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点出乎我的意料。在还没见到这个人之前,我习惯性地先揣摩一下对方长什么样子,换句话说,只要在电话里听过他的声音,我心里就已经有了这个人的长相。
我依然记得西摩·纳德勒的声音——低低的,带着那种职业的平静——加上他的名字、地址和职业,我觉得我即将见到的这个人应该满脸大胡须,秃头,穿一件灯芯绒衬衫,扣子开了好几颗,硬鬃般的乱发散在领子四周。他的胡须跟头发一样,都得好好打理一下,而且都是深黑色的。
而我实际见到的纳德勒医生却跟我一般高,身材修长,胡子刮得很干净,身穿一套苏格兰格子的灰呢西装,戴着斜纹领带。他的头发是深褐色的,打理得很清爽,而且还很浓密。他的眼睛藏在角质框眼镜后面,镜片有两个焦点,远近视两用。
他的眼珠是浅蓝色的,嘴唇很薄。伸过来让我握的手,感觉比我的手掌小。
他的办公室在十楼,布置了些古董,感觉还算雅致。里面当然有个躺椅,此外,还摆了几张舒服的椅子。地毯来自东方,图案描绘的是美国原住民,书桌旁一个时髦的架子上放着一台电脑,这是唯一有现代感的东西。从窗户望出去,就是中央公园。
“我给你十分钟。”他说,“我下一个约会是两点,我需要十分钟准备。”
我跟他说,时间很宽裕。
“你先把来意说清楚,我们比较好谈。”他说,“我的求偿申请在很久以前就已经解决了。时间拖得太长,赔偿金额我也不满意,但还不至于为了这么点小事上法庭。”他微笑着,“不过,我真的考虑过。”
他还以为我是保险公司的人,我并没有明说,但我的行为态度让他有这种印象。
“是吗?”我说,“我来这里是想了解那把枪的情况。”
“点二二意大利手枪。”我说,“从你办公桌里偷走的,如果我的资料没有错的话。”
“那把枪我没有报失。”
我翻翻笔记本,努力装出一副困惑的样子。“你没有向警方报失?根据法律规定——”
“向警方报案是一回事,至于保险公司嘛,枪是在我提出理赔申请之后才发现不见的,不值钱,没有列在报失清单上。发现之后,我也懒得把清单要回来修改。但是如果知道你们对于我太太珠宝的理赔这样锱铢必较,我一定会把这把枪列进理赔清单。”
我举起一只手。“不是我的部门。”我说,“相信我,我很理解你的火气从哪儿来,别说是我说的,我们的理赔员真的很差劲。”
“是的。”他突然对着我微微一笑。我们现在站在同一立场上了。我自己也得意,用心理战征服了心理专家。“说得好。那把枪到底是怎么了?”
“最近有人用那把枪,闯入民宅。”
“是的。”他的眉毛皱了起来,“我也听说过这件事情。真的很可怕,案发的地点就在这附近,是不是?”
“西七十四街。”
“是的,距离这里不远。两个人死了。”
“还捎上了布鲁克林的两条人命。”
“那两个坏人,对。一个被谋杀,一个自杀,是不是?有意思。偶尔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一个人突然陷入狂暴之中,然后就胡乱杀人。没有想到这两个人竟然自相残杀,结束这场悲剧。”他握起拳头,嘴巴紧闭。“我其实也不明白他们的心理过程。有可能是这样的:血腥的杀戮突然让他们觉得良心不安,于是用自杀来惩罚自己。可我有点怀疑,也许他们一时间找不到人可以杀,但杀人的欲望却怎么也无法抑制,老是觉得手痒,所以,只好找上仅有的对象,把自己人都杀光了。”
他的候诊室挂了好几张镶了框的毕业证书和行医执照,但坦白地说,他刚才那番话比满屋子的文凭证书更让我相信,他是一个得到认证的合格的心理医生。
“这只是我个人的猜想而已。”在我赞叹了他的理论之后,纳德勒医生谦虚地说。“你到底来这里干什么?那把枪也不可能还给我。”
“我想那把枪放在警方的证物柜里,好一阵子都不会拿出来。”
“它在那里躺一辈子都行,”他说,“反正我也不想要了。”
“要不要换一把枪?”
他摇摇头。“我买那把枪也只是以防万一,压根儿没想用,也没有机会从抽屉里拿出来。”他摸摸下巴。“枪不见了。我还觉得是我让它不见的,也许我对武器的厌恶,在冥冥之中,诱使那个小偷去偷那把枪吧。”
“这话怎么说呢?”
“大家常常说:事出有因。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我的意思倒不是说所有的被害人都是罪有应得,这是胡说八道。但是,有些因素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会凑在一起。就说这个案子吧,这两个强盗就住在我们活动的区域里,我办公室里唯一被偷的东西就是那把枪。偏偏我又过了好长时间以后,才发现枪不见了。”
“原来你对那把枪是这种看法——”
“是那把枪把两个歹徒引上门来,让他们有机会得到他们想要的武器。”他说,“我知道你觉得我这种说法有些奇怪。坦白地说,我也不自在。以后,我绝对不会买枪放在办公室里了。”
我说:“你把枪放在抽屉里?”
“没错。”
“就是你面前的这张桌子?”
“是啊,当然,这里还有别的桌子吗?”
“哪一个抽屉?”
他看着我。“哪一个抽屉?我把枪放在哪一个抽屉,有什么差别吗?”
“应该没有。”我说。
“我再问一次,你到底来这里干什么?我很遗憾,我买的武器让好几个人送了命。但我不觉得这是我的责任。”
“问题就在这里。”
“请你再说一遍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