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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篇 沉默的不在犯罪现场证明(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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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你永远不要笑。

请你发誓,永远不让我看到你的笑脸。

我已经不能笑了,想笑也笑不出来了。

这都是你造成的。

请你永远记住这件事。

是你造成了达也的死,请你一刻也不要忘记。

求求你了。请你发誓,一直到死都不笑。h4第一章/h4“前些日子,全国各地的警察机关相继发生了一些有损警察名誉的事件。我们要引以为戒,要尽快取得民众的信任!各位,越是在这种时候,越是要抱定初衷!这并不难做到!只要我们重新唤起心中痛恨犯罪的真挚而纯洁的感情,树立为社会服务的精神,到了紧急关头,善良的民众就会向我们提供各种情报,那种为了一己私利干坏事,堕落为犯罪分子的警察就不会出现。然而,最近……”

f县警察本部大楼里没有任何人走动,喇叭里传出刺耳的讲话声。

昨天刚刚走马上任的本部长正通过本部大楼内的有线广播训话,早晨刚一上班就开始了,说起来没完没了。

朽木泰正独自一人懒散地坐在5楼的刑侦部的大办公室里,后背靠在椅子上,穿着皮鞋的双脚放在办公桌上,手上拿着一个竹制挖耳勺,正闭着眼睛舒舒服服地掏耳朵。朽木是刑侦一课重案一组长,一组通称“一班”,朽木是班长。

他的部下都出去了,别的班办公桌前也没人。

“二班”昨天晚上侦破了一起主妇被杀事件,全都到县北温泉城开庆功会去了。除了从不参加晚会和聚会的班长楠见以外,他手下的刑警们怎么也得下午才能浮肿着脸回到刑侦一课办公室来。

“三班”已经有10天没在办公室里露面了,他们去西部地区侦破一起连续纵火案件,一直住在当地警察署的一间充满汗臭的练功房里。现在,“三班”班长村濑大概正为抽到了下下签悔不已,不,也许是正为已经锁定了罪犯高兴地用舌头舔嘴唇呢。

朽木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9点了。

差不多了,该把他叫来了——朽木心里想道。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开了,留着小平头的一班刑警森隆弘走了进来。

“早上好!”森隆弘和朽木打招呼。表面看上去,森隆弘只不过是个跑龙套的,实际上他已经当了15年刑警了。从本部管辖下的警察署刑侦课调到本部刑侦部刑侦一课比晋级考试还要难,而且进了最棒的“一班”,有多少刑警在嫉妒他,连数都数不过来。

“你没跟岛津在一起啊?”朽木问道。

已经坐到自己办公桌前的森隆弘扭过头来:“他今天也去监视索姆西了吧。”

索姆西是一个女招待,泰国人。朽木命令岛津领一个姓田中的刑警去她住的公寓附近昼夜监视,不过事先已经说好,今天上午岛津可以撤回来。

“我还以为你会顺路把他接回来呢。”

“那我现在去吧。”

“算了,等到9点半吧。再不回来我打他手机。”

朽木心想:今天上午10点开庭公判抢劫杀人犯汤本直也,岛津不至于忘了吧。

“班长!”

“嗯?”

“真啰嗦。”森隆弘淘气地眯起眼睛,瞥了一眼挂在墙上的喇叭。

森隆弘话音刚落,新任本部长的训话就结束了。

“要痛恨犯罪!”朽木冷笑了一声,皱了皱眉头。

“谁愿意痛恨就让他痛恨去吧,反正我是不痛恨。正是因为有人犯罪我才有饭吃!”森隆弘一边讲怪话一边把脸转向门口。

朽木也随着森隆弘把脸转向门口。

门被推开一条缝,岛津畏畏缩缩地走了进来。岛津穿一身浅褐色西装,戴着一个大口罩,像是一个患有严重的花粉过敏症的人。他的头发乱蓬蓬的,眼圈是黑的,从远处就能看到他的眼白布满了血丝。

“你怎么了?”

“对不起……我的牙……”岛津口齿不清,小心翼翼地走到朽木的办公桌前。

“让我看看!”朽木用大拇指把岛津的下巴顶起来,摘下口罩。只见岛津的右半边脸肿得厉害,不用摸也可以想象到一定热得烫手。四五天前岛津就说槽牙疼,连吃面条都困难。没想到一夜之间他倒三角形的脸就变成了一张显得很富态的圆脸。看来他的牙龈一定滋生了很多病菌。

“就你现在这模样,怎么瞪眼人家也不会怕你。”

负责审问抢劫杀人犯汤本直也的刑警是岛津,看着站在被告席上的汤本直也老老实实地向法官低头认罪,说一声“是我干的”,这是岛津的义务,也是岛津的权利。瞪眼,不仅仅是字面意义上的瞪眼。虽说犯罪嫌疑人已经变成被告人被警方送至检方,但在审讯室里招认的内容,作为与审讯官之间的一种“约定”,依然是活的。犯罪嫌疑人在法庭上“践约”,哪怕稍有出入也不翻供,在一定程度上需要坐在旁听席上的审讯官适时地瞪他一眼。

“我替你去吧。”朽木神情十分苦涩。

过一会儿坐在旁听席的应该是岛津和辅助岛津审问汤本直也的森隆弘,朽木要把岛津换下来,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如果是一个普通的刑事案件,让森隆弘一个人去就可以了,但是,今天要公判的这个抢劫杀人事件的主犯还没有抓获,考虑到万一在法庭上蹦出关于那个主犯的证词来,法院方面要求最少要有两名刑警到场。

