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第三时效》小说信息

第六篇 黑白底片的反转(第1页,共2页)

字体:

h4第一章/h410月1日,全县降雨。

昨天还是连一丝云彩都没有的晴天,气温超过30c,已经5天没开空调的f县警察本部大楼又开了空调。可是刚晴了一天,昨天半夜就又开始下雨了。关于今年是个高温之夏的记忆,转眼就从人们的脑海里消失了。

县警察本部大楼5层刑侦部大办公室,只有课长还在办公桌前忙碌。三个重案组,通称一班、二班、三班,全都出去执行任务了,而且有两个班是刚刚出去的。刑侦一课课长田畑的视网膜里还残留着杀气腾腾的影像。因为是雨天,窗外已经变得昏暗了。关于案件的报告是下午5点多接到的。

一家三口被刺死。

田畑一边翻阅着字迹潦草的记事本,一边向里边的刑侦部部长办公室跑去。

“报告!”

也不等部长说话,田畑就推门走进了部长办公室。尾关部长急不可待地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沙发这边坐了下来。

两人的表情都很严肃。

先开口说话的是尾关部长:“尸检员和机动鉴定班都到现场了吗?”

“马上就到。”

“把你现在了解到的情况先给我说说。”

“是!”

田畑把记事本放在茶几上:“现场是w市深见町的一所民宅。在这所民宅里,夫妇二人和他们的独生子全都被杀害。”

尾关伸手把田畑的记事本拽到自己眼前,只见上面写着:

死者——弓冈雄三(男,36岁)

弓冈洋子(女,32岁)

弓冈悟(男,5岁)

“深见町?离市中心很远嘛。”尾关自言自语地说道。

“对。市村合并以前叫深见村,现在是古老的集落和新建的住宅小区相接的地方。”

尾关向上翻着眼珠看着田畑问道:“这个弓冈雄三是干什么的?”

“不太清楚。他自己对别人说是从事拆毁旧建筑物的工作,实际上整天泡在麻将馆里打麻将。”

“本地人?”

“不,原籍是o县。据说他们现在住的这所房子是洋子的娘家房子,弓冈雄三类似上门女婿。关于这个情况,眼下正在进一步确认。”

尾关用鼻音哼了一声:“怎么发现的?”

“深见町派出所一个姓南的巡查长在巡回的时候发现的。昨天下午去弓冈家,家里没人。今天中午再去,还是没人。今天下午4点半第三次去的时候,发现大门根本就没锁。推门进去一看,地板上躺着三具尸体。”

“所以w市警察署说案件是昨天发生的?”

田畑点了点头:“在他家的邮箱里发现了今天清晨送到的报纸。”

可以认为,案件是在今天清晨报纸送到之前发生的。

“那个南巡查长昨天下午是几点去弓冈家的?”

“他说是4点左右。”

“可以认为那时候一家三口已经死了吧?”

“恐怕是这样的。南巡查长说,昨天下午4点左右,他看到弓冈家门前停着两辆车,觉得很奇怪。”

“邮箱里有没有昨天的晚报?”

“他家没订晚报。”

尾关在记事本的空白处把这个情况记下来之后,抬起头来看着田畑:“尸检员到了以后就能确定作案时间了吧?今天能解剖吗?”

“不能。解剖专家大山教授已经回家了,明天上午才能解剖。”

尾关咋舌:“死者肯定是被刺死的吗?”

“肯定是,凶器都判明了。凶器是死者家中厨房里的菜刀,在灌满了水的浴缸里发现的。”

“灌满了水的浴缸里?”

“据分析,可能是凶手行凶后去洗澡间清洗身上的血迹和菜刀上的指纹,清洗之后把菜刀扔进了浴缸里。”

“凶器用的是受害者家里的菜刀……也就是说凶手没带凶器。可不可以认为是一起突发性杀人事件?”

田畑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尾关翻阅着田畑的记事本,皱着眉头批评道:“你的字怎么总是这么潦草,图也画得马马虎虎,谁看得懂啊?”

“对不起。我认为凶手是先杀死的弓冈雄三。弓冈雄三的尸体趴在厨房的餐桌旁边的地板上。大概是凶手一开始在厨房跟弓冈发生了争论,凶手抄起厨房里的菜刀,在弓冈腹部和背部刺了好几刀。当然了,还要等验尸报告出来才能下结论。”

“凶手刺死弓冈以后,又刺死了从外边回来的弓冈的老婆和孩子,是这样吗?”

