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路易斯·希尔德布兰德的说法,霍默·钱普尼最令人难忘的,就是他的坚强生命力。在一九六一年的那个晚上,他已经退休多年,也卖掉了他开设的小工厂,生活相当安定。可是他努力想向他们推销,而希尔德布兰德也毫不怀疑地相信,钱普尼是个成功的推销员。他有一种莫名的力量会让你注意听他说的每个字。他越说越热诚,而你也会越听越想听。
“你们彼此并不熟悉,”钱普尼告诉他们,“也许之前你认识这个房间里的一两个人,或者这房间里有三四个人是你的朋友。先把你们之前的交情先摆在一旁,今天这个聚会所要建立的,不是那种一辈子的社交圈。因为这个组织、这个结构,所关心的不是一般人所认识的友谊,与社交、互惠无关。我们来这里,不是要交换股票情报或拉保险。我们密切结合在一起,兄弟们,而我们是在一条小路上,要朝一个非常特定的目标走去。在走向死亡的漫漫长路上,我们记录彼此的过程。
“对会员的要求不多。我们没有每月例行的集会,没有分派的任务,没有会员卡。除了每年一次晚餐分摊的费用之外,也不必交会费。你们唯一的承诺、也是我要求你们必须完全做到的,就是每年五月的第一个星期四的聚会都必须参加。
“有时候你会不想出现,有时候要参加这个聚会对你来说非常不方便。但我恳求诸位把这件事当成一个不变的承诺。你们有些人会搬离纽约,可以想见,到时候每年回来聚会就成了一个沉重的负担。此外,有时候你们或许会觉得这个俱乐部很愚蠢,好像长大就得抛弃的一种东西,好像你生命中宁可脱离的一部分。
“别这样做!三十一俱乐部在每个会员生命中只占一小块,一年只花掉你一个晚上。然而它却给予我们的生命一个旁人无法得知的焦点。我的年轻兄弟们,你们串在一个锁链上,远溯自这个国家建立时便已牢不可破,而且你们是源自古巴比伦传统的一部分。这个房间里的每一个人都从出生后,便花上一生的时间走向死亡,每天都向死亡迈进一步。这是一条难以独行的路,有好同伴就会轻松得多。
“此外,如果你的路走得比旁人都长,成为最后一个结束的人,你还有一个额外的义务,那就是找到三十个年轻人,三十个被选定的好人,就像我带你们一样带他们相聚一堂,在这个锁链上铸造一个新的链环。”
三十多年后,重述着钱普尼的话,路易斯·希尔德布兰德好像有点不好意思。他说或许现在听起来有点蠢,不过当时他们听着霍默·钱普尼的话时,可一点也不这样认为。
那位老人的热忱具有感染力,他说。你能感受到他的热情,但那不只是一种被他的野心所征服的东西。稍后冷静下来,你还是会接受他要推销给你的东西,因为他用某种方法让你了解某些事情,否则你永远也不会有机会明白。
“晚上的节目还有另外一部分,”钱普尼告诉他们,“我们每个人要轮流站起来,告诉其他人四件关于自己的事情。姓名、年龄、你最有意思的事情,还有现在的感觉。现在,该是与其他三十个同伴开始这伟大旅程的时候了。
“从我开始,虽然我大概已经说过上面讲的四件事了。我想想,我名叫霍默·钱普尼。今年八十五岁,我所能想到关于我最有意思的事情,除了我是上一章最后一个在世的成员之外,就是我曾参加一九○一年在水牛城举行的泛美博览会,而且跟麦金利总统1握了手,不到一个小时之后,他就被一个无政府主义者暗杀了。那个刺客叫什么名字?乔尔戈什,没错,利昂·乔尔戈什,谁忘得了那个迷途的可怜的混账东西?