“不……还是我……”岛津几乎每说一个字就要皱一下眉头。

朽木看了岛津一眼,下了决心。汤本直也连续审问了42天,期间朽木多次到审讯室去了解情况。朽木的这张脸被揶揄为“青鬼”,作为“岛津的上司”,肯定深深地留在了汤本的记忆中,瞪眼肯定能起作用。

“你先去看病!”朽木冲着窗外医科大学的大楼一努嘴,然后立即打电话给医大附属医院。朽木由于经常委托牙科一位姓铃木的男医生给被烧死的受害者做齿形鉴定,所以关系搞得不错。

“没问题,您叫他马上就过来吧。”铃木医生答应得非常痛快。

朽木让岛津去看牙,自己带着森隆弘离开了刑侦部办公室,顺着大楼里边的楼梯下楼。最近他为了躲避记者们的盘问,一直躲着这个楼梯,但是今天不用躲了,记者们肯定都到法庭上去了,在那里肯定能碰面。

从县警察本部到法院走路只需要三分钟。县政府大楼在中间,县警察本部大楼和法院大楼在两边,三座大楼一字排开。

跟在朽木身后的森隆弘沉默不语,表情僵硬。朽木理解,他是因为内心不安。就算是审判官认为已经完全招供的犯罪嫌疑人,在法庭上也有翻供的时候,况且这个抢劫杀人案没有物证,公判依据的材料只有警方搜集到的相关情报,即所谓的“状况证据”和汤本直也本人的供词,不管哪个方面出了问题,审判会快无法开展。岛津把汤本拿下那一天,朽木去了另外一个杀人案现场,没有亲眼看到汤本招认之后的表情,这对于朽木来说是一大憾事。

森隆弘的不安是岛津传染给他的。去法院的路上,这种不安也慢慢传染给了朽木。h4第二章/h4“抢劫杀人案的审讯在哪个法庭?”朽木问道。

“在三号法庭。”门岗“啪”地立正,向朽木敬礼。

朽木拍拍门岗的肩膀以示慰问,然后跟森隆弘一起顺着大厅中央宽阔的楼梯上二楼。走廊里聚集着很多记者,朽木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直奔三号法庭。

旁听席出人口的门上有一个小窗户,朽木打开那个小窗户往里看了看,只有一个满脸皱纹的警卫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朽木看了看手表,9点45分。开庭前15分钟就可以进入法庭,朽木推开门,跟森隆弘肩并肩地坐在了旁听席最后一排。

不一会儿,抱着一包文件的根来检察官从法庭一侧的人口进来了。根来检察官是一个30岁出头的美男子,他的视线跟朽木的视线相遇,互相行了一个注目礼。紧接着,辩护人也进来了。

辩护人姓齐藤,是东京的律师,不是法院指定的,而是汤本个人选择的,但自从汤本被捕后一直没有引入注目的行动。根来检察官穿着高档西服,而齐藤律师穿的则是一件皱皱巴巴的旧夹克,两人形成了鲜明对照。一些穿着便装的记者们涌进法庭,纷纷落座,警卫开始确认记者的身份,左侧被告人专用的便门开了,大家的视线一齐转向那里,朽木也不例外。

汤本直也被两个狱警架进来,戴着手铐,绑着腰绳,脚上穿的是一双凉鞋。朽木已经有一个月没见过他了。汤本又高又瘦,原来留的长发被剃成了光头,有些时日没刮脸了,胡子拉碴的。

汤本今年32岁,朽木在审讯室里见到他的时候,看上去要比实际年龄年轻三四岁,现在已经憔悴得不成样子了。眼窝深陷,面颊上的肉下去不少。

在被告席上坐下来之前,汤本扫了一眼旁听席。森隆弘挺直了腰板,气势如虹。可是汤本好像根本就没注意到他的存在。

朽木瞪着汤本,用目光传递出一个念头:该死的,立马就死了才好呢!

如果用一句话来形容汤本的话,那就是“从根上腐烂了的小无赖”。他毕业于二流大学,理想是当一名心理咨询师,受到挫折以后就很快放弃了。因为从来就不认为靠工作挣钱养活自己是正路,所以一直没有正式工作。在好几个地方打过工,时间不长就不干了,最后不是小偷小摸就是借钱诈骗,还有欺负弱者的恶习。25岁的时候,利用在大学里学到的一知半解的知识,冒充心理咨询师,采取让前来咨询的女性服用他偷来的催眠药之后进行奸污的手段,凌辱过三名女性。

其中一名女性报警之后,汤本戴上了手铐。他不但没有悔改之意,还在接受审问和审判的过程中否认自己的罪行,因为他知道除了女性的证词以外没有其他直接的证据。但最终还是被判处7年有期徒刑,服刑5年之后被释放,还不到两年就伙同一个“真正的无赖”犯下了抢劫杀人的罪行。他们袭击了一辆现金运送车,抢走3000万日元,并且用匕首刺死了试图阻止他们抢钱的保安。

法庭正门开了,三位身穿法官服的法官进入法庭。慈眉善目的审判长宣布开庭。审判长名叫石冢清,今年55岁,是今年春天新调来的刑事法官。

朽木也向石冢清传达了一个念头:重判汤本这小子!