“据推测是这样的。弓冈的老婆洋子的尸体蹲伏在厨房外边走廊的地板上,后背朝向着厨房。可能是回家以后先进的厨房,看见凶手和丈夫的尸体以后转身就往外跑,后背被凶手刺中。她的怀里还紧紧地抱着她的儿子,一定是为了保护儿子。凶手从正面刺了那个5岁的孩子一刀。”

尾关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凶手被孩子看到了,所以要杀人灭口,是吗?”

“大概是的。”

“连个5岁的孩子都不放过……”

“是的。”

尾关就像扔掉一件脏东西似的把记事本扔给田畑:“三班出动了吗?”

“一班也出动了。”

尾关一愣:“为什么?”

“我觉得行动初期的规模应该大一点儿。”田畑把早就准备好的理由说了出来。田畑知道,尾关肯定会对他这样安排产生疑虑。原则上讲,三个班应该轮流接案子,而且不能两个班同时接一个。现在二班正在侦查发生在e市的独居老人被杀案件,这个“一家三口被杀案件”应该由三班来侦查,一班应该在刑侦部待命——这是常规。可是,田畑竟然……

田畑加强语气,继续解释道:“一家三口被杀的重大案件不能轻视。当地警察署是一个还不到40人的小警察署,有刑侦经验的人很少,几乎没有三班可借用的警力。

“这就是你把三班和一班同时派出去的理由吗?”尾关部长显然不能接受田畑的解释,“我只能说你太不冷静了。重案组全都派出去了,这里成了一座空城,再发生重大案件你怎么对付?”

田畑也不让步:“这层意思我已经对朽木说过了。如果再发生重大案件,他的一班立刻撤回来。”

“主要问题不在这里。”尾关看着田畑的眼睛,这是他说心里话时的表情,“你应该知道,主要问题是他们能否互相配合。一班跟三班,犹如水与火,你让他们一同破一个案子,到时候不吵起来才怪呢!”

“为了能让这两个班在竞争的同时协力破案,我下命令的时候讲明,侦破这个案件以三班为主攻,负责鉴定现场,以一班为副攻,负责外围调查。”

“你以为他们能规规矩矩地按照你的命令去做吗?”尾关的外眼角吊了上去,“你别忘了他们是朽木和村濑!你下了命令,他们就能啪的一个立正,是!然后就去老老实实地合作?”

“我已经想过了,这两个人在竞争中更能发挥潜能,一加一等于三,甚至等于四。”

尾关双臂抱在胸前,靠在沙发上:“不要忘了,这样做也有一加一个于二,不,甚至小于一的危险!”

“我认为应该在等于三,甚至在等于四上赌一把。一个才5岁的孩子,明年就该上小学了,在没有任何抵抗力的情况下被杀害了!我们应该尽最大的努力破案,不能让f县警察本部最强大的战斗集体一班闲着什么都不干。”

田畑也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h4第二章/h4已经老化的雨刮器的橡皮刷,艰难地拨掉落在前风挡玻璃上的雨滴。浓密的乌云那边,太阳早就落山了。警灯闪烁,警笛尖叫,重案组的警车开着远光灯,沿着县道向东疾驰。

开车的是田中。他一路超车,争分夺秒往前赶。车里的无线对讲机传来关于“一家三口被杀案件”的通报。近乎叫喊的声音煽动着田中的情绪,车越开越快。

朽木坐在副驾驶座位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看着烟雨蒙蒙的前方。

警车进了市区。

“田中!减速!”

“班长!三班会赶在我们前面去的!”

“放心吧,现场逃不出我们的掌心。”朽木说完,把视线转向道路左侧的种着矮树丛的绿化带。

朽木眼前浮现出23年前的情景。穿着蓝裤子的幼儿、柏油路上浑身是血的尸体、母亲的尖叫,事故发生那天和葬礼那天都是雨天。灵柩是白色的,像一个玩具箱。

田中知道朽木心里在想什么,他不再说话,但是他脚下的油门一点儿都没松。今天要去侦破的是一个大案,一分一秒都不能耽误。离犯罪现场都不到1公里了。

朽木怀里的手机响了。

“班长!糟了!”

