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
“一点也没错。马修,一旦你被诊断出已是艾滋病晚期,你就很明白自己快死了,而且这个病流行了这么些年,你也很清楚自己活下去的几率是多少。如果哪个得州佬能让你在仅存的时日中活得有尊严而且很舒服,你会怎么想他?是个吸血鬼还是恩人?”
“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
“但即使如此,你还是不免觉得一方是秃鹰,而另外一方是不幸横死。这是自然反应。有家公司甚至还设定了一种联合投资的形式,就像旅费交易的共同基金。不是由某个人购买特定的一个保单,而是联合的投资基金,把风险分散到一整批的保单上头。”
“长寿的风险。”
他点点头,把玩着书桌上的钉书机,我想起他死去爱人的那些烟斗,不知道他怎么处理、又是什么时候处理掉的。“但大部分的保单都是分派给特定的投资者,”他说,“我想这样的话,文书工作会简单许多。而且没有太大的必要分散风险,因为也不是真有那么多风险好分散。‘旅费,就是给旅人的钱。’每个人都是一个旅人,你知道的。早晚,每个人都得踏上这趟旅程。”
回到大通分行,南茜·张又找了一次拜伦·利奥波德的档案,从他存入维亚特康那张支票的日期开始往前找。每三个月他都会付给伊利诺斯哨兵人寿公司的一张支票。他拿到维亚特康那张支票前两个月,就不再付支票给伊利诺斯那边了。
“他换保险公司了,”我说,“所以他就不再付保险费,而且变成另外一边在付保费。”
“那他死了之后——”
“保险公司会直接付钱给受益人。可是受益人是谁?又付了多少钱?”
“‘美丽的回答总会引出更美丽的问题,’”她说,对我的茫然表情报以一笑。“康明斯1的诗。不过我想引用华莱士·史蒂文斯2的诗句会比较恰当,对不?”
康明斯(ummings,1894-1962),美国着名诗人兼画家。
2华莱士·史蒂文斯(wallacestevens,1879-1955),美国着名诗人。
“他对于问题和回答应该有什么高明的意见吗?”
“我不确定他应该怎么说,”她说,“因为我不知道他会怎么想。不过他在保险公司当了一辈子经理。同时也是那个时代的美国顶尖诗人。你能想象吗?”
我知道接下来我会打一些电话,于是决定回旅馆房间去打免费的,如果我可以义务工作,电话公司应该也可以。
我打到伊利诺斯哨兵人寿保险公司,他们的总部在春田市,电话被转接来转接去。我感觉不出任何一个跟我讲过话的人,会是我们这个时代的美国顶尖诗人,可是谁知道呢?
最后一个名叫路易斯·利兹的人在几度搪塞之后,终于告诉我,拜伦·利奥波德的确曾是伊利诺哨兵人寿的保户,保额是七万五千元,保单在某月某日转给了俄亥俄州湖林市的威廉·哈夫迈耶先生。
“不是得州?”
不是,他说,不是得州。湖林市在俄亥俄州,他不敢确定,但他记得是在克利夫兰市郊。所谓的湖,指的应该就是伊利湖,他说。
“那林呢?”
“什么?哦,那个林!真有意思,我想应该是橡树林或枫树林吧。说不定是多节松呢,哈哈哈。”
哈哈哈。那这项保单转移办妥了吗?是的。那么有一张给哈夫迈耶先生的支票吗?
“哦,他是受益人,所以我们也只能付钱给他。这个保单已经结束,上头注明已经全额付清了。”
我问哈夫迈耶是不是其他保单的受益人。他沉默了片刻,说他无从知道。
“问你的电脑嘛,”我说,“我敢说你的电脑知道。输入威廉·哈夫迈耶的名字,看看会有什么结果。”
“恐怕我办不到。”
“为什么?”
“因为这是公司机密。我们的记录并不是公开资讯。”
我深吸了一口气。“威廉·哈夫迈耶是拜伦·利奥波德保险的受益人。可是他并不是被保人的朋友或亲戚。利奥波德是把保单卖给他。”
“那是所谓的旅费交易,”他说,“完全合法。我们不完全赞成,但在大多数的州,非累积型保单可以合法转让持有权,赚取财务的报酬。”
他说,他们公司规定要先通知前一个受益人,而且手续很复杂,甚至必须将保险范围列在离婚协议书上头。“但我想这些都不适用于目前情况。”他说。
“假设威廉·哈夫迈耶不只参与一个旅费交易。”
“这听起来好像是个不当的牟利手法,”他说,“可是并没有什么违法的情况。”
“我了解。但如果他当受益人的其他被保人也死于暴力呢?”
