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背心不会比你平时穿的衬衣拘束很多,差别只是它能帮你挡子弹。”
“我没办法跟你解释清楚。”
“是的,但我想我能懂你的意思。”
“我就是不去做我应该做的,”他说,“我是一个不讲理的混蛋。就是这样。”
“我们这边只有四个人,”他说,“汤姆、安迪、你和我。”
“你没其他人了?”
“我有些替我做事的人,还有跑腿打杂的。现在战争开始,他们就全跑了,这有什么不对呢?他们不是军人,只是所谓的上班族。因此只有我们四个。可是谁知道对方有多少人?”
“比之前少了些。”
“我们各干掉一个,不是吗?尽管你干掉的那个是花钱雇来的,说起来那个越南佬也不排除这种可能,能不说他是个找死的混蛋吗?”他摇摇头,“我很好奇其他还有多少,我猜,应该不止四个吧。”
“你猜的可能是对的。”
“也就是说我们在人数上处于劣势,而且如果说那挺自动步枪只是他们正常配备的话,我们在火力上也处于劣势。”
“你把它拿来了,对不对?所以说那已是我们的火力了。”
“但用处有限,因为子弹几乎被他扫光了。我当时应该搜搜他的口袋,看看有没有备用的弹匣,虽然我记得当时时间很紧迫。”
“那天晚上你救了我一命。”
“哦,别说了。”
“只是陈述事实而已。”
“当我们还是孩子时是怎么说的?‘我也救过你的命,我只是宰了一只吃屎的狗而已。’真高兴人的童年时光是在你一生的最早期,因为现在这把年纪我实在受不了这些了。告诉我一件事,你觉得那部电影到底如何?”
“你在转移话题。”
“转移一下有好处,你喜欢吗?”
“你说的是哪部?”
“《迈克尔·柯林斯》,你不是说你租了这部电影吗?”
“我觉得很好看。”
“是吗?故事是真实的,你知道。”
“我想是这样的。”
“他们拍得很草率很随便。你记得克洛可公园那一幕吗?就是英军对群众开枪扫射的那一幕。事实上,当时他们使用的是机关枪,而不是装甲车上那种旋转式连发枪。你会有一个深刻的印象,就是他们这样的拍片方式简直是胡闹,但事实还是令人毛骨悚然。”
“实在很难相信真有这样的事发生。”
“哦,的确发生了。另外他们还让他的好友哈里·博兰死在伏可兹战役中,柯林斯的好友,他偷偷潜入里菲,结果被一个士兵开枪打死,你记得吗?”
“我记得。”
“他其实是很久以后才死的,在柯林斯死去多年之后。事实上,他还活着当了戴文夏郡的郡长,这家伙是个外表忠厚内心狡诈的混蛋。演他的那个人可不止长得像他而已,还真把他演得入木三分。”他喝了一口,“但他还是他们之中最棒的,我指的是柯林斯,他是个他妈的大天才。”
“他彻底肃清了英国密探,”我说,“这部分符合史实吗?真在同一天把他们全杀了?”
“这正是他的天才之处!是的,他在都柏林城堡有自己的密探,他耐心等待,不动声色地搜集情报回来。在一个星期天的早晨,忽然就把这些杂碎清理得干干净净。漂亮吧,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事情已经解决了,”他摇了摇头,“听我说,好吗?你也许会认为我一定见过他,其实我出生时他已经在坟墓里躺了十五年了。但你知道,我一直在研究他。我听老人家讲故事,还找书籍来看。你知道,你常常会有很多自己崇拜的英雄人物,然而等你多了解他们一些之后,他们就什么都不是了。但我对柯林斯的崇拜从没消退过,我甚至希望——哦不,你一定认为这太可笑了。”
“什么?”
“我很希望我会是他。”
“如果由埃莱娜来回答,那她会说很可能你就是。”
“前世今生,你是这个意思吧?哦,这听来真是动人,但实在很难让人相信,不是吗?”
“不是有所谓的转世之说吗?”
“但这不一样,”他不表示同意,“要是当年那些修女曾经把这类轮回之说灌入我小小的脑袋,也许我还真的会以为有这种事。”他看向一边,“相信我自己曾经是迈克尔·柯林斯当然是很过瘾的,但对他来说这是多他妈的堕落,啊,曾经的老大,柯林斯,到头来却成了米克·巴卢。”
他说:“之前我们谈过枪的事,你现在带的还是原来那一把吗?”
我点点头。他伸手过来,我给了他,他把枪放在手中翻转着看,又低头去嗅了一下。
“用了之后清理过了。”他说。
“是的,还重新装满子弹,至少如果被警察拿走,他不会知道这枪近日内发射过,但其实我还是该把它给处理掉。”
“弹道学的问题。”
“是,他们一般不会这么费事,除非他们是刻意找寻这把枪。不过他们有可能真的在找,我该尽早把它给扔了,可是我又不想空着手在大街上走。”
“不,不可以不带枪,这点我可以帮个小忙。”他打开从葛洛根带出来那个皮包,把里头的枪都拿了出来,摆在桌子上。“这些自动手枪都是好货色,”他说,“还是你比较偏爱左轮?”
“这是我以前用习惯的。自动手枪不是容易卡住吗?”
“他们是这么说的,但我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这里随便哪一把都比你带的火力强。”
“我不知道我的肩带适不适合。”我试了一把,不行,只好放回去,然后我拿起一把我没用过的左轮,这也是史密斯的,但装弹容量比较大,我试着插进肩带的套子中,正合适。
“这把我没多余的子弹。”他说,“在保险箱里原来还有一整盒,现在全都扔在那里了。你去老地方看过吗?”