来电话的是森隆弘。在县警察本部的地下停车场,朽木跟森隆弘几乎是同时上各自的警车,但森隆弘和矢代的车是率先窜出去的,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汽车尾灯很快就从朽木的视线里消失了。

“别慌,慢慢说!”

“我们刚到犯罪现场,可是村濑班长已经带着三班的人进了弓冈雄三的家!”

“邻居家呢?”

“左右两边的邻居家也被三班的占了!”

“那你们赶紧占领后面和前面的邻居家!还有,把派出所那个姓南巡查长的也占上!”

“是!”

朽木挂断电话以后,田中用眼角的余光扫了朽木一眼。

“森隆弘他们到晚了?”

“好像是。”

“笨蛋!”田中气得狠狠地捶打方向盘,他的眼睛充血,审讯官的冷静消失得无影无踪。

“主导权被三班拿去了!”

谁先进入受害者住宅,谁就能拿到受害者的手机或记事本之类的遗物,最近通过手机找到罪犯的概率相当高。

“随他们的便!”朽木注视着前方说道。

“可是……”

“只要一班介入,案子就是一班的,我说得不对吗?”

田中在驾驶座上挺了挺腰,叫道:“太对了!”

“所以我叫你不要着急,看着前边,开稳点儿!”

“是!”

田中点点头表示服从命令,但是,趁朽木不注意的时候,又悄悄把油门踩了下去。h4第三章/h4虽然开着灯,弓冈雄三家里光线也很暗。

村濑正站在弓冈家的走廊里距死尸三米远的地方,听尸检员户泽介绍情况。

“三个人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被杀害的。可能是弓冈雄三刚刚被杀害,他的老婆孩子就回家了。3具尸体直肠内的温度均低于气温,尸僵现象开始自然缓解,角膜严重混浊,观察不到瞳孔,皮肤干燥现象已经出现,而且……”

“什么时候被杀害的?”村濑懒得听户泽用那些专业名词讲解,只想知道结论。

“死后一天到一天半了。”

村濑停下正在记录的笔,看着手表说道:“现在是10月1号晚上6点,也就是说,三个人都是9月30号晚上6点以前被杀害的。对吗?”

“没错。”

“尸僵现象因人而异,而且差别很大,你怎么说得这么肯定?”

“尸体有三具,我取的是平均值。”

“角膜严重混浊——这是死后两天才有的现象吧?”村濑好像非要在户泽的讲解中找出点儿毛病来不可。

“您看……”户泽指着母子二人的尸体说道,“都睁着眼睛呢。在死后没有闭眼的情况下,角膜混浊现象出现较早。”

村濑默默地点点头,在心里给了刚当上尸检员的户泽一个合格的分数。

但是,侦查与研究是两码事。

“死后一天到一天半,这就是说,三个人也有可能是昨天早上6点被杀害的。这对侦破案子没有太大的意义,能不能再精确一点儿?”

“这……这倒也是。”户泽不住地眨着眼睛,他在竭力维持作为一名尸检员的体面,“不过,很难再精确了。”

“我就是要你再精确一点儿!”

“嗯。综合尸斑出现的状况和其他状况,可以精确到死后24~29个小时。”

村濑夸张地点了点头。

死亡推定时间为昨天下午1点到晚上6点之间。派出所的南巡查长说,他昨天下午4点来到弓冈家时,敲门没人答应,那么死亡推定时间又可以缩短两个小时,即昨天下午1点到4点之间被人杀死的,也许是吃过午饭以后被人杀死的。明天尸体解剖之后还能把死亡时间搞得更精确一点儿。

村濑抬起头来看着户泽:“死因是失血过多吧?”

“两个大人的死因是失血过多,不过孩子应该是在被刺之前就被吓死了。”

“弓冈雄三有没有反抗?”

“两个手腕内侧有15处防御时受的轻伤。一种可能性是站着面对凶手,还有一种可能性是坐在了地板上。一共被刺中5刀,后背一刀,胸部和腹部各两刀。”

“女的很漂亮吧?”村濑突然问道。

这个出人意料的问题,让户泽感到有些慌张,为了避开村濑的视线,他把脸转向母子的尸体:“啊,是的,死了都能看出来,活着的时候想必非常漂亮。”

户泽说这番话的时候显得很勉强。刚当上验尸官不久的户泽还不习惯于跟尸体打交道。

村濑向户泽略微一点头,转身叫道:“石上!”

