在笑,倒不如说是在哭。

笙一郎的心感到一阵刺痛:“千万不要这么说。这样伤害自己可不行,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奈绪子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笙一郎呆不下去了,可是,就这样把奈绪子一个人丢在这里回家,实在于心不忍。他坐下来,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单相思这东西啊,小时候我就知道不是一件简单的事……直到长大成人,我都认为,人,可不能陷入单相思。学会了掩盖自己的感情以后,心情就更加复杂了。为什么焦躁不安,为什么愤怒,连自己都弄不明白,真正需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连自己都不清楚,太可怕了。”说完,笙一郎一口把杯中酒喝了个精光。

奈绪子抬起头来:“长濑先生,您也喜欢优希……”

笙一郎本不打算回答,但终于没有忍住:“我?没有那个资格!”

“资格?什么资格?”

笙一郎长长地叹了口气:“我们俩为了那个资格争夺过。”

“您是说跟梁平……”

笙一郎没说话,又倒了满满的一杯酒,一口气干了。

“这么说,他把那个资格争过去了?”

笙一郎点了点头。

“那……那他为什么不到优希身边去呢?莫非他们曾经在一起过?”

“没有,没有在一起过。”

“您怎么知道?您不是说17年没见过面吗?”

笙一郎不知道怎么解释合适。如果说自己一直盯着优希,奈绪子会认为自己是心理变态。实际上,自己的表现跟心理变态又有什么区别呢?

“反正是没在一起过。那小子在认识你以前,没跟优希在一起过。”

“……可是,为什么?他不是有资格吗?”

“我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笙一郎说的是实话。他把皮包拿在手上站起来:“好了,我该走了。那小子,我叫他一起来,可是他说有案子,没时间来……我看他是觉得理亏。”说完从口袋里把钱夹掏了出来。

奈绪子见状连忙制止道:“您千万别这样,是我把您叫来的。”说着正了正姿势,双手撑在榻榻米上,“大老远的让您特意跑一趟,……还净是些丢人现眼的事……”

“别这么说,我什么忙也没帮成。”笙一郎低头鞠了一躬,向门口走去。

奈绪子赶紧先于笙一郎走到门口,为他准备好鞋子。

“再见!”笙一郎穿上鞋,拉开店门往外走,差点儿撞在一个人身上。

是梁平。奈绪子小声尖叫起来。笙一郎也吓了一跳,一瞬间呼吸都停止了:“别吓着我。我这儿正要回去呢。”笙一郎笑着说。

梁平哼了一声:“外边的灯都熄了,你们俩够快活的吧。”说完狠狠地推了显得有些困惑的笙一郎一把,“偷别人的女人,你好像挺拿手的!”

笙一郎不由得倒退两步:“你这是怎么说话呢?”

“别急着回去呀,要快活就快活一夜嘛!”

“喂!”笙一郎瞪着梁平。

梁平把视线移开,站在奈绪子面前,掏出一个纸袋递给她。那是厚厚的一沓钱。

“把孩子处理了。”声音平板,无情无意,“现在还来得及吧。”

奈绪子攥着双手,做出什么都不接受的姿势。梁平把纸袋往奈绪子怀里一扔:“我的东西,都给我扔了!”说完扭头就走。

“不扔!”奈绪子倔强地叫着。

梁平犹豫了一下:“不扔是吧?……我拿走!”说完脱了鞋就要上楼。

“喂!梁平!”笙一郎试图劝住梁平。

梁平无视笙一郎的劝阻,从奈绪子身边挤过去,顺着楼梯上了二楼。听得见他在楼上拉开了推拉门。奈绪子抓起梁平扔在自己怀里的纸袋,也上楼去了。

就这样回去吗?笙一郎犹豫了。明知道留下来是件叫人难受的事,笙一郎还是脱了鞋,追着俩人上去了。笙一郎爬到二楼,只见奈绪子正把那一袋钱朝梁平扔过去,纸袋落在榻榻米上,纸币从纸袋里滑了出来。面无表情的梁平,取出挂在衣柜里的两套西装,搭在手臂上。

