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一个星期二晚上,我和tj坐在客厅,看着电视上一个西班牙语频道里的两个家伙在互相打来打去,享受着比那场比赛更为新鲜的空气。热浪已经袭击本市两周,延续到上个周末总算告终。然后我们享受了完美的三天,有湛蓝的天空,干爽的空气,气温维持在摄氏二十一度到二十六度左右。这样的天气在任何地方,都可以称之为理想气候:而出现在纽约的仲夏,你只能称之为奇迹。
白天我好好利用了这样的天气,在市区里四处游荡。回家冲过澡之后,坐在椅子里。刚好赶上彼得·詹宁斯1播报新闻。前十五分钟埃莱娜陪着我一起看,然后她进厨房去忙晚餐。tj大约在她开始煮意大利面时跑了过来,但他坚持说自己不饿,也没法儿待太久。埃莱娜早已习惯他的这些老话,径自把晚餐的分量加倍,然后tj被我们说服接受他的那份晚餐,而且一扫而空,还把盘子舔得干干净净。
1彼得·詹宁斯(peterjennings,1938-2005)美国广播公司(abc)的前王牌主播,曾联系二十二年主持晚间新闻节目。
“问题就在于,”他告诉埃莱娜,“你的厨艺太好了。现在一到吃饭时间我就想来。一不留神,就被养得胖嘟嘟的。”
tj自有生存之道。他是个在街上混的小孩,瘦小灵活,第一眼看到他,你会觉得他和其他在时代广场附近混的黑人小鬼没什么两样,摆纸牌赌博的摊子,骗点小钱,设法维生或勉强糊口。他的生活当然不仅是如此,但我知道他们很多人不能光看外表。我了解他,但对于其他人,我所能见到的也只是外表。
至于tj的外表,就像变色龙,会随着环境而改变。我曾亲耳听到他从聒噪的街头黑话腔调毫不费力的改变成常春藤盟校式的文雅口音。他的发型也一样,我认识他以来的这几年变来变去,从老式的黑人爆炸头不断变短,变了好几次。一年多前他开始在埃莱娜的店里帮忙,因而认定温和体面一点的发型会比较适当。从此他的头发一直剪得前所未有的短,不过服装风格从他工作时穿的大学预科生行头到杜斯1常见的小混混打扮都有。今天晚上他穿了一条卡其布裤和一件领尖有扣子固定的男式衬衫。上回我见到他是在一两天前,当时他穿的是一件松垮垮的迷彩长裤和装饰有金属亮片的夹克。
1deuce,纽约的一个区域,有很多电影院、性用品商店、皮条客和毒品交易者。
“真希望他们讲英语,”他抱怨道,“干吗要讲西班牙语呢?”
“这样比较好。”我说。
“难道你能听得懂他们在讲什么?”
“偶尔能听懂一两个词吧。大部分听起来只是噪音。”
“你就喜欢这样?”
“英语播报员太多话了,”我说。“他们就怕自己如果不这么叽里呱啦讲个不停的话,观众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而且他们老是一再重复讲过的东西。‘他今天的左刺拳打得不够多。’在我过去十年看过的拳击比赛中,播报员不说拳手应该多使用刺拳的,总共大概不会超过五场。他们学播报的第一课一定就是学的这个。”
“说不定这个播报员也用西班牙文在讲同样的话。”
“说不定,”我表示同意,“但因为我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就不会烦我了。”
“你没按过静音按钮吗?”
“那不一样。你需要听到观众的嘈杂声,听到拳头打在身上的声音。”
“这两个很少打到对方。”
“都该怪那个穿蓝短裤的,”我说,“他的左刺拳打得不够多。”
不过他的左刺拳打得够多了,足以让他成为这场四回合热身赛的赢家,他被判定获胜,并得到观众一轮敷衍的掌声。下一场是十回合的轻重量级比赛,很精彩的对决,一个灵活轻巧的年轻拳手对一个已过巅峰时代两年的重拳手。那个老的——我想他已经三十四岁了吧——利落地击中对方时,还颇能吓住那个小伙子,可是岁月拖慢了他速度,使得他击不中的时候更多。那个小伙子则报以密集轰炸式的拳头,不过轻飘飘的拳力对双方都没什么影响。
“他挺不错的,”两个回合后,tj说。
“真可惜他的拳不够重。”
“他就是不停地打,慢慢把你打垮。同时他也累积得分。另外那个家伙每一回合的得分数则是越来越少。”
“如果我们听得懂西班牙文,”我说,“我们就可以听到那个播报员讲这类东西。要让我赌这场拳赛,我会押那个老的赢。”
“不奇怪啦,你们这些老古董人类总得团结。此时此地我们还要再看下去吗?”