客厅里有人答应了一声,紧接着,面无表情的石上出现在走廊里。

“什么事?”石上问道。

“通话记录查到了吗?”

“吉池还没跟我联系。”

一个姓吉池的年轻刑警到电话公司查弓冈家的固定电话的通话记录去了。弓冈夫妇都没有手机,所以要查固定电话。

村濑本着保护现场的原则,小心翼翼地在房间里转了一圈。

所有的房间里都没有被翻乱的痕迹。从厨房到洗澡间虽然有血迹,但看不出脚印,也不知道凶手是踮脚尖走路,还是用毛巾什么的擦过。

“指纹呢?”村濑截住一个机动鉴定班的刑警问道。

“采集到很多指纹,还不清楚其中是否有凶手的指纹。”

“浴缸里的菜刀上有没有指纹?”

“没有采集到。”

“厨房里呢?”

“好像都被擦过了,连弓冈的指纹都没有采集到。”

“镜子附近要彻底检查,洗手间的镜子,梳妆台的镜子,玄关墙上的镜子,都要仔细检查。凶手离开这里的时候肯定要对着镜子看看脸上和身上有没有血迹。”村濑话是这么说,但他已经不期待在指纹上会有什么突破了。

村濑走出大门来到院子里。外面还在下雨。

廊檐下面堆着一大堆球根,刚来的时候村濑就注意到了。

在院子里陪同机动鉴定班的刑警鉴定的东出看见村濑出来,凑上去说道:“这是郁金香的球根。”

“那谁不知道!”村濑不高兴地呛了东出一句,他讨厌东出说这种谄媚似的废话。

村濑向院子边上看去,沿着道路用砖砌的花坛很宽,可是既没有种花也没有种其他植物,黑乎乎的就像刚刚收过庄稼的土地。现在正是种郁金香的季节,弓冈家也许正打算在花坛里种郁金香吧。

东出又过来跟村濑套近乎了。

“弓冈家在这一带以种郁金香闻名,后院也种郁金香。沿路的花坛都种白色郁金香,新搬到这边来的居民称之为‘白宫’。”

村濑冷笑了一声:“这是洋子的爱好吧?”

“好像是的。”

村濑没再理会东出,低头观察起地面来。

“这场雨把脚印都冲掉了。”

“是啊,连一个完整的脚印都没找到。”

“两侧的邻居都打听过了吗?昨天下午听到什么动静没有?”

“很不凑巧,昨天下午两家邻居都不在家。”

村濑看了看对面那所房子。隔着4米宽的路,对面紧挨着铁栅栏的是一个小仓库,里面是一座二层小楼。

“对面的邻居呢?”村濑问道。

东出的表情紧张起来。

“怎么了?快说!”

“这个……一班的人进去了。”

村濑瞪大了眼睛:“浑蛋!早就说了叫你们小心一点儿,怎么就是不小心呢?一班那帮家伙就像是白蚁,只要有一只钻进来就能把我们的功劳毁了。”

村濑怒气冲冲地回房间里去,东出紧随其后。

客厅里的石上看到满脸通红的东出,知道他挨了村濑的骂,用嘴角嘲讽地笑了。但是,他马上收起笑容,表情严肃地注视着村濑。东出和其他刑警也都来到客厅里,表情严肃地看着村濑。

他们在等待班长发出“第一声”,等待着班长说出对现场的第一印象。

村濑看着倒在走廊里的洋子母子的尸体,呆呆地说道:“只看结果的话,谁都会认为是一个凶暴如野兽的罪犯所为,可是我连一点儿凶暴的味道都闻不到。”h4第四章/h4一个年轻人说,他看见有人开车逃走。

朽木刚走进弓冈家对面的那所房子里,森隆弘就凑上来耳语道:“这家的大儿子安田明久看见有人开车逃走。”

