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不是我的功劳。”
“哦,这我就不知道了,”我说,“或许就是因为你。上帝的行事方法是很神秘的,他的奇迹无处不在。”
“对啊,”他说:“可不是!”
埃莱娜认为我最后还是决定不去爱尔兰很可惜。“把这份工作不能延一延吗?”她说。
“不行。”
“如果星期五以前你就把它办完呢?”
“可能星期五我才刚刚开始。”
“真可惜,不过你好像一点也不失望嘛。”
“一点也不。至少我还没打电话给米克说我会去,不必再打个电话告诉他我改变主意了。老实说,我很高兴得到这份差事。”
“可以让你集中精神做事。”
“没错。这才是我真正需要的东西,而不是度假。”
“是件好案子?”
我没把所有内容都告诉她。想了一会儿,说:“是件可怕的案子。”
“哦?”
“老天,现在的人竟会这样自相残杀!你大概以为我已经见怪不怪了,可是我永远都不可能习惯。”
“你想谈谈吗?”
“等我们见面再谈吧,明天晚上还是照常?”
“除非你的工作让你没办法走开。”
“应该不会。我大概七点左右去接你,如果我要晚到,会先打电话给你。”
我泡了个热水澡,一夜好眠。早上我到银行,在保险箱的积蓄里又加了七十张百元大钞。我往支票帐户里存进了两千元,把剩下一千元塞进屁股口袋里。
曾经有一段时间,我急切地把钱送出去。以前我常会在空荡荡的教堂里花很长时间发呆,会乖乖地缴我的宗教税,把收到的现金拿出百分之十,不多不少,塞进经过的济贫箱里。戒酒之后,这种古怪的习惯就慢慢不见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这么做了,也说不出以前为什么会养成这种习惯。
我也可以把我那张爱尔兰机票塞某个济贫箱里,反正它对我也没什么用处。我去旅行社问了一下,确定机票果真不能退。“我建议你去找一位大夫帮你开张证明,说你因为医疗理由,必须取消行程,”旅行社的人说,“可是这个情形没有用,因为你要对付的不是航空公司,而是那种跟航空公司集体买票,然后再廉价卖出的私人公司。”他好心提议替我转卖,于是我把票留给他,步行去乘地铁。
我一整天都待在布鲁克林。昨晚离开殖民路那栋房子时我身上带着弗朗辛·库利的照片,我拿着它到第四大道的达戈斯蒂诺超市和大西洋街阿拉伯美食店附近到处给人看。其实已经有点为时已晚,我并不喜欢这种情况——今天是星期二,绑架案发生在星期四——但也没办法了。假如彼得在星期五打电话给我,而不是等到周末过了才找我,情况就会好很多,可是,那时他们有别的事要做。
除了照片,我还给那些人看我在一家可靠的侦探社印的名片。我解释说我是为了一桩保险理赔案在进行调查。我的一个客户的车子被另一辆车擦撞,对方撞了就跑,没有停下来,若能确定对方的身份,客户索赔的过程将会加快很多。
我在达戈斯蒂诺超市和那儿的一位收银员谈过,她记得弗朗辛,因为她是常客,而且总是付现金;在我们这个社会,这可是一项值得铭记在心的特征,可这却是毒品交易世界里的习惯作法。“我还可以告诉你一件事,”那女人说,“我敢说她一定很会做菜。”我的表情一定很困惑。于是那女人接着说:“她不买已经加工好的食物,不买冷冻食品,永远只买新鲜的材料。像她这么年轻的女人,下厨房的可不多喽,而且你绝不会在她的篮子里找到一包电视晚餐。”
提物僮也记得她,主动告诉我她每次都会给两块钱小费。我问他有没有看到一辆货车,他记得一辆蓝色厢型货车停在前面,后来跟着她开走了。他没注意到车型及车牌号码,但对于颜色却颇为肯定,仿佛记得车身一侧漆有类似电视修理之类的字样。
大西洋街那边的人记得的事情比较多,因为能引人注意的事比较多。收银台后面的女人立刻认出照片里的人,告诉我弗朗辛那天买了什么——橄榄油、芝麻酱、福尔红豆,还有一些我听不懂的玩意儿。但是绑架发生时她没有看到,因为她正在招呼另外一位客人。不过她知道有怪事发生,因为有位客人走进来说看见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从店里跑出去,跳进一辆货车后面。那位客人很担心,怕店里遭抢,那些人总是抢了就跑。
