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是我留的话。‘打给简·基恩。’她没有留下电话号码,不过我想你大概知道。”
“啊,当然。”
“当然。”她说。她从小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往东可以看到河,不过从客厅望去的景色比较好。我说:“你记得简。你在苏荷见过她。”
“哦,我当然记得。你过去的女朋友。”
“不错。”
她转过来对着我,她的脸扭曲了起来。“妈的。”她说。
“怎么回事?”
“我害怕我们昨天晚上会有这番谈话,”她说,“我以为这是你要来这里的缘故,所以我们可以谈这件事,但我们非谈不可,对不对?”
“你是什么意思?”
“简·基恩,”她说,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你在跟她约会,对不对?你跟她又好了起来,对不对?你仍旧爱她,对不对?”
“老天。”
“我原来不想提的,”她说,“我发誓我不想提的,但还是冒了出来。好吧,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假装我从来没有说那些话?”
“简快要死了。”我说。
她快要死了,我说。她有胰脏癌。她只有几个月可活,他们给了她一年,时间快要过去了。
她在两个月前打电话给我,我说。就在格伦·霍尔茨曼被杀的那段时间。她告诉我她快要死了,然后要我帮她一个忙。她想要一把枪。当她不能再忍受时,她可以杀了她自己。
她昨天打来,我继续说,是因为她想要给我一件她的作品。她开始把她的东西送出去,所以她能确定它们去了她想要它们去的地方。昨天早上我去她那里拿了她以前做的一尊铜像,她的气色很差,所以我猜大概不会太久了。
她今天打来,我说,是告诉我她不打算把枪放进嘴里,把她的脑浆射出来溅了一墙。她决定让死亡走完它自然的路途,而她想要告诉我她的决定,以及她怎么得到这样的认知。
不错,我说,我是去看过她,只是不是你想象的。不,我说,我并没有又跟她好了起来。而且,不,我没有跟她发生恋情。我是爱她,关心她,她是一个极好的朋友,我说,但我们之间没有爱情。
我爱的是你,我说,你是我唯一爱恋的人。你是我唯一真正爱过的人。我爱你。
“我觉得自己很蠢。”她说。
“为什么?”
“因为我对一个将死的女人这样嫉妒。昨天一整天我都坐在那里恨她。我真蠢,又苛刻又小心眼,无聊极了,十足是个神经病。绝对是个神经病。”
“你原来并不知道。”
“不,”她说,“还有一件事。你怎么可以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这么久,却不说一句话?这件事有两个月了吧?为什么你不告诉我?”
“我不知道。”
“你跟别的人谈过吗?”
“我跟吉姆说了一点,但我没提她要我帮她弄把枪。我也跟米克谈过。”
“我猜你就跟他拿了一把枪。”
“他反对自杀。”
“但谋杀就没问题?”
“有一天我会跟你解释他怎样划分界限。我没有跟他要枪,因为我不想让他为难。”
“那么你怎么弄到枪的?”
“tj在道上帮我买的。”
“我的老天,”她说,“你叫他给你买枪,卖毒品,跟双性人混在一起。你对这男孩真起了不得了的正面影响。你告诉他你为什么要吗?”
“他没问。”
“我也没问,”她说,“但你可以告诉我啊,你为什么不说?”
我想了一想,“我猜我觉得害怕。”我说。
“怕我不会了解?”
“不是那样的。你比我还要了解。说不定怕你不会赞成。”
“赞成你给她枪?我赞不赞成有什么关系呢?无论如何,你都会去做你想要做的事,对不对?”
“说不定。”
“为了澄清起见,让我告诉你,我赞同她不自杀的决定。但我也支持你给她枪让她自己选择的决定。但我不高兴的是当你为此而痛苦时,我却一直被瞒着。她过世时,你计划要做什么?不去丧礼吗?或是告诉我你要去看拳击赛?”
“我会告诉你的。”
“你这样说让我舒服一点。”
“我猜我想要假装没事,”我说,“告诉了你就增加了它的真实性。”
“我能了解这一点。”
“我还害怕另一桩事。”
“是什么?”