“安田明久在哪里?”朽木问道。

“在小仓库改造的暗室里。”森隆弘兴奋地回答说。

朽木跟森隆弘一起去那个紧挨着铁栅栏盖的小仓库——摄影专业学校的学生安田明久用来洗照片的暗室。

推开门走进小仓库,听见黑帘子后面有人在笑,原来是矢代在用他拿手的相声套安田的话。朽木掀开帘子,里边的矢代和另一个长着一张娃娃脸的年轻人同时扭过头来。所谓的暗室很窄,只有三叠大小,摆放着洗照片用的设备、显影液和定影液的盘子等等,沿着墙壁拉起的一根铁丝上挂着可以被称为“街头速写”的黑白底片和照片。房间里没有空调,墙角放着一台一度很流行的冷风机。这么小的房间不感觉热,都是因为有这台冷风机。

“我想问你几句话。”朽木开门见山。

安田脸上浮现出不满的表情,那意思是:还问哪?坐在他对面的矢代赶紧向他作揖,那意思是:最后一次。

“知道了知道了,问吧。”安田苦笑道。

矢代唰地站起来,把自己坐的椅子让给朽木。

“昨天下午两点左右,我正在这里洗照片,突然听见了女人尖叫的声音……”

听见了女人的尖叫?

“于是我就透过小孔往外看,这一看……”

朽木伸手制止道:“等等!你说的那个小孔在哪里?”朽木觉得奇怪,因为这个小仓库是作为暗室来使用的,窗户都用很厚的黑纸糊了起来,看不出有什么可以往外看的小孔。

“还得再表演一遍吗?”安田说着很不耐烦地站起来,走到墙边蹲下,握住了冲洗照片用的水槽下边一根通到外面的管子。

“这个是排水管。”安田说着把管子拔下来,露出一个直径约3厘米的小孔。那个小孔离地面只有30厘米高。

安田双手撑在地上,蜷曲着身子跪下去,把一只眼睛对在了小孔上。

“我就是这么看的。”安田一边说一边站了起来。

“看见什么了?”

“什么都没看见,只看见一片白。”

“什么?”

“一辆白色的汽车挡住了我的视线。”

朽木点了点头。安田的意思是说,那时候,在安田家的铁栅栏外边的路上停着一辆白色的汽车。如果没有那辆汽车,铁栅栏是挡不住安田的视线的。

“那辆车是什么时候停在路上的?你这个小仓库离路边那么近,应该能听见声音吧?”

“声音我倒是听见了,不过具体是什么时候听见的嘛——我想不起来了。刚才我也跟矢代先生说过了,至少是在听见女人尖叫半个小时以前吧。”安田很有自信地说道。

“那么我们再回过头去接着说,你看见一片白以后怎么样了?”

“我就集中精力听,结果什么也没听见,我还以为我是神经过敏呢,就接着洗照片。大概过了10—15分钟的时间,我听见了脚步声,好像是在朝这边跑。于是我又去拔排水管,还没拔下来的时候听见了开车门的声音,紧接着又听见了发动汽车的声音。我往外看的时候,汽车已经开走了,眼前的一片白消失了。”

“那时你看见什么了?”

“看见的是道路、弓冈家的院子和房子,跟以前一样。”

“有什么变化吗?”

安田噘起嘴巴:“昨天就跟派出所的警察说过,安安静静的,什么变化都没有。于是我就又开始洗照片了。”

朽木怒火中烧。女人的尖叫,逃走的汽车,两次拔下排水管往外看,最后都没出去看看,安田这小子真他妈的浑蛋!

“你可真够沉得住气的!”

“我……”安田求救似的看了矢代一眼。矢代安慰般地冲他嘿嘿一笑。

“我怎么能想到会出这么大事呢?这既不是电影,也不是电视剧嘛!”

这回朽木没有点头,而是继续追问:“你说你听见女人尖叫是两点多对吧?”

安田对朽木怒目而视,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我是那么说的,不过不敢肯定。”

“为什么不敢肯定?”

安田又看了矢代一眼:“你们这是在审问我吗?我好心好意地抽出时间来协助你们,你们竟然……”

“回答我的问题!”

朽木吓人的声音把矢代脸上的笑容吓跑了。

安田浑身哆嗦了一下,说话的声音变了腔调:“我……啊……我是不到1点进的暗室,洗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照片以后才听见女人的尖叫声,也许刚过两点,也许快三点了。我最后从暗室里出来是5点多,对时间的感觉已经麻痹了。”

“你没看过闹钟吗?”