这回他沉默的时间之长足以与阿林顿的加里匹敌。然后他慢慢地说,“你是否有理由相信……”
“我想排除这个可能,”我告诉他,“而且我想你也乐意排除这个可能。我了解你有你的职业操守,不过查查你自己的记录绝非不道德。你可以等查完了之后,再决定要不要把发现的结果告诉我。”
我又重复讲了两次,最后他决定,反正我又不在他身边,不能从他肩膀后头偷看,因此查询他电脑里的资讯很安全。他要我等一下,我听着电话里头的音乐,中间不时穿插着伊利诺斯哨兵人寿所提供的心灵宁静广告。
其中一段广告词讲到一半时,他回来了。他语气平静的向我保证,根据伊利诺斯人寿的记录,威廉·哈夫迈耶先生除了故去的拜伦·利奥波德先生外,没当过其他人的受益人。他自己没在这个公司投保,也不是该公司任何保单的持有者或受益人。
“我想告诉你没关系,”他说,“因为其实我没有透露任何资料。只不过是确定我们没有这个资料而已。”
的确,我谢了他,然后挂了电话。我没告诉他,如果反过来的话,那他就保密不成了。若是他查过之后拒绝告诉我任何事,那他就等于告诉我很多了。
美丽的问题总是……
“我不懂,”我告诉埃莱娜。
“旅费交易的诉求?从赚钱的角度来看,没那么难懂。”她在计算纸上涂写着,“那个住在湖林市的投机客只要付五万六干元,不到一年就收回七万元的保单。这样获利率是多少?”她算出了一堆数字,“几乎百分之四十。这样没错吗?没错。其实不只百分之四十,因为他根本没等上一年。”
“他付了不只五万六千元,”我指出,“维亚特康得替他们解决一些麻烦。他们是撮合的掮客。我猜他们在签支票给拜伦时,至少抽了五千元。”
“所以如果湖林先生——”
“是哈夫迈耶。”
“如果他付了六万元,拿回七万五,这样获利率是多少?每年百分之二十五?而且他花了不到一年,就算他足足等上两年,这样的利息也还是比银行高。”
“你要不要投资?”
“不要。”
“你回答得倒挺快。”
“噢,道德上我并不反对这个,”她说,“而且博爱中心里那个人说,这对艾滋病患者来说其实是个大恩惠。所以我想其他人投资这个也不坏。可是这玩意儿令我反胃。”
“坐等某个人死掉的那种想法。”
她点点头。“如果他们不死的话,努力不要因此焦躁;而如果他们死了,也尽量不要因此高兴雀跃。我是说,这一切真是够狗屎了。你不觉得吗?”
“嗯,我完全同意。”
“这种投资也许很不错,”她说,“可是不适合我。获利越高,我对整件事就越反感。我想我还是投资房地产,还有二手艺术商店。”
“我赞成,”我说,“可是我不懂的不是这个。比方你是哈夫迈耶。”
“好,我当哈夫迈耶。”
“你买了一张保单,被保人快死了。你付了大约六万元。根据现在的医学技术,你顶多只要等两年就能收到七万元了。”
“所以呢?”
“那有什么好急的?为什么要跑来纽约射杀一个坐在公园里的人?为什么只为了提早几个月、或一整年拿到钱,而花这么大的工夫?”
“除非你急着要拿到那笔钱……”
“还是说不通。如果你那么需要钱,保单就是一项资产。一定有办法可以拿去抵押借钱,或者拿去借给别的旅费交易投资人。如果你只是想增加利润,我也看不出这是个取人性命的动机。你照样拿到七万元,只不过提早一些罢了。”
“时间就是金钱。”
“没错,但这笔钱不是什么巨款。总之,如果急着要钱急得会去杀人,就不会投资在保单上。他们会去抢银行或买卖可卡因。”
“也许不是哈夫迈耶干的。”
我摇摇头。“不可能是巧合,”我说,“看起来太有可能是他了。我们对那桩谋杀知道多少?凶手是个业余的陌生人,他知道受害者的姓名,而且开枪之前还大声讲出来,好确定自己没杀错人。我觉得这一切都太符合了,甚至连动机都有。”
“你的意思是钱。”
“对。而且我一直觉得这个案子有财务的动机。”
“你的梦,”她说,“还记得吗?‘太多的钱。’”
“嗯。现在关键就在一开始,因为如果钱是动机的话,我觉得钱太少了,不足以因此杀人。”她想开口,我举起一只手阻止她,“我知道,每天都有人为了一点点零钱杀人。有两个家伙买了一瓶酒,为了找的零钱吵了起来,结果其中一个就用刀刺了另外一个。还有个抢匪枪杀了一个不肯交出皮夹的家伙,从他的尸体上搜出了五块钱。可是情况不同,犯下这类罪行的人没有六万元去投资。他们不会住在中西部郊区,专程搭飞机来纽约杀一个陌生人。”
“我不是要说这个。”
“哦。”
“我想说的是,如果只杀一个人,那的确不足以因此杀人。但如果你照这个程序,买另一张保单——你懂我的意思吗?如果你静等他们自然死亡,就可以在一到二年之内得到百分之二十五的利润。可是如果你加快速度,在四五个月之内就收到钱,然后买另一张保单,继续这个程序——”
“那你钱滚钱的速度就很快了。”
“可是你还是无法证明。”
“不见得。”我说,“总之,先不管这张保单。伊利诺斯哨兵人寿公司从没听过湖林市的哈夫迈耶先生。所以如果他以前干过的话,一定是在别的公司,但我甚至不知道该从哪里寻找他的踪迹。全国有多少家保险公司?”
“太多了。”
“tj会告诉我,这是办得到的,你可以坐在自己的书桌前面,侵入某个保险公司的电脑网络,就可以知道每件事情。也许吧,只要有港家兄弟的技术,还有价值数千元的电脑配备,另外还不怕犯下这个那个的重罪。同时——”
“他没买过伊利诺斯哨兵公司的保单,对不对?”
“对,所以呢?”
“可是他可能参与其他的旅费交易。难道他不会找同一个经纪人吗?”
“哦,老天啊,”我说,“我怎么会没想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