“是你也会死去。”我说。
“我又没生病。”
“我知道。”
“所以——”
“我恨简快要死了,”我说,“当她过世后,我将会有所遗失,但失去亲友这样的事永远会发生,人生教导你要学习接受。但如果你出了事,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这个想法一直在我心上。唯一让我不想的缘故是我不让我自己去想。但有时候当我们在床上,我会摸着你的胸部,然后我发现我在想,不知里面有没有长什么,或是我会在你的肚子上找到那个杂种砍伤的伤痕,我会开始忖度他有没有造成还没被发现的伤害。从我发现我也不能免于一死已经有好几年了,不是好玩的,但你也适应了。现在发生在简身上的事让我惊觉到有一天你也要走,这让我非常难过。”
“老笨熊。我会永远活着,你难道不知道吗?”
“你从来没有告诉我。”
“我没有选择,”她说,“只要在地球上有一个人需要我,我就不能容许自己去死。哦,天哪,抱着我,小宝贝,我以为我要失去你了。”
“永远不。”
“我想,嗯,她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又有成就,是个艺术家,她一定比一个花了一辈子跟人上床的人要令人钦佩。”
“这是你的想法吗?”
“嗯,我想她是那个更明净,更清纯的少女。”
“可见你有所不知,你才是那个更明净,更清纯的少女。”
“是吗?”
“当然。”
“我?”
“你。”
“所以我错了,”她说,“我改正。听着,你想我们可以再回到床上去吗?不做什么。只是,你知道,紧紧地靠在一起。”
“这样做好吗?我们可能会失去控制。”
“说不定。”她冋答。
那天下午我站在客厅的窗前。她走过来站在我旁边。“据说今晚会变冷,”她说,“可能会下雪。”
“会是今年的第一场雪,对不对?”
“嗯。我们可以出去在雪地里走走,或是留在家里看雪景。看我们要什么样的经历。”
“我在想我刚开始来你的公寓时,就在这些高楼建起来之前,那时的景色要好多了。”
“我知道。”
“我想现在是搬家的时候了。”
“哦?”
“凡登大厦有两间公寓要卖,”我说,“而且我相信在西五十七街上一定还有其他的。我知道你一向喜欢隔壁街上特别工艺设计的走廊。”
“还有挂着‘贝拉·巴尔托克1曾在此居住’牌子的那一幢。”
1贝拉·巴尔托克(belabartok,1881-1945),匈牙利钢琴家和作曲家,一九四〇年移居美国。
“明天或是后天,”我说,“我想你应该开始帮我们两个人找房子。你一旦找到你喜欢的,我们就去订了下来。”
“难道你不想跟我一起去看?”
“我去只是碍手碍脚,”我说,“我知道你选的地方我一定会喜欢。天知道我在一个衣橱大小的旅馆房间住了有多久?我喜欢至少有一个窗户,那样我可以坐在前面往外看,而且前面的景致要比通气孔有趣一点。我想我们说不定想要两间卧室。除此之外,我很容易满足的。”
“你想要留在你原来住的附近吗?”
“嗯,不是那里就是苏荷冈,假如你想步行到画廊的话。”
“哪个画廊?”
“你的画廊,”我说,“五十七街有很多画廊的那一段离我住的旅馆走路不过五分钟,而且我想有些大楼有空屋出租。”
“他们应该有。现在有好多画廊都纷纷关门。我什么时候决定要开画廊的?”
“你还没决定,”我说,“但你将会这样决定的。我说错了吗?”
她想了一想,“你可能是对的。”她说,“一想就觉得可怕。”
“还有一个最好由你去选房子的理由,”我说,“你是要去付钱的人,至少是付绝大部分。我觉得如果我会为这点事烦心就太愚蠢了。”
“你说对了。你会挂在心上。”
“所以我会努力不这样做。”
“我会找一个经纪人来处理这套公寓,”她说,“我立刻就可以去办。另外我去看看手边有多少现钞或其他的资产,所以我们不需要坐等着卖公寓。我现在就去打电话,看我可不可以明后天约人去谈。你知道吗?忽然之间,我一刻都不能等了,我想立刻就搬。”
“太好了。”
“我们谈啊谈啊的,谈了好久,然后我们不说了,现在——”
“现在我们准备好了,”我说,我吸了一口气,“当你找好地方,我们在那里住定下来,而且你差不多安排妥当了,我想我们就去结婚吧。”
“就这样了?”
我点点头:“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