石冢清按照固定形式,确定被告人是否为本人,然后指示检察官宣读起诉书。

根来检察官站起来,微微弯腰,大声宣读起来:“被告人汤本直也,与家住f县f市青金台30号8番地的大熊悟共同谋划,于平成13年3月20日下午4点左右……”

起诉书中的大熊悟,就是那个“真正的无赖”。大熊悟上小学的时候就沾染上在超市里扒窃和在停车场里偷东西的恶习,,上中学的时候曾打折母亲的鼻骨和班主任的胳膊。被学校开除以后,名义上是在父亲经营的铁工厂帮忙,实际上什么工作都不做,整天跟一群暴走族在一起干坏事。父亲突然去世之后,他继承了父亲的产业,但根本无心经营工厂,整天在欢乐街鬼混,不到三个月工厂就倒闭了。祖父的遗产、父亲的存款,大熊悟全都花在吃喝嫖赌上,打人、伤人、恐吓、强奸、无恶不作。汤本直也15岁那年在一家游戏厅认识了大熊悟,说是好朋友,其实完全是在大熊悟的掌控之下。大熊悟不但性格粗暴,而且体格健壮,与职业摔跤运动员不相上下。

这次袭击运钞车是大熊悟计划的,非要拉上汤本跟他一起作案,他对汤本说:“你就帮帮我的忙吧。我已经侦察过了,运钞车经过一段山路,在那里伏击肯定一举成功。”汤本不敢不听大熊悟的话,就跟他一起去了。这是汤本带有自我辩护味道的供词。

作案手法相当粗暴。大熊和汤本藏在山路拐弯处的灌木丛里,看见运钞车开过来,就把一辆自行车扔在了路中央。车一停,戴着黑帽子,只露出眼睛的大熊和汤本就扑上去,用铁棒把驾驶室两侧的窗玻璃砸碎,然后用催泪瓦斯向车里的司机和保安喷射,并且准备用高压电棍电他们的脖子。没想到那个保安比大熊还要健壮,只见他揉着眼睛从车上跳下来,开始向大熊反击,扭打中大熊的帽子被保安拽掉,脸部暴露了。惊慌失措的汤本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弹簧刀猛刺保安腹部和胸部,但那个保安依然顽强搏斗。大熊捡起地上的铁棍,重击保安的头部……保安的死因是失血过多和脑挫伤,也就是说,保安是被汤本和大熊一起杀死的。

眼睛和肩膀受了伤的运钞车司机弃车而逃,大熊和汤本跳上运钞车就追。开车的是大熊,他猛踩油门,向那个沿着公路逃跑的司机撞过去。司机被撞飞,摔进了灌木丛。此后大熊按照预定计划开车穿过几条小路,在一块空地上把现金转移到作案之前偷来的一辆白色的轻便客货两用汽车里,然后开着那辆车跑到大熊家已经废弃的工厂里,放下卷帘门开始数钱。一共是3000万日元现金,两人高兴得手舞足蹈。

根据汤本的供词,两人高兴了没几分钟,就开始为能否逃脱警察逮捕的命运担忧。保安确实是死了,可是被大熊撞飞的那个司机是不是也死了,他们谁都不敢确定。如果没死的话,说不定看见大熊长什么样了。

不过,大熊觉得那个司机被撞得不轻,即便死不了,也不可能马上醒过来向警察报告情况。也许没等到恢复意识就死了,就算能恢复意识,也不一定记得他们两人长什么样。但转念一想,不能抱侥幸心理,要做最坏的打算。如果司机还活着,也能说话,而且还记得他们的体貌特征,马上就跟警察说了,也许等不到通过电视新闻确认司机的生死,警察就已经找上门来了。

恐惧使他们加快了行动。汤本负责把偷来的汽车扔到没人注意的地方,装作没事人似的回到自己的住处。大熊负责把3000万日元现金和所有的作案工具塞进他自己的皇冠车里,找地方掩埋起来。结果,弹簧刀、铁棒、高压电棍、催泪瓦斯、沾满了血迹的衣服,警方一件都没有找到。

大熊跟汤本商定,如果运钞车的司机死了,两人马上就见面分钱。如果还活着,要看他是不是记得大熊长什么样,如果不记得了,也可以马上见面分钱。大熊在钻进他的皇冠车之前,恨恨地骂道:“他妈的!要知道是这样,还不如一开始就割断他们的喉管呢!”

因为警察接到报警比较晚,这起抢劫杀人案件第一次被媒体报道出来是当天晚上7点的电视新闻。

案件虽然是下午4点左右发生的,但那条路很少有人经过。直到快6点的时候,几个中学生在课外活动结束后回家经过那里,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躺在路旁,报警以后警察才出动的。这对于大熊和汤本来说是有利的。但对他们不利的是,那个被大熊撞飞了的司机兼岛次郎,大脑和内脏都没有致命伤,两天以后就可以向警察报告当时的情况了。兼岛非常清楚地记着大熊的模样,根据他的描述,鉴别课的女警察画了大熊的肖像。由于大熊有过很多前科,很快就被锁定。

朽木率领一班的8名刑警立刻展开侦破,当天就发现大熊已经逃匿,第二天就找到了大熊的姘头,泰国人索姆西。据索姆西交代,大熊最近对她说过,“最近能搞到一大笔钱,方法是截一辆运钞车。”县警察本部马上在全国警察系统内部通缉大熊悟那辆皇冠车。由于没有找到一件物证,决定暂缓发通缉令。

抓住大熊的同伙汤本是很偶然的。案发后第三天,东京涩谷地区一个化装舞会用品商店的店员给警察打电话,说是一个星期以前有一个留长头发的瘦高个男人在他们店里买了两顶只露出眼睛的黑帽子。这个店员在报纸上看到有两个戴着只露出眼睛的黑帽子的人袭击了运钞车,想起了有人在他的店里买过两顶同样的帽子这件事。店员所描绘的体貌特征,跟还在住院的兼岛描绘的非常一致。通过调查大熊的交友关系,很快就锁定了身高1.79米,留着长发的瘦瘦的汤本直也。