安田怯生生地向桌子那边看了一眼。桌子上摆着的钟猛然一看是个闹钟,仔细一看才知道那是一个掌握显影时间用的秒表,显示不出几点几分。

“关车门的声音你就听到了一次?”

“是的,往这边跑的脚步声也是一个人的。”

“那人脚上穿的是皮鞋吗?”

“啊,像是皮鞋,又像是拖鞋。”

“汽车的声音你还记得吗?”

“什么?请问车跟车的声音还不一样吗?”

朽木轻轻点了一下头:“引擎不同,声音也就不一样。”

“这我可不知道。我根本听不出来有什么区别。我一心学摄影,对车不感兴趣。”

“关车门的声音呢?是沉重的声音,还是轻盈的声音?”

“您饶了我吧。我对关车门的声音轻重也不感兴趣,加上是突然听到那么一声,谁还听得出是重是轻啊。”

朽木慢慢站起来,走到墙边,像刚才安田那样,双手撑地跪下去,从那个小孔往外看。

就像是通过一个圆筒往外看,外面黑乎乎的。太阳已经落山,再加上下雨,什么都看不清楚。不过可以看到弓冈家的大门外边亮着灯,灯下有两个人影,那个看上去傲气十足的人影大概是村濑吧。

朽木站起来看着安田:“明天在这里做实验,你得在场!”

“实验?”

朽木没有对安田说明具体怎么做实验,把脸转向了森隆弘。由于房间太小,森隆弘进不来,打着伞在开着的门外站着呢。

“谁负责找的派出所那个姓南的?”

“殿村。”

“我这就过去。田中呢?”

“正在附近了解情况。”

朽木又把脸转向矢代:“你!跟我走!”说完就从暗室里出来了。

从森隆弘身边走过的时候,朽木在他身边站下,小声说道:“给我好好折腾折腾这个学摄影的小兔崽子,不管怎么说,他没有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

“是!”

朽木在雨中向警车跑过去,矢代赶紧跑到前面去,给班长拉开了副驾驶座那边的车门,恭恭敬敬地请班长上车。h4第五章/h4在弓冈家里,吉池正要向村濑汇报。

“班长!”

“等等!”村濑做了一个制止的手势,把视线转向窗外。他看着朽木和矢代的警车开往的方向,自言自语道:“他们去派出所了。”

“班长,我可以汇报了吗?”吉池的表情很紧张。

“可以了,说吧!”

“弓冈家的固定电话,最近这三天只通过两次话。”

村濑的小眼睛多几分好奇的神色:“哦?是打出去的呢,还是打进来的呢?”

“都是打出去的。前天晚上8点13分和8点19分。”

“只间隔了6分钟啊?是不是打给同一个人的?”

“不是,是分别打给两个人的,这两个人都是深见町的……”吉池说着从口袋里把记事本掏了出来。

村濑毫不客气地凑上去看。

3丁目2区28号,久米岛良夫,32岁。

1丁目5区12号,持田荣治,32岁。

“都是32岁呀,”村濑笑了,“受害者弓冈洋子也是32岁,这三个人是同学吧?”

“很可能是同学。三谷正在确认。”

“久米岛和持田是干什么的?”

吉池赶紧翻开记事本:“久米岛是中学老师,持田是架子工。”

“这两人都成家了吗?”

“都成家了。”

村濑运气似的紧了紧皮带:“带我去见见他们!”

“现在就去吗?三谷正在外围调查他们呢。”

村濑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你懂什么?侦破这个案件,时间决定胜负。就是晚了一秒钟,都可能被一班把功劳抢走!”h4第六章/h4深见町派出所门口圆圆的红灯淹没在蒙蒙烟雨中。朽木和矢代的警车开到这里只用了三分钟的时间。头发都白了的南巡查长立正迎接朽木和矢代,他的老婆也一起立正迎接。女人身上穿着大围裙,大概正在派出所后边的宿舍里做饭。

“二位辛苦了!”