“此时此地”是盖伦产品目录里的一句广告词。盖伦公司是俄亥俄州埃利瑞亚市的一个装备商,供应间谍用的电子侦查设备,比如监听电话和办公室的窃听器,还有防止自己电话和办公室被监听的反窃听设备。这整个企业处于一种奇怪两个极端;说到底,他们是促销公司一半的产品去对抗另一半的产品,而广告词常在半途改变立场。“知识就是力量”,他们会在某一页这样向你保证,翻过两页,他们则提倡“你最基本的权利——个人与公司的隐私权”。前后的论点都很激烈,从“你有知道的权力!”到“别让他们的鼻子凑近你的公司!”
你难免会想不通,这个公司到底支持什么?由于“盖伦”这个名字,则是德国传说中的智慧之神,我猜想他们会很高兴把任何产品卖给任何人,唯一承诺的就是增加他们自己的销售额,并使他们的利润达到最大值。可是他们的产品会增加我的销售额,或提高我的利润吗?
“我想没有这些装备,我们或许也混能得下去,”我告诉tj。
“没有这些最新的科技,我们怎么能逮到威尔?”
“我们不必去逮。”
“因为他不是我们的麻烦?”
“所我所知是这样。”
“他是全纽约市的麻烦,不管走到哪里,大家都在谈论他,威尔这样威尔那样的。”
“他今天又上了《邮报》的头版,”我说,“可是报上根本没什么新鲜的消息,因为从上星期到现在,他根本没做任何事。不过报纸想把他放在头版好多卖几份,所以报导就是在说全市有多么紧张,等着有什么事情发生。”
“就只有这些?”
“他们试着把整件事放在历史的背景里。举出其他令大众印象深刻的无名杀手,比方‘山姆之子’1。”
1sonofsam,本名davidberkowitz(1953-),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纽约臭名昭着的连环杀手,杀死六人,伤及多人,后被判入狱三百六十五年。
“不同的是,”他说,“没有人替山姆之子欢呼。”他对着盖伦目录的一张照片弹了一下手指。“我喜欢这种变声电话,可是现在到处都能看到了。连电器连锁店‘无线电屋’都有。看这个价钱,他们的可能比较好。无线电屋卖得要便宜多了。”
“我并不感到意外。”
“威尔要是打算开始用打电话取代写信的话,可以用这个。”
“下回我见到他,会转达这个建议。”
“前几天我自己差点买了一个。”
“用来做什么?你的声音变化还不够多吗?”
“我只会改变口音而已,”他说,“这个机器能改变音调。”
“我知道这个机器能做什么。”
“所以你可以让自己听起来像女生,或者小孩。或如果你是女的,可以让自己听起来像个男人,那些变态就不会故意讲脏话来吓你。有这种东西真好玩,就像小孩玩玩具一样,不是吗?一两个星期后,等你变不出什么新把戏了,就会把它扔进柜子,要求妈妈再买新玩具给你。”
“我想我们不需要这个。”
他合上那份目录,扔到一边。“我看一样都不需要,”他说,“你想知道我们需要什么吗?我已经告诉过你了。”
“讲过好几次了。”
“我们需要电脑,”他说,“可你就是不肯买。”
“近期会买的。”
“对嘛。你只是害怕自己不会使用罢了。”
“那种害怕,”我说,“和没背降落伞就不敢跳出飞机是一样的。”
“第一,”他说,“你可以学,你没那么老。”
“谢谢。”
“第二,我可以替你操作。”
“玩电动玩具游戏破关的能力,”我说,“跟理解电脑的能力是两回事。”
“不会差那么多。你还记得港家兄弟吗?他们一开始就是玩电动玩具的,现在他们在哪里?”
“哈佛。”我承认。港家兄弟的真实姓名是大卫·金和吉米·洪,他们是一对电脑骇客,专门进入到电话公司内部的电脑系统。tj介绍他们认识我时,他们只是两个高中生,现在他们人在麻省剑桥镇1,天知道正在从事什么大事业。
1哈佛大学所在地。
“你还记得他们帮过我们什么忙吗?”
“历历在目。”
“你说过几次你希望他们还在纽约?”