朽木在确定了大熊的同案犯一定是汤本之后,对汤本展开了全面调查。虽然有很多情报可以证明汤本有很大的嫌疑,但跟调查大熊时一样,没找到直接的物证。在罪犯之一已经潜逃的情况之下,随着时间的推移,证据被完全消灭的可能性就越大。于是,朽木决定把汤本抓起来,通过审问让汤本招供。正好汤本在拍卖网上虚假拍卖一块劳力士手表,骗了札幌一个公司职员40万日元,朽木马上以诈骗罪拘留了他。

负责审问汤本的是岛津。

岛津是三个月前上边硬塞进一班的,说是让朽木试用一下。岛津调过来之前在刑侦二课智能犯罪刑侦股当审讯官,负责审问那些贪污渎职的官员和违反选举制度的竞选者。这可不是一个温和的部门。刑侦二课的审问比刑侦一课的审问要严厉得多。虽说一课负责的案子都是恶性犯罪,但在审问过程中为了让犯罪嫌疑人招供,也有以“情”动人的时候。二课呢,那是无情加残酷。

审讯官毫不留情地直刺对方的弱点,根本无视对方的人格。因为审讯对象都是公务员和议员,有身份有地位,审判官要做的首先就是把对方的优越感和自尊心撕个粉碎,把对方剥光,然后再开始审问。

一班本来有一个在刑侦一课土生土长的审讯官,姓田中。朽木放着深知审问的酸甜苦辣的田中不用,起用新来的岛津审问汤本,是有他的道理的。他考虑的是万一抓住了大熊,那如果现在把汤本交给田中审问,那么那个凶暴的大熊就得由岛津审问了。

另外,如果岛津能发挥在二课的时候审问犯罪公务员和议员时的才能,也许很快就能把汤本拿下。朽木觉得这样安排非常合适。

虽说在这起恶性犯罪事件中,汤本可能是在大熊的胁迫之下成为其同伙的,但智能犯罪毕竟是汤本的老本行。尽管是心血来潮,汤本也有过当一名心理咨询师的理想,算得上是一个有自我表现欲的自私的知识分子。如果是这样的话,岛津在二课积累的经验就可以派上用场了。出于以上种种考虑,朽木起用了还没有在刑侦一课做出过任何成绩的岛津。

但是,审问进行得非常不顺利。

汤本的网络诈骗事件审问结束后,开始追究他与大熊的抢劫杀人案。汤本马上否认:“根本没那么回事!”考虑到以前他犯了强奸妇女的案子,也是从头到尾都在否认自己的罪行,这回也不会那么简单地被攻破,对此朽木有思想准备,可是汤本的铠甲太厚了,大大超出了朽木的想象。汤本因网络诈骗拘留22天的期限到了,又以抢劫杀人将其逮捕并拘留,但审讯依然没有任何进展。

糟糕的是岛津在审问汤本的过程中非常不冷静。由于他控制不了汤本,急躁之下审问时态度相当粗暴。每次汤本咋舌、装病,岛津都会怒火万丈——拍桌子,踢椅子,摔烟灰缸,骂汤本是狗、是畜生。汤本别扭起来连续三天一句话都不说的时候都有过。岛津呢,忽然想起以情动人时,讲起自己的事情来,平庸而没有说服力的废话一讲就是三个小时,完全背离了以情动人的本意。审讯室里的攻防战陷入了极端的混乱状态。前后两次拘留期加起来一共有42天,能否在这个期间内攻破汤本这个堡垒,成了一个未知数。

当时朽木没有太多的时间顾及岛津,因为在汤本被拘留的期间,又发生了两起杀人事件,朽木要指挥破案,经常离开县警察本部。这样,岛津和森隆弘就失去了后方支援。但是,犯罪嫌疑人就在自己掌握之中,而作为精锐部队的一班的审讯官是不能给上边一个“没拿下”的回答的。岛津就是粉身碎骨,也要审出结果来。

汤本开始招供,是他被捕后第35天的事情。朽木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下了,但是,由于拘留期限快到了,争分夺秒地赶时间,审讯记录并不令人满意。从招供过程来看,不是汤本主动交代,而是先由岛津通过推论说出犯罪经过,再逼着汤本一点儿一点儿地承认。所以,审讯记录总的来说是平板而缺乏具体性的。

唯一比较详细的是关于大熊和汤本抢劫杀人之后怎样逃避警察追捕的供述,然而能不能算是“只有犯罪嫌疑人才知道的秘密之暴露”,也很难下结论,因为那是汤本已经知道了审讯官岛津在大熊家废弃的工厂里采集到了那辆被盗的轻便客货两用汽车的轮胎印,并且在大熊的皇冠车已经不在了的事实以后供认的,不是“犯罪嫌疑人的秘密之暴露”,而是审讯官的诱导。如果法官这样认为的话,公判对于警方是极为不利的。

朽木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注视着法官。虽说有点儿不安,但还不至于悲观。如果汤本能在法庭上认罪,不管审讯记录写得多么不成样子,得到的评价也只能是“真实的”。

“罪名及罚则——抢劫杀人,杀人未遂。根据刑法第236条第1款……”起诉书念完了。

“请各位法官审理。”根来说完后一口气坐下。

“被告人!到前边来!”石冢审判长的声音在法庭内回响。

汤本畏畏缩缩地站起,走向证人台。他是承认自己的罪行呢,还是否认自己的罪行呢?

朽木听见了咽唾沫的声音。是森隆弘。

石冢十指交叉,注视着汤本,首先告诉他有缄默权,然后平静地说道:“现在听听你的意见。刚才检察官宣读的起诉书中,哪些是与事实不符的?”

法庭寂静了一阵,汤本抬起头来:“都是!”