朽木向南巡查长夫妇表示慰问之后,立刻把殿村叫过来了解情况。

殿村已经当了10年刑警了,是一班的中坚力量。

“得到有用的情报了吗?”朽木问道。

“得到了。”殿村说着坐在了朽木附近的一个小圆凳上,“首先是受害者弓冈雄三的情况。10年前,他在原籍o县以借钱为名诈骗,好像被人告发过。”

“好像?”朽木瞪了殿村一眼。

殿村赶紧解释:“田中正在调查取证。”

“还有呢?”

“南巡查长说,在这边也曾因为偷东西被扭送到警察署。”

“偷了什么东西?”

“一个面包,微释。”殿村所说的“微释”的意思是“罪过微小,当场释放”。

“好像是个无赖?”

“是的。他哥哥介绍他去从事拆毁旧建筑物的工作,但他根本不去上班,整天打麻将,还在人前夸下海口,说要靠打麻将赚钱养家糊口,结果输多赢少,欠了一屁股债。他老婆洋子在花店里打工,挣的也是杯水车薪,结果洋子也欠了一屁股债。”

朽木用锐利的目光看着殿村问道:“高利贷?”

“不是,都是跟朋友和认识的人借的。弓冈知道借高利贷不是好玩的,就让老婆跟朋友和认识的人借,打定了主意赖账不还。”

朽木咋舌。

靠小聪明骗老婆的朋友的钱过活,典型的吃软饭的男人。

“他老婆怎么不跟他离婚呢?”

“弓冈长得挺帅,更主要的是很会花言巧语哄老婆高兴。”

“邻居们对他老婆评价如何?”

“据南巡查长说,洋子是这一带有名的大美人,但并不因此就觉得自己了不起,所以邻居们对她的评价都很高。邻居们还经常皱着眉头议论:怎么嫁了那样一个男人啊?这男人和女人之间的事情啊,谁也说不清楚。”

朽木点点头:“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啊,不对,还有……”殿村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膝盖,“还有一件值得注意的事情,深见小学的一个‘跨越时代的密封舱’被人偷走了。刚才南巡查长正在跟我说这件事情,还没说完班长就来了。”

“把南巡查长叫过来。”

殿村扭过头去叫了一声。

南巡查长立刻小跑着过来了,身上的围裙都没来得及解。大概是在帮着老婆做饭。

“您找我有什么事?”南巡查长表情和身体都是硬邦邦的。

“别紧张,坐下。我想听你说说‘跨越时代的密封舱’被人偷走的事情。”

南巡查长在小圆凳上坐下,咽了口唾沫,认真地说起来。

“是这么回事。从这儿向西300米处,有一所小学,叫深见小学,在深见小学的校园里,一个埋了将近20年的当时在校小学生们做的‘跨越时代的密封舱’,也就是一个密封的容器,不知被谁给挖出来偷走了。”

“被人偷走了?”朽木盯着南巡查长的眼睛问道。

南巡查长的喉咙口咕噜响了一声:“是的。容器留在原处,里边的东西不见了。本来埋得挺好的,可是不知被谁挖出来以后,土松了,加上下雨,一个孩子在那边玩的时候被绊倒……”

“什么时候?”

“啊?”

“我问你,‘跨越时代的密封舱’是什么时候被人偷走的?”

南巡查长肩膀哆嗦起来:“这……这我可不知道。学校的老师们说是今天中午发现的,昨天谁都没注意。”

朽木双臂交叉抱在了胸前。

很有可能是这个“一家三口被杀案件”发生以后被挖出来的。

“当年埋那个容器的时候是怎么约定的?”

“啊,约好20年以后,也就是明年春天再挖出来看。”

朽木盯着半空中的某一点问道:“弓冈洋子是深见小学毕业的吧?”

“是的。”答话的是殿村,“那时候她是深见小学六年级的学生,与此事有关。”

朽木点点头,把脸转向南巡查长:“容器里装的是什么?”

“作文。当时深见小学从一年级到六年级所有小学生写的作文,是老师布置的作业,其中有《写给20年后自己的信》和《我的将来》为题目的作文。”

朽木思考了几秒钟以后问道:“洋子也跟小学时代的同学借过钱吗?”

“差不多都是借的小学时代的同学。”

“其中有男同学吗?”