“一两次吧。”
“不只一两次,大哥,很多次。”
“那又怎样?”
“我们买台电脑来,”他说,“我学会了,就可以做那些同样的屁事了。另外我还可以做所有合法的事情,比方在十五分钟内就挖出你必须在图书馆花一整天找的垃圾。”
“你怎么知道该怎么做?”
“外头有电脑班,不是教你港家兄弟的招数,而是其他的。他们会让你坐在电脑前教你。”
“好吧,最近就去买,”我说,“也许我会去上课。”
“不,去上课的人是我,”他说,“如果你想学,等我学会就可以教你了。或者有关电脑的工作都由我负责,怎么都行。”
“由我决定,”我说,“因为我是老板。”
“好吧。”
我开始聊其他的话题,但这时电视上那个老拳手刚好一拳打过去,把小伙子击倒在地。裁判数到八,小伙子才摇摇晃晃地爬起来,可这个回合只剩半分钟了。老拳手在绳圈内追着小伙子,有一两次他们纠缠在一起,可是小伙子撑着没再倒下,拖过了这回合。
这一回合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没有播广告,而是把镜头停留在年轻拳手的那个角落,拍他等待的表情。播报员针对画面说了很多话,不过讲的是西班牙文,所以我们也不必专心听。
“关于电脑的事情,”tj说。
“我会考虑的。”
“妈的,”他说,“你刚被我说动要买,那个老头儿就偏偏那么幸运一拳打倒对方,害得我们话题中断。他干吗不多等一回合呢?”
“他只是个老头子,想从另外一个人身上赚点银子,”我说,“我们老古董人类都这样的。”
“这个目录,”他边说边手上挥舞着,“你有没有看过这个夜视镜?来自俄罗斯还是哪个类似的国家。”
我点点头,盖伦公司的广告上说,那是苏联陆军制造的,可以让我在废弃的矿坑底层看清模糊的脚印。
“想不出我们要这干吗,”他说,“不过这类东西很好玩。”他又把目录扔到一边。“大部分玩意儿都很好玩,根本都是玩具。”
“那电脑呢?一个比其他东西都大的玩具?”
他摇摇头。“那是工具。不过我干吗浪费口水跟你解释呢?”
“是啊,为什么?”
我原以为下一回合可以看到有人被击倒,可是进行到一半,显然击倒是不可能发生了。小伙子已经摆脱了先前倒地的影响,我支持的老拳手速度更慢了,出拳更难以击中对方。我能了解他现在有什么感觉。
电话铃响起,埃莱娜在另一个房间接了。电视机荧光屏上,老拳手躲过一拳,艰难地移动着。
埃莱娜进来,脸上有一种无法看透的表情。“是找你的,”她说,“是阿德里安·惠特菲尔德。你要稍后再回电吗?”
“不,我去接,”我说着站起来,“我很好奇他有什么事情找我。”
阿德里安·惠特菲尔德是一颗升起中的明星。身为一名刑事辩护律师,在过去几年中,他接了许多颇有争议的案件,同时也累积了同等的媒体注意力。仅仅是这个夏天,我就在电视上看过他三次,罗杰·艾尔斯1的谈话秀节目邀请他讨论陪审团系统的观念已过时,应加以更新的问题。(他的立场是:在民事诉讼可以试验性实施,但刑事诉讼则不行。)然后他上了两次cnn的拉里·金2节目,第一次是谈洛杉矶的明星谋杀案,然后是讨论死刑的优点。(他明确反对死刑。)最近的一次则是他和雷蒙·格鲁利奥去参加查理·罗斯3的节目,严肃地谈论律师名人的话题。“硬汉雷蒙”在谈话中提出了许多历史上的例子,讲了多厄尔·罗杰斯和比尔·法伦以及克拉伦斯·达罗4的故事。
1罗杰·艾尔斯(rogerailes,1940-)福克斯新闻网总裁、福克斯电视集团主席、艾尔斯公关公司总裁,曾经担任美国总统及其高级行政人员的媒体顾问,成功地负责过几次竞选活动。
2拉里·金(larryking,1933-),cnn的脱口秀节目主持人,他的larrykinglive是全球最受欢迎的脱口秀节目之一。
3查理·罗斯(charlierose,1942-),美国电视访谈人和记者。美国公共广播公司的charlierose节目由他制作、编辑并主持,采访着名的思想家、作家、政客、体育和娱乐明星等。
4此句中提到的三个人均为着名的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