在一瞬间,人们还以为汤本认罪了。法庭墙上的挂钟的秒针移动了两三秒之后,旁听席上才骚乱起来。汤本的意思是,起诉书的全部内容都与事实不符。

“兔崽子!杀了你!”森隆弘小声嘟嚷着,表情非常可怕。

这时,汤本突然大喊大叫起来:“我冤枉啊!审判长,救救我吧!我什么都没干!我没抢劫运钞车,我也没杀人!警察威胁我,我是没办法才招认了的!都是警察瞎编的,请您好好调查一下,我有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

朽木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

法庭一片骚乱。记者们匆匆忙忙地跑进跑出,汤本继续大声喊叫,号哭,乱嚷。石冢多次制止都没止住,根来检察官呆然站立,辩护人齐藤律师脸色苍白。

现在,朽木胸中更多的不是愤怒,而是悔恨。他没有看到汤本坦白交代时的样子。虽然感觉到这个审讯的解决很悬乎,却又没有把它放在眼里。那时候朽木心想:不就是个小痞子嘛。朽木小看了汤本。

预想不到的风暴过去了。

法官们退庭之后,戴着手铐的汤本慢慢地回过头来看了看旁听席。几分钟以前乱喊乱叫的汤本,现在脸上的表情看上去很冷静。他的视线左右移动着,似乎在找什么人。是在找岛津和森隆弘,还是在找一班的班长“青鬼”朽木?

这回汤本的视线跟朽木对上了,就在那一瞬间,汤本嘴角向上一挑。他笑了。

朽木坐在那里,一直目送着汤本从法庭上消失。这时,朽木的脑子里回响着一个女人的声音,那个声音跟朽木自己的声音重合在一起,在头脑里回响。

永远不要笑——到死都不要笑……“走!”朽木压低声音说道。他一把抓住气得浑身发抖的森隆弘的肩膀,霍地站了起来。h4第三章/h4在地方法院,很少有当庭翻供的犯罪嫌疑人,所以,朽木他们一走出法院大门,就立刻被七八个记者包围了,记者的脸都兴奋得通红。

“班长!请您谈谈感想!”

“感想?”朽木瞪了提问的那个留着中分头的记者一眼。

“啊,不,应该说是反驳……”

“什么都没有!”朽木厉声喝道。

又有一个记者紧盯着朽木的脸,提了这样一个问题:“您有把握说汤本就是抢劫杀人犯吗?”

“当然有把握!”

“不在犯罪现场证明是什么?”

“不知道!你问律师去!”

“班长,您是不是早就知道汤本会翻供啊?”一个年轻的女记者发问了。

——早就知道?

朽木盯着那个满脸雀斑却从不化妆的年轻女记者的脸,反问道:“你什么意思?”

“班长亲自来旁听,很少见嘛。”

“偶尔也来。”朽木扔下这句话大步向前走去,很快就冲出了记者的包围圈。

不到两分钟就回到了县警察本部大楼。这回朽木走的是外挂防火楼梯,爬到一半的时候掏出手机跟岛津联系。

“我……是岛津……”说话的声音跟早晨一样,还是结结巴巴的。

“是我,正看牙呢?”

“没……没有……”

“马上回来!汤本翻供了!”

“啊?这……这……”岛津的声音近于绝望。

朽木跟岛津通完话,顺着防火楼梯爬上5楼,走进大楼。推开刑侦一课办公室的门,首先看到的是课长田畑那紧锁眉头的脸。

朽木已经命令森隆弘打电话向课长报告了汤本翻供的事。

5分钟以后,汤本抢劫杀人事件的有关刑警全都来到了刑侦部部长办公室。

刑侦部部长尾关,刑侦一课课长田畑,朽木、岛津、森隆弘,还有警务课调查官一谷。一谷监管诉讼事务,向县警察本部提出的诉讼都是他负责对付。虽然汤本事件不在他的监管范围之内,但他跟法院的人很熟,所以把他也叫过来了。

“全面否认?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尾关部长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严厉地问道。

“垂死挣扎吧。”朽木压抑着自己的感情答道。随后,他谈了一下个人对现状的看法:“刚才我在汇报的时候也说过了,关于汤本直也抢劫杀人一案,没有直接的物证,他在法庭上翻供,势必给审判造成很大的麻烦。”

“是不是没有彻底坦白呀?”

“最后的状态是彻底坦白了。”

“那为什么会翻供?”

“不知道。”

“他所说的不在犯罪现场证明是什么?”

“现阶段还不清楚。”

尾关部长歪着头想了想:“实在叫人无法理解,他要是有不在犯罪现场证明的话,为什么在受审阶段不说呢?”谁都会这样想。

但是,朽木从汤本离开法庭时脸上浮现出的那一丝冷笑里断定,汤本没有不在犯罪现场证明。汤本那是在演戏,企图通过演戏趁乱攫取一个无罪判决。

“审判之前,辩护律师已经知道了吧?”尾关部长又问。

“好像不知道,听到汤本翻供,律师脸色苍白。”

“连辩护律师都不知道的不在犯罪现场证明……越来越觉得不可理解。”

“很快就会知道的。现在,法官、检察官和律师肯定在商量下一步诉讼怎样进行呢。”

“嗯。刚才根来检察官给我来电话说,事情有了进展马上联系我。”

在场的人纷纷点头。关于不在犯罪现场证明的问题,只能等根来检察官的消息。

田畑课长把脸转向朽木:“辩护律师是汤本个人委托的吧?”

“对。姓齐藤,东京人,汤本哥哥的朋友。但是他好像对为汤本辩护没什么热情,起诉之前跟汤本一次面都没见过。”

“但是,现在汤本翻供了,他的辩护律师怎么也得认真对待了吧?”