中午前我又找到几个人,和他们谈过,本来想到隔壁去吃个午餐,却记起自己曾向彼得·库利提出的忠告。周六之后我自己也没有参加过任何聚会。转眼就到了礼拜二,今晚我又会和埃莱娜在一起。我打电话到聚会办公室,得知十分钟路程以外的布鲁克林高地十二点半有聚会。那天的主讲人是位老太太,外表上看起来异常端庄,可是从她的故事里知道的她戒酒前的经历却恰恰相反。她以前是个流浪妇,睡在人家门口,从来不洗澡,不换衣服。她不断强调以前她有多肮脏,味道有多臭。听她的故事,实在很难跟坐在桌子前的本人联系在一起。
聚会之后,我回到大西洋街继续做没做完的事。我在一家熟食店里买了个三明治和一罐奶油苏打水,顺便询问了一下那里的老板。然后我站在店外头吃我的午餐,吃完了再去找街角的报摊伙计和一两位顾客谈谈。我走进阿莱波餐厅,跟他们的出纳和两位服务生谈过。然后又回到阿尤布的店——我也开始这么称呼那家阿拉伯美食店,因为和我谈话的那些人都这么叫。等我回去的时候,那女人想起那位怕店里遭抢顾客的名字。我在电话簿里查到那个人,打过去的时候却没人接电话。
到了大西洋街之后,我已放弃我编的那个保险理赔调查的故事,因为那跟他们看到的情形会有出入。不过我也不想让那里的人觉得有像绑架或谋杀这样严重的事发生了,或许有人会认为作公民的有义务报警。我想出来的故事内容大致如下,但随时会因我的谈话对象而稍做更动:我的雇主有个妹妹,正考虑跟一位想留在美国的非法居民办假结婚,男方有个女朋友,这位女朋友的家人非常反对这桩婚事。这个女朋友有两个亲戚,都是男的,最近一直在骚扰我的雇主,想说服她叫她也帮着一起说服妹妹取消这桩婚事。她同情他们的立场,但实在不想卷入纠纷。
星期四他们一直跟着她来到阿尤布的店。等她从店里出来时,他们找了个借口架她上了货车,然后开车到处转,企图说服她。等他们放她下车时,她已经有点歇斯底里了,为了挣脱那帮人,她不仅丢掉了她买的东西(橄榄油、芝麻酱等等),也把皮包给丢了,当时皮包里有一个价值颇高的手镯。她不知道这两个男人的姓名,也不知道该怎么去找他们,所以……这个故事其实说不怎么通,但我也并没有想说服电视台替它拍个电视剧,只想拿来让一些基本上都满正派的市民安心,让他们觉得尽力帮忙是件既安全又高尚的行为。结果我得到很多免费的忠告,比如:“这种婚姻最靠不住了,叫她跟她妹妹讲,不值得的。”不过同时我也得到不少情报。
四点刚过,我决定下班,坐地铁回哥伦布圆环,恰好躲过高峰时段。柜台有我的信件,大部分都是广告。只因为依据目录向邮购公司订购了一样东西,现在我每个月都收到一打以上的目录。我住的房间很小,连摆目录的空间都没有,何况目录里介绍的我已经买了的东西。
上楼之后我把所有信件都丢掉,只留下电话帐单和两张留言,两张都写着“凯南·咖喱”打电话来,一次在两点半,另一次在三点三刻。我没有立刻回电话,我已经累坏了。
一天下来,我已经精力透支。其实我并没有做什么耗费体力的事,没有花八个小时去扛水泥包,可是跟这么多人谈话令我精疲力竭。你必须一直集中精神,如果你在编故事,就更加累人。除非你是个病态的说谎狂,否则讲假话比讲老实话辛苦多了;这就是测谎器的原理,根据我的经验,它很有道理。讲一整天的谎话、演一整天戏,很容易就榨干你的精力,更何况大部分时间我还是站着的。
我冲了个澡,补刮了一下胡子,然后打开电视跷起脚闭上眼睛听了十五分钟的新闻。差不多五点三十分的时候,我打电话给凯南·库利,告诉他虽然没有明确的结果报告,但仍有了些进展。他想知道他能做什么。
“现在还不用,”我说,“明天我会回大西洋街去看看还能不能搜集到更多的信息。等我那边的事办完了,会去你家。到时你会在家吗?”