“你是说酒吧?只在电视上。”
“我开车经过一次,看它成了这样子实在很难过,”他摇摇头,似乎想把记忆甩掉,“我该想个法子多搞些弹药装备来。”
“明天我就去买一盒。”
“天哪,对了,你有携枪执照,要买什么都行。”
“呃,他们可不卖火箭炮给我。”
“真希望他们能。我一定会买一个,如果我知道该向哪里瞄准的话。你什么都看不见,这仗还真不好打。把这个你也带着。”
他又递给我一把小巧的镍制自动手枪,躺在他的大手掌里就像玩具一样。
“拿去,”他说,“就放在口袋里,这玩意儿几乎没有分量,里头只装一颗子弹,但通常你也不会需要重新装弹的。”
“你哪儿弄来的?”
“几年前从别人那里弄来的,我可以保证他不会再用得着。拿去吧,放在你口袋里。”
“双枪侠斯卡德。”我说。
这很像昔日在葛洛根度过的漫漫长夜,门关了,只剩我们两个人。外面有人正在死去,包围我们的世界愈发模糊难辨,但终究是个轻松的夜晚。我们让谈话随意流淌,在不知所云时,就变为长长的静默。
“当你死去时,”他沉思着说,“有人说你会看到你的整个一生,但你看到的不是一分钟接着一分钟、快速前进的影片,而是你全部岁月里所做的每一件事。像那种一笔画成的画一样,你在那一刹那看到整张画。”
“难以想象。”
“是啊,这会是什么样的画面!看这样的画面可能比死亡还让人觉得恐怖。”
我好像忘了什么事了,我努力想着到底忘了什么,最后想起来该回家了,这时米克说:“所以他对你没有任何帮助。”
“你说谁?”
“那个你让他自己在那儿等死的家伙,你告诉过我他的名字吗?我不记得了。”
“奇尔顿·珀维斯。”
“哦对,你说过,我想起来了,他什么也没告诉你。”
“他们没给他任何名字,也没有任何电话号码。”
“或者他们告诉他了,但他不肯说。”
“当时他什么都会说的,”我说,“他只想要我赶快送他去医院。我给他看画像,还没打开他就先指认了,要是他认为我要他指认的是暗杀约翰·肯尼迪的凶手,他也会发誓说就是这个人。”
“你提过画像,”他说,“在你讲到小鬼中枪之前。”
“正好你用力一踩刹车,然后回头对我们后面那辆车大吼了一声。”
“哦,他应该好好学一下应该怎么开他妈的车。说到画像,你从没说过那个布鲁克林的混蛋见到过此人。”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见过,‘是的是的,老兄,就是他。’——但他根本连看都没看。我又给他看了另一张出自同一个画家手中的画像,一个他根本不可能见过的人,但还是,‘是的是的,老兄,就是他。’到底哪一个是,我问他。两个都是,他说。就因为这样我更他妈的不觉得他有资格进医院,于是他就只能在那里等死了。”
“他现在在看另一幅画像了,”他说,“他的整个一生全摊开在他眼前了,他也一定同样立刻就指证说他看到过。你说的画带在身上了吗?”
“哦,天哪。”
“没带也不要紧,下次吧。”
“我带了,”我说,“我应该几个钟头前就给你看的。这个应该也是雇来的,但我猜他比奇尔顿·珀维斯或越南人要接近他们的头儿,也许你会认识他。”
我掏出皮夹,找出揍我一拳的那家伙的画像,拿给米克。画得很好,完全抓住了这个人的神韵。他认真看着,但并不认识。
“换另一张吧。”他说。
“这只是一张脸,”我说,“某个我觉得我见过的人,但拼不起来。我根本无法从心里唤出这张脸来,是我那个画家朋友硬给拉出来的。”
他接过画像一看,顿时脸上血色全无。他抬起眼盯着我,绿眼睛里闪着愤怒。“这是开玩笑吧?”他问,“是个他妈的玩笑吧?”
“我不懂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看过这个人,真的吗?”
“在葛洛根啊,就我们埋肯尼和麦卡特尼那晚,我只瞄了他一眼,但他的脸不容易忘记。”
“的确不容易忘,我就永远也忘不掉。”
“你认识?”
他没回答我的问题,“而且你之前还见过。”
“他看来有些眼熟,可我就是怎么也想不起来,tj也说他应该就在这附近一带看过这个人。”
“那你可能在哪里见的?就在这附近吗?”
“我不知道,我几乎认为……”
“啊?”
“这是一张来自过去的脸,如果说我曾经见过的话,那一定在很多很多年以前了。”
“很多很多年。”
“但他到底是谁?很明显,你认识他,我从没看过你这样的反应,几乎可以说是……”
“可以说是见到了鬼,”他伸出手指,触摸了一下画像,“你想这会是怎么回事?如果不是鬼是什么?”
“我不明白。”
“我才完全不明白,”他说,“不明白我怎么会和一个鬼斗上了?和一个三十年前就死去的人对抗,我能有几分胜算呢?”
“三十年前?”
“三十多年了,”他双手捧起这张画,拿近些,保持在一臂的距离。“只有头部,”他说,“你这张画像就只有头部,是吗?我最后看到他时也是这样,我在我心里看到的也是这样,只有头部。”
他放下画,转向我。“老友,你还不懂吗?这是帕迪,他妈的帕迪·法雷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