“恐怕是吧。”

“你认为他会怎么做呢?”

“这个嘛……”朽木思考了一下,“首先他会要求观看再现犯罪过程的录像,听招供时的录音,并将这些材料作为证据提交法庭。”

“这些材料能在法庭上公开吗?”

“这个还需要研究。不过录像和录音的内容绝对没有自相矛盾的地方。但是,汤本说话的语气和说话时的动作会给法官怎样的印象,还是个未知数。”

“也就是说,不清楚对警方有利还是不利,是吧?”

“是这样的。”

突然,警务课调查官一谷插话道:“我提供一个情况。审判长石冢两年前在y县地方法院有过宣判无罪的前例。那个案子也是因为被告人当庭翻供。有人说石冢有雪冤癖。”

“雪冤癖”,这个词使办公室里的空气沉重起来。

朽木沉默了。一般而言,翻供之后判有罪无罪的可能性,各占50%。如果审判长站在被告人那一边,警方就失去了胜机。

“那么,除了录像和录音以外,辩护律师还会提出什么要求?”田畑课长把话题拉回来。

“明确了不在犯罪现场证明之后,然后对证人进行询问,还要做现场检证。”

“审判长利用职权决定的可能性也有吧?”

“汤本煞有介事地在法庭上才把所谓的不在犯罪现场证明说出来,也许就是希望审判长利用职权来决定。他害怕在被审问的阶段就说有不在犯罪现场证明,我们警方和检察院就会找证人的毛病,推翻他的不在犯罪现场证明,所以一直拖到法庭上才说。”

所有在场的人都点头赞同朽木的说法。

尾关部长松开交叉在胸前的双臂:“害怕我们找到证人的毛病,也就是说,他的不在犯罪现场证明是个女人,要不就是稍微敲打一下就会露馅的人。”

“恐怕是这样的。不管怎么说,一个真正的罪犯是不可能有不在犯罪现场证明的。”朽木肯定地说。

见朽木说得这么肯定,尾关和田畑表情都变得僵硬起来。他们两个在刑侦部的时间都很长,也都当过“一班”的班长,但是他们的成绩比起朽木来可就差多了。5年来,朽木已经连续打了23场胜仗,一场败仗都没吃过。

“关于不在犯罪现场证明的问题就说到这里,以后还会有什么情况?”田畑脸上那僵硬的表情平缓了。

“以后嘛……”朽木的目光微微颤动了一下,“大概要传审讯官和辅助审讯官吧。”

岛津和森隆弘知道早晚会提到这个问题,两人紧张地盯着桌子上的某一个点,身子一动都不动。特别是岛津,心情紧张再加上肿得不成样子的脸,一丝生气都没有,让人联想到溺死的尸体。

这也不奇怪。岛津被汤本耍了,双方在审讯室里约好的事情,汤本彻底毁约了。总而言之,岛津打算让汤本彻底交代,并且做出了努力,但是汤本并没有照做。这就失去了作为一个审讯官的资格。哪怕谁都不说什么,岛津的心里也一定比插上一把尖刀还难受。

但是,现在没有后悔的时间,事情还处于现在进行时。如果岛津被拉到法庭上被辩护人讯问,审讯室里的一切就会大白于天下。他骂汤本是狗、是畜生,拍桌子、踢椅子、摔烟灰缸,都是事实。

这肯定会影响石冢审判长的心证,他的“雪冤癖”肯定会受到刺激。某种意义上说,“岛津被讯问”的内容,很可能成为审判胜败的一个最重要的判断材料。

另外,以网络诈骗为名把汤本抓起来,审问的却是抢劫杀人事件,也是警方的致命弱点。如果辩护律师认真起来,肯定要指出这样做的违法性。

还有,审讯期间过长,也是一个问题。包括送检前的调查时间,总共42天,是通常审讯期的两倍。一直在否认自己的罪行的汤本,在第35天才突然招供的事实,石冢审判长会怎么看呢?

跟岛津那粗暴的审讯手法联系起来考虑,首先会怀疑招供的主动性。审判官的心证又会受到怎样的影响呢?同情汤本?在心里为居然能坚持35天不招供的汤本拍手叫好?

汤本那无耻的笑容浮现在朽木的脑海里。机关算尽!这是解读汤本的一把钥匙。

“机关算尽”这个词语,伴随着嫌恶和警惕,进入朽木的大脑回路,他陷入沉思。

但是,他很快就从沉思回到对现状的认识中来。在没有物证的情况下,供词就成了“证据之王”,而一旦翻供,再找到对警方有利的材料就困难了。岛津在法庭上堂堂正正地跟辩护方交锋,也许能使事态好转,但绝对不应该指望岛津。通过这次审讯,岛津的弱点彻底暴露了。进攻的时候显得很强大,一旦处于守势就非常脆弱。他傲气十足,与此相应的自卑感也是根深蒂同的。不管哪根神经被触动,他都会轻易地激动起来,陷入恐慌,暴露出软弱的一面。岛津应该完全了解他自己的弱点。只要看看他那低头看着桌子的灰暗表情,就知道他非常害怕在法庭上跟辩护方正面交锋。

“那得事先做好准备。应该设想一下在法庭上审判长和辩护方会提问哪些问题,并且想好应该怎么回答。”尾关部长这句话对于岛津来说简直就是在痛打落水狗。

在场的人都沉默了。田畑课长把岛津安排到一班的时候曾对朽木说,岛津是个很能干的审讯官,而让岛津审问汤本的则是朽木。这个案子要是搞砸了,需要有人承担责任的话,田畑、朽木、岛津,三个人一杆都脱不了干系,这是不用明说的。

办公室里的气氛更加凝重了。

就在这时,冻僵了的空气被紧跟着敲门声进来的根来检察官打破。这对于岛津和森隆弘来说,简直就是救命的菩萨来了。

“啊!对不起!打搅你们了吧?已经知道汤本的不在犯罪现场证明是什么了!”这个年轻的检察官好像很兴奋。他向法庭提交的起诉书原封不动地照抄了警方的审讯记录,汤本翻供之后他也感到愤怒和屈辱,但是现在几乎看不出来了。

“朽木班长,逃亡中的大熊有个姘头叫索姆西,对吧?”