奈绪子推开梁平,拉开衣柜的抽屉,把里边的内衣、袜子什么的一件一件地拽出来,扔在榻榻米上。笙一郎看见,梁平的脸痛苦地扭曲了,但马上又用冰冷的表情掩饰了起来。这时,墙角里的塑料衣箱嘎嗒嘎嗒地响起来。

梁平瞪了塑料衣箱一眼,放下西装就把衣箱的抽屉拽了出来。笙一郎知道,那里边是刚才奈绪子跟他谈到过的大白鼠。梁平端起装着大白鼠的抽屉走到窗前,毫不犹豫地打开了窗户。“住手!”奈绪子大叫一声,她已经意识到梁平要干什么。梁平把抽屉伸到窗外,把它翻了个底朝天。

几个白色的块状物被甩了出去。“你这是要干什么!”奈绪子朝梁平逼过去,抓住了他的手腕。梁平甩开奈绪子的手,把抽屉扔在榻榻米上,“它要是真有力量活下去的话,扔出去它也死不了。它要是无论如何都想活下去呢,自己去找吃的,活下去就是了。”

“还是孩子呢!”奈绪子反驳道。

“孩子也一样!”梁平扔出这句话,关上窗户接着说,“在现实中生活,谁还管你是不是孩子,谁还会因为你是孩子就来帮你!有时候当父母的还自顾自呢!”

“……可怜的人。”奈绪子对梁平说。

梁平瞪着奈绪子,样子好可怕,笙一郎觉得他就要抬手打人了,于是不顾一切地大吼一声:“梁平!”梁平垂下眼睑,推开奈绪子,朝笙一郎这边冲了过来。笙一郎后退一步,做好了打架的姿势,可是梁平就像没看见笙一郎似的,急匆匆地向楼梯口走去。

“等等!”笙一郎一把抓住了梁平的肩膀,“你对她太过分了吧!”

梁平扭过头来看着笙一郎:“你他妈的知道什么!”说着瞪着眼逼向笙一郎,鼻尖几乎碰在一起,“问你呢,你知道什么,说呀!”笙一郎回答不上来。他太知道梁平的心了。正是因为知道得太多,反而说不出口。

尽管笙一郎对奈绪子抱有怜悯之情,但一看梁平那微微颤抖的自我厌恶的瞳孔,他就知道,梁平对他自己现在的行为深恶痛绝,恨不得立刻把自己撕成碎片。

笙一郎还知道,正是因为今天晚上他在这里,梁平才匆匆赶过来的。笙一郎也知道,正是因为他在场,梁平才故意暴露出他人性恶的一面,才能做得如此过分……因为梁平心里明白,如果笙一郎在场的话,肯定会及时制止他对奈绪子采取更可怕的行动,所以他选择了今天晚上。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比笙一郎更了解梁平了。因此,笙一郎什么都没说,只是用眼睛回答了他。

“……去你妈的!”梁平撞开笙一郎,头也不回地下楼去了。

笙一郎回头看了一眼奈绪子,她一直站在屋子中间,浑身上下好像没有一点儿力气。他转身跑下楼去,跑出店门。不是去追梁平,即便追上了,又能说些什么呢?