“当然,”他说,“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我设定了闹钟,再一次闭上眼睛,闹钟在八点半把我从梦里惊醒。我穿上西装,打了领带,去埃莱娜家。她替我倒了咖啡,能自己倒了杯矿泉水。然后我们坐出租车往上城走到亚洲协会,最近那儿在举办一个展览,以印度的泰姬陵为主题,和她在亨特学院修的那门课不谋而合。我们穿过三个展览室,跟着人群走进另一个房间,坐在折叠椅上听一位乐师演奏锡塔尔琴1。那位乐师是好是坏,我一点概念都没有。我不知道怎么有人可能分辨得出来,甚至怀疑如果他的乐器走音了,他自己到底能不能够察觉出来。
1印度的一种弹拨乐器。
之后有一个只供应葡萄酒和奶酪的接待会。“我们不必待太久。”埃莱娜耳语。经过几分钟的微笑和寒暄之后,我们已经在街上了。
“你喜欢刚才的每一分钟。”她说。
“还行。”
“我的老天,”她说,“男人为了性,愿意作的牺牲可真大啊!”
“好了,”我说:“真的没有那么糟,印度餐厅放的都是这种音乐。”
“但是在餐厅里你可以不听。”
“谁听了?”
我们去一家意大利餐厅吃晚餐,喝意大利浓缩咖啡时我告诉她关于凯南·库利的事,还有他太太的遭遇。等我说完了,她坐在那儿好一会儿,只低着头盯着眼前的桌布,仿佛上面写了字似的。然后她慢慢抬起眼来看我。她是个很能干的女人,也是个很有忍耐力的女人,但在那一刻却看起来动人的脆弱。
“上帝啊!”她说。
“现在的人就是这样!”
“什么都可以,是不是?没有限度,”她啜了口水,“那种残酷、彻底的虐待狂。为什么有人……算了,为什么要问为什么呢?”
“我想一定是因为可以得到快感吧,”我说,“做这件事的时候,他们一定觉得很痛快,不只是杀人的时候,还有折磨他,耍得他团团转,告诉他她会在车上,等他去的时候又告诉他她会在家里,最后再让他在一辆废车的后车厢里找到被切成一块块的她。杀她不见得一定是虐待狂,因为他们可能想到留下一个可以指认他们的证人很不安全,可是像他们这样剜人痛处的做法,完全没有实际的好处。分尸是很麻烦的。对不起,这种话题在餐桌上谈真是棒透了,对不对?”
“若是当作床边故事来讲,那效果就更不能比了。”
“马上让你觉得很有性趣,嗯?”
“要让女人兴奋,什么都比不上这个。不过真的,我不介意。我是说我在乎,我当然会在乎,但我不是那种怕东怕西的人。这件事很恶心,把人剁成一块块的,但这部分其实是最不重要的部分,不是吗?真正令人震惊的是世界上居然存在这样邪恶的东西,而且它随时随地会跳出来,毫无理由的一下弄死你。这才是恐怖的事,无论是空肚子或饱肚子听都一样难受。”
我们回她的公寓后,她放了一张我们俩都喜欢的锡达·沃尔顿1的钢琴独奏。我们坐沙发上,都没怎么说话。播放结束后她翻了一面,第二面演奏到一半时我们进了卧室,以一种奇异的强度做爱。结束之后好半天不说话,最后她说:“告诉你一件事,小子,如果我们再继续这样下去,有一天我们就会变得很棒。”
1cedar(1934-)美国着名爵士钢琴演奏家。
“你真的这样认为?”
“到时候我可不会觉得惊讶。马修?今晚在这儿过夜吧。”
我吻她。“我本来就有这打算。”
“嗯……这打算很好,我不想一个人呆着。”
我也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