“对呀,是个女招待,泰国人。”

“大熊还有一个姘头,您知道吗?”

这个朽木可是第一次听说。

“据汤本说,除了索姆西以外,大熊还有一个姘头,名字叫娇娜琳,菲律宾人。大熊特别喜欢她,给她租了一间高级公寓包养起来。”

不是一般的公寓,而是高级公寓,看来比索姆西的待遇高多了。

“这事大熊一直隐瞒着。索姆西已经以大熊的老婆自居了,大熊怕索姆西知道了会歇斯底里大发作……”

朽木听得不耐烦了:“这跟汤本的不在犯罪现场证明有关系吗?”

“有啊。汤本说,抢劫杀人事件发生的那天下午,他一直在娇娜琳那里,具体时间是下午两点到晚上七点。”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确实覆盖了抢劫行凶的时间段。

尾关和田畑都非常惊愕,但是他们俩谁都不说话。朽木的沉着震慑着所有在场的人。

“这些话你都是从辩护律师那里听来的吧?”

“是的。公判结束以后,齐藤律师马上去见汤本,这些话都是汤本对他说的。”

“不在犯罪现场证明的事情,汤本今天才对齐藤说吗?”

“是的,齐藤也很吃惊。”

“起诉之前齐藤一次都没见过汤本,起诉之后呢?”

“见过一两次吧,但只是简单地说说审判进程的事,齐藤连一点儿有不在犯罪现场证明的味道都没有闻到。”

朽木停顿了一下,又问:“为什么一直不说,汤本有解释吗?”

“汤本向齐藤道歉,说有不在犯罪现场证明这件事不应该瞒着辩护律师。还说被起诉后见了齐藤,才下决心在法庭上翻供的。”

“接受警方审问的时候不说出来的理由是什么?”

“理由是有的,好像还很在理。”

根来所说“好像还很在理”的理由,朽木早就想到了。

汤本说,他信不过警察,如果对审讯官说了有不在犯罪现场证明,警察就会去给娇娜琳做工作,不让娇娜琳作证,那他的不在犯罪现场证明就会被消灭。娇娜琳属于非法滞留,肯定不敢跟警察对着干……朽木默默地点了点头,脑海里浮现出索姆西那张娇媚的脸。

“对了,还有……”根来又想起来一个汤本没有在接受警方审问的时候说出不在犯罪现场证明的理由。

最初汤本是宁愿蹲监狱也不愿意让大熊知道他跟娇娜琳有一腿这件事,因为如果这件事被大熊知道了,大熊肯定会杀了他。但是,在拘留所里,跟他关在一起的一个犯罪嫌疑人对他说,抢劫杀人罪是很有可能被判死刑的,他害怕了。于是决定在法庭上对法官说实话,出去以后远走他乡,到大熊找不到的地方过日子……朽木再次默默地点了点头。汤本这个小痞子的说法根本不值一驳,蹲过大狱的他,不可能不知道抢劫杀人罪会被判死刑。

但是……“根来检察官,刚才您说的那些情况,石冢审判长都知道了吗?”

“都知道了,两个副审判长也在场。石冢审判长马上就来情绪了,当场就同意了齐藤律师关于传唤娇娜琳的请求。”

“娇娜琳住在哪里?”朽木掏出笔记本,准备把娇娜琳的住址记下来。

根来愤慨地答道:“太令人气愤了!齐藤律师说,娇娜琳的住址传唤当天才能公开,现在要是公开了,恐怕警方和检察院会事先找到娇娜琳堵她的嘴。石冢审判长居然点头同意了。我觉得这样发展下去对咱们非常不利。”h4第四章/h4深夜1点半。朽木独自一人坐在刑侦部办公室重案一班班长的办公桌前。

没有声音,没有灯光,只有思考在进行。汤本的不在犯罪现场证明到底是什么呢?

根来检察官走后,一班所有刑警和下属警察署的刑警全部动员起来,在全市范围内寻找娇娜琳,很快就把她的身份摸清了。

娇娜琳今年23岁,在市内一个叫“纯洁天使”的菲律宾小酒馆当女招待。和其他多数女招待一样,除了陪酒之外也卖身。人长得漂亮,服务也好,所以很受客人喜爱。大熊从今年3月开始,两三天就到“纯洁天使”去一次,用金钱、毒品和暴力把娇娜琳弄到手,几乎成了他的私有财产。

娇娜琳住的高级公寓也找到了,是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房地产公司的老板是大熊童年时的朋友,在大熊的淫威之下也不敢收房钱。通过访问周围的邻居,了解到娇娜琳确实住在一层的105室,不过3月中旬以来再也没有见过她的人影。运钞车被袭击事件发生在3月20日,大熊对娇娜琳十分迷恋,简单推论一下就可以认定,娇娜琳正坐在大熊的皇冠车里和大熊一起四处逃亡呢。

如果是这样的话,汤本的不在犯罪现场证明就是悬着的。只要娇娜琳不回她的高级公寓,只要大熊一直在逃不被警方逮捕,就无法证明汤本不在犯罪现场。汤本煞有介事地把一个不能证明他不在犯罪现场的证人一直拖延到上法庭才说出来,难道他不知道娇娜琳跟大熊一起逃走了吗?