他在院子里找寻着什么。啊,他是在找那几只大白鼠。他推测了一下大白鼠从二楼的窗户被扔下来以后落地的位置,扒开花草,打着打火机,轻轻地吹着口哨,全力以赴地搜寻着。可是,大白鼠踪影皆无。已经逃走了吗?那是再好不过了……只要没被摔死,不被野猫吃掉,就是万幸。

笙一郎返回二楼,故意用明快的声音对奈绪子说:“大白鼠跑了。”

奈绪子瘫倒在榻榻米上,身子歪向一侧,她的精神和身体好像完全崩溃了。

“不要紧的。那小子还会照常过日子,工作啦,什么的……”笙一郎说着说着忽然听见奈绪子发出痛苦的呻吟,只见她身体蜷曲着,用手按着腹部。她那翠绿的和服的下半身,被黑红黑红的液体浸透了。

笙一郎赶紧奔过去,叫着她的名字把她抱起来。奈绪子脸色蜡黄,痛苦地紧皱着眉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笙一郎赶紧打电话叫急救车,随后一边安慰奈绪子一边问她家门的钥匙在哪儿。急救车来了,笙一郎锁上门,跟奈绪子一起去医院。

笙一郎站在急诊室外边等着。医护人员紧张的招呼声,金属医疗器具的碰撞声,奈绪子的尖叫声,不时从急诊室里传出来。笙一郎实在听不下去,逃也似的跑到大厅那边去了。过了不一会儿,一个护士叫笙一郎过去。在急诊室前边的楼道上,一位不到30岁的医生问笙一郎:“您是她丈夫吗?”

“不……是朋友。”笙一郎说。

医生为难地说:“她家里人呢?”

“她是单身,父母双亡,有一个哥哥,但远在外地……这么说,她的病情很严重?”笙一郎不安地问。

医生表情很复杂地笑了笑:“不,母亲已经脱离危险了。”

“母亲?……”

“啊。”

“也就是说?”笙一郎好像察觉到什么了。

医生点点头:“很遗憾。正在输液。两个小时以后,如果没什么异常,就可以回家了。”说完跟笙一郎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护士过来对笙一郎说:“请您到这边来。”说完带着笙一郎走进急诊室。

急诊室里摆着六张床,奈绪子闭着眼睛躺在其中的一张床上,左胳膊打着点滴。

“在她身边坐坐行吗?”笙一郎礼貌地问。

“您请。”护士说完就出去了。

笙一郎把屋角的一只小圆凳搬过来放在奈绪子的右侧,轻轻坐下,关心地看着她的脸。奈绪子微微睁开了眼睛。

“啊,把你吵醒了。”

奈绪子躺在枕头上摇摇头,意思是我没睡着。

“不要紧吧?”笙一郎问。奈绪子的嘴角稍稍动了一下,她想用微笑回答笙一郎。

笙一郎想打破这难耐的寂静,轻声把医生的话转达给奈绪子:“医生说了,两个小时以后,如果没什么异常,就可以回家。”奈绪子想点点头,可是,呜咽声却从紧咬的牙齿之间挤出来,忍了又忍的眼泪夺眶而出。

笙一郎找不到合适的词语安慰她,轻轻地握住了她的右手。奈绪子用仅剩下的一点力气回握笙一郎。笙一郎的左手也握上去,两只手包住了奈绪子的手,无言地抚摸着。

与此同时,武藏小杉站附近的久坂家里,传出可怕的吼叫声。邻居冈部太太被这吼叫声吵醒了。她睡觉本来就轻,有一点儿动静就醒。听见吵嚷声,心说出什么事了,不由得坐了起来。过了一会儿,吼叫声变成了悲痛的哭声。

冈部太太把睡在身边的丈夫捅醒:“久坂家的声音不对,好像出什么事了……”

这时,声音没有了。丈夫说,大概是狗啊猫的在闹吧,催她快睡觉。冈部太太只好躺下继续睡,就在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仔细一听,这回不是人说话的声音,而是木材燃烧和爆裂声。冈部太太再次从床上坐起来。虽然挂着窗帘,也能看出外边一定是什么地方失火了。

“这是谁家呀……”冈部太太拉开窗帘一看,惊呆了。只见久坂家大火熊熊。一楼厨房的窗户被打碎,火苗从里边蹿出来。白烟、黑烟,包裹着整座二层小楼。火焰冲破烟雾,顺着墙壁爬上屋顶,屋顶翻卷着红色的漩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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