1麦金利(williammckinley),美国第二十五任总统(1897-1901),共和党人。
“至于我此刻的感觉如何?呃,年轻人,我兴奋极了。我传下了火炬,而且我知道我交到了能传承的好人手上。自从上一个俱乐部的最后一个人去世之后,自从我成为必须完成这个使命的人之后,我最恐惧的,就是在我召开这个聚会之前就死去。所以现在我放下了心里一块大石头,而且有一种,哦,有一种伟大起点的感觉。
“不过我说得太多了。其实只需要说四句话,名字、年龄、有意思的事情,还有感觉。我们从这一桌开始,我想,肯德尔,就从你开始,然后轮流讲……”
“我是肯德尔·麦加里,二十四岁,关于我最有意思的事情,就是我的一个祖先曾参加了《独立宣言》的签署。我不知道自己对于加入这个俱乐部有什么感觉。我想是兴奋吧,而且这是一大步,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这样觉得。我的意思是,这不过是一年一个晚上而已……”
“约翰·扬德尔,二十七岁。最有意思的事情……嗯,我最近能想到关于自己的事情只有一个,就是我上星期天结婚到现在还不满一个星期。这件事搞得我脑子里一团混乱,所以没法告诉你们对任何事情的感觉。不过我要说,我很高兴来参加这个聚会,成为这个俱乐部的一部分……”
“我是的鲍伯·伯克,是b-e-r-k,不是b-u-r-k-e。所以你们就知道,我是犹太人,不是爱尔兰人,我也不明白为什么非得解释这点不可。或许这就是和我有关最有意思的事情。我不是指我是犹太人这件事,而是我脱口而出的第一件事情居然是这个。哦,我今年二十五岁。我有什么感觉?我觉得你们都属于这里,我却不是,不过我经常有这样的感觉,而且我大概不是在座唯一有这样感觉的人,对吧?或者只有我有这种感觉,不知道……”
“布莱恩·奥哈拉,是h大写,前面有个o的那个奥哈拉1,所以你们就知道,我是爱尔兰人,不是姓大原2的日本人。”
1奥哈拉的英文写法是o‘hara
2日本姓氏“大原”的英文写法是ohara“我是路易斯·希尔德布兰德,今年二十五岁。我不知道这件事情是不是有意思,反正我有八分之一印第安彻罗基族的血统。至于我的感觉,实在很难讲。我觉得自己好像成为大于自身某种事物的一部分,某种从我之前就开始、而且会超越我生命的事物……”
“我是戈登·沃尔泽,三十岁。我是瑞洋公司的会计经理,至于最有意思的事情,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嗯,我有一件事很多人都不知道,我生来双手都有六个指头。我六岁的时候动过手术,左手上还有疤,不过右手没有……”
“我是詹姆斯·塞佛伦斯……我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有意思的事情。或许最有意思的事情,就是我此刻跟你们共聚一堂。我不知道我来这里干吗,不过这好像是某种转折点……”
“我叫鲍伯·里普利,我听过太多‘信不信由你’的笑话了……今晚我来这儿之前,曾经想过,组织一个俱乐部只为了等死,实在很病态。不过现在完全没有这种感觉了。我同意路易斯的说法,我有一种感觉,觉得自己成为某种重要事物的一部分……”
“……我知道这是迷信,不过这个想法一直甩不掉。我觉得如果我们逼自己去注意不确定的死亡,只会让死亡提前到来……”
“……我高中毕业当天晚上出了车祸,我们六个人坐在我最要好朋友的车上。其他人都死了,而我只是锁骨骨折和一点皮肉之伤而已。这就是关于我最有意思的事情,也是我对今晚的感觉。看吧,车祸已经是八年前的事了,而我从那时开始,心里就一直想着死亡了……”
“我想唯一能描述我感想的方式,就是告诉大家,我唯一有过和现在感觉相同的,就是我女儿出生那天晚上……”
三十个人,年龄从二十二到三十二。全都是白人,也全都住在纽约市或附近。他们都受过大学教育,大部分也都毕了业。一半以上已婚,三分之一以上有孩子,有一两个离了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