不对,不在犯罪现场证明不一定是“人”。汤本的不在犯罪现场证明不一定是娇娜琳,也许是娇娜琳房间里的“物”,是一个可以证明汤本不在犯罪现场的东西,或者一个可以证明汤本无法去犯罪现场的证据。

比如说,忘在娇娜琳房间里的一个钱包,钱包里有一张在便利店买东西的小票,小票上打印的时间正好在犯罪时间段之内……想到这里,朽木用鼻子哼了一声,皱起了眉头。

万一在娇娜琳的房间里发现了诸如此类的东西,就等于宣告警方胜利了。因为汤本大喊大叫自己有不在犯罪现场证明,结果在娇娜琳的房间里真的找到了他所说的“物”,恰恰证明这是他为了逃脱罪责所做的伪装,正好成了警方掌握的一件确凿的证据,这件证据完全可以证明汤本在那个时间段就在犯罪现场。

朽木打开台灯,潜水似的钻到办公桌下面,拉出一个装满了盒式录音带的纸箱子。这里边有可以向法庭提交的东西吗?

如果朽木认为提交之后对警方不利而拒绝提交的话,只能对法庭说“没有汤本招供时的录音”。

朽木先把标记着“招供瞬间”的磁带放进了录音机里,按下放音键。

“5月9日下午1点零7分,审讯开始!”是岛津向汤本施加压力的声音,“喂!今天该有个结果了吧?”

“……”汤本沉默。

“你客观地想想吧,除了你和大熊以外,还会有其他人吗?”

听不见汤本说话的声音。

岛津焦躁起来,转而暴跳如雷:“你这个浑蛋!打定主意不说话是吧?你以为这样就能逃脱法律的制裁吗?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汤本依然沉默。

“就是你干的吧?赶快坦白交代!喂!死者会变成幽灵来找你算账的!坦白交代了吧,到时候我替你去为死者上一炷香!”

接下来都是岛津一个人在审讯室里咆哮。

磁带翻了面,朽木总算听到了汤本说话的声音,,“……知道了……饶了我吧……是我干的……就算是我干的吧……”

“什么叫就算是你干的?不许用这种方式说话!是你干的就是你干的,不许含糊其词,老老实实认罪!”岛津近于疯狂的叫喊声震耳欲聋。

“啊……是我干的……这还不行吗……饶了我吧……”汤本的声音非常微弱。

朽木换了一盒磁带。

“……就是这样……真的……您饶了我吧……我头疼得脑袋都快炸了……”

“别装蒜!具体的你什么都还没有交代呢!说!从你们埋伏的地点说起!”

听到这里,朽木不由得咋舌。

接下来又听了几盘,内容几乎是一样的。可以向法庭提交的磁带一盘也没有。

岛津自始至终气势汹汹,而汤本则是无精打采。听了这样的审讯录音,不只是有“雪冤癖”的石冢审判长,随便哪个法官听了,都会得到以下印象:汤本经过长期拘禁,每天被审讯官恫吓,失去了判断能力,承认了自己根本就没犯过的罪行。

“机关算尽”——保存在大脑回路里的这个词语在脑海里掠过。

总之,汤本故意采取了那样一种招供方式,后来的一切也许都是精心计划好了的。招供本身也好,招供的时间也好,招供的内容也好,那种胆怯的微弱的说话方式也好,都经过了精心准备。

朽木呆呆地看着半空。

汤本被捕后,肯定一直在琢磨:到底怎样做才能被无罪释放,免去坐大牢之苦呢?

他一定是吸取了7年前强奸妇女被判刑的教训。在那起事件里,除了受害者的证词以外,没有任何物证,所以汤本从头到尾否认自己的罪行,认为这样就可以逃脱法律的制裁。从被捕一直到公判,他始终喊冤叫屈,结果还是被判了刑。汤本明白了:光靠喊冤叫屈是逃脱不了法律的制裁的,那绝对不是有效的手段。

那样会被法官认为“毫无反省之意”,甚至影响到法官的心证。在没有物证的情况下进行审判,法官的心证将左右审判的结果。

要知道,法官的方寸之心就能决定被告人是上天堂还是下地狱。通过那起事件,汤本学聪明了。

学聪明了的汤本被捕以后,决定上演一场“征服法官”的戏码。

警方先是以网络诈骗的罪名将其逮捕的,诈骗案审完以后,马上追究他抢劫杀人的罪行,他一直到22天拘留期满也没有交代。紧接着警方又以抢劫杀人的罪名逮捕了他,他还是继续否认。他知道,如果招供太早了,就会给审判官一个“这小子肯定是凶手”的印象。他计算着什么时候招供最为合适。到了第35天,他认为时机已到,先做好招供的心理准备,然后等着焦躁不安的岛津发作,当岛津激动到极点的时候,他用早就想好的说法招供。

“……知道了……饶了我吧……是我干的……就算是我干的吧……”

“啊……是我干的……这还不行吗……饶了我吧……”

“……就是这样……真的……您饶了我吧……我头疼得脑袋都快炸了……”

就算是我干的吧。汤本想好的这句台词简直是滴水不漏,朽木真想表扬他几句。

这小子坚持到最后,招供所用的词语还是证明了自己是清白的。什么“饶了我吧”,什么“我头疼得脑袋都快炸了”,全都是谴责警方逼供的台词。汤本扮演了一个悲剧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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