“都是男同学。我认为肯定是弓冈雄三让她这样做的。弓冈雄三知道洋子在小学就是一个麦当娜似的存在,不管哪个男同学都愿意借给她钱,所以他就指使洋子找男同学借钱。”南巡查长情绪高涨起来,越说越激动。

此刻,朽木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钻在被窝里吓得浑身发抖的胆小如鼠的男人的形象。这个胆小如鼠的男人杀害了弓冈一家三口之后,挖出小学时代的“跨越时代的密封舱”,把里边的作文偷走焚毁了。这是一条很有用的线索。当过多年刑警的人都遇到过这种情况:为了逃避法律的制裁,凶手就连一根毛那么小的痕迹都想消除,结果是给自己挖了坟墓。

半个月以前在某拘留所被执行了死刑的罪犯就是这样的。他背着老婆在外边搞婚外恋,开车带着一个女人准备去情人旅馆偷情的途中,女人心脏麻痹猝死。为了自己的面子,他没有报警,而是在女人尸体上坠上一块大石头,将其沉人海底。尸体没有被发现,但是这个男人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他想起以前给过女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情人旅馆的名字,为这事他辗转反侧,就是放心不下,于是在两天之后的一个深夜,他偷偷溜进女人家里,想找到那张纸条销毁。不料被女人家里人发现,最后他杀死了女人的父母和姐姐姐夫一共4个人。为了一张纸条,竟然犯下如此弥天大罪。

在“跨越时代的密封舱”里,那个胆小如鼠的男人,写下了对洋子的爱,甚至写下了诸如20年以后洋子已经是他的老婆之类的语句。其实作文里写了什么并不重要,因为小时候的作文跟这起案件根本就没有任何关系。但是,那个胆小如鼠的男人越想越害怕,甚至认为明年春天再挖出来看的日子就是自己的末日。

于是,胆小如鼠的男人趁夜深人静,犹如一条丧家之犬,溜进深见小学的校园里,拼命地挖起来,根本不知道那等同于自掘坟墓。

“谁借给洋子的钱最多?”朽木思考了一会儿以后又问。

本来情绪高涨的南巡查长犹如霜打了茄子——蔫儿了。

“这……这个我还没……对……对不起!”

“不用认错,这个工作应该由我们来做。”朽木说完把脸转向矢代。

矢代正高兴地看着朽木呢。

“把洋子小学时代全校学生名单和毕业影集都给我找来!”

矢代雄赳赳气昂昂地说了一声“好”,又说了一声“是”,转身冲入雨中。

朽木又把脸转向南巡查长:“这个派出所管辖多少住户?”

“180户。”

“各家各户的车都是什么颜色的,你知道吗?”

南巡查长就像是要为自己挽回名誉似的,挺着胸脯答道:“这个我有把握,一辆不差,全部记录在案!”h4第七章/h4晚上6点。

村濑的车正在从深见町3丁目驶向1丁目。他刚去过住在3丁目的久米岛家。中学老师久米岛不在家,到g县参加今明两天举行的教职工排球比赛去了。

“三谷,停车!”村濑的视线离开放在腿上的地图,向开车的三班刑警三谷发出了停车的命令。

从车上下来以后,村濑确认了一下门柱上的牌子。牌子上写着“持田荣治”几个字。

在持田家的围墙外边,停着一辆很旧的白色日产天际线轿车。按下门铃过了一会儿,一个小个子女人开了门。看上去是个很厉害的女人,大概是持田荣治的老婆。

“持田先生在家吗?”

“你们是干什么的?”

“啊,我们是警察。不是发生了杀人案件吗,我们到各家各户了解一下情况。”说到“各家各户”的时候,村濑加重语气强调了一下。

持田的老婆回房间里去了,又过了一会儿,一个把头发染成了银色的,长着一张倒三角形脸的男人,皱着眉头出来了。男人的面颊通红,大概已经喝上了。

“你的名字是叫持田荣治吗?”

“是啊,怎么了?”持田好像觉得有些奇怪,但表情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弓冈家的事你听说了吧?”

“啊,听说了。真是的,谁也没想到会出这种事。”

村濑假装看了看记事本:“可不是嘛。你跟洋子是同学?”

“是啊,怎么了?”持田有点生气了。

“前天晚上,洋子给你来电话了吧?”村濑装作没事人的样子问道。

持田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村濑和三谷趁持田发愣的当儿,收起雨伞走进持田家的大门。

小说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