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冈机场。上次带北见去山神一也父亲的老家做调查的岩永巡查长前来迎接。
北见和南条乘坐早上第一班飞机飞到福冈,在到达口与岩永简单寒喧了几句,就坐着他的车前往县警署。
昨天深夜,北见接到岩永的联络,说博多中洲的一家夜店员工打人致伤被捕,其中一人供称自己认识一个疑似山神一也的人。
夜店的员工殴打辞职的员工,这种事件本来并不稀罕。然而,三名肇事者中有一个叫早川贵明的,刚来这家店上班不久,审讯中突然对警察说,自己去年十月和一个疑似山神的男人在同一个工地打过工。
据负责调查的岩永巡查长说,这个早川三十五六岁,骨子里就是那种痞子流氓习性。他在老家琦玉的高中没毕业就退了学,之后不停地换工作,来到九州之前曾因伤害和恐吓以及盗窃等罪两次服刑。
这个早川和那个疑似山神的男人一起打工的地方是鹿儿岛市内的一个建筑工地。据说工程很大,工地的劳动人员都是从九州各地招来的。
早川和那个疑似山神的男人同住一屋,虽然两人只在一起住了三个月,但他们脾气相投,节假日还会一起出去玩。
据早川本人说,他辞去工作回到福冈开始在这家店上班后,才意识到当时和自己同屋的那个人可能是山神。但岩永根据调查中的感觉,认为早川可能早在和那个人一起住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了。早川虽然还没说太多,但他供称,如果那个人真的是山神,那么他认为山神当时来自冲绳。因为,他们虽然没有告诉对方自己来自哪里,但那人用的打火机、装衣服的方便袋上都印着那霸市内的店名和地址。
另外,这个疑似山神的男人也与早川一样,在十月底辞工离开了那个工地,以后两人就再也没有见过面。
如果这个人真的是山神,那么对山神的追踪又会取得新的进展。春天在琦玉县的建筑公司工作,用球棒打伤同事消失后的行踪就可以查明。而且,如果是去年十月辞工,距今也就三个月左右,而且来自冲绳这个信息也将成为查案的重要线索。
北见和南条跟着岩永走进警署内的审讯室。早川坐在狭小的房间里。
看到这个叫早川的人懒洋洋地抬起头的瞬间,北见立即郁闷起来。虽然他心里明白自己应该习惯这种类型的脸,可道理归道理,情感上还是接受不了,心情顿时沉重起来。
也许是因为光线昏暗的缘故,早川的脸色呈现出一种病态,他的眼睛、鼻子、嘴和耳朵简直就像捡来的废品,被人胡乱安在脸上,缺乏整体上的统一。人在粗野的生活中,心自然也会变得粗野。现在看来,面相也同样会变得粗野。那张脸猛一看并非一副凶恶的面相。进一步说,如果这个人微笑一下,也能做出一副不错的笑脸。但是,惯犯的脸上都会表现出诸如厌世、贪婪和幼稚之类的情感。这些情感就像被缝在脸上的线,留下起伏不平。北见想象着,如果用剪子把这些线一根根挑出来,这张脸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或许,拔掉线之后变得光滑平整的脸又会呈现另外一种丑陋。
北见怀着沉重的心情坐在早川面前,早川使劲叹了一口气,气急败坏地说道:“饶了我吧。”
“想早点结束的话,就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北见冷冷地说道。
早就已经习惯了接受审讯的早川听到北见的这句话,似乎马上看出北见是哪种类型的刑警,马上改变了态度。“八王子凶杀案跟我没关系啊。但是,我肯定犯人是那家伙。”早川开始讲了起来。
“……我蹲过几次班房,清楚得很。真正崩坏的人,就长那个样。猛一看那张脸挺普普通通的,可就是那张普通的脸,会面不改色地杀人。”
听早川也突然说出了长相的问题,北见感觉自己的内心仿佛被别人看穿了。他吃了一惊,仍旧勉强保持着面无表情。
“你为什么认为那个人就是山神?”北见问了一句,引导他继续往下说。
“首先是脸啊,长得很像。忘了什么时候在哪儿了,看到那张通缉照片的时候我一下子就知道了。哎,当然一般人看到的话可能不会发现,可我一看就知道那是一张杀人犯的脸。另外,就是通过他说的话。啊,当然他没有说过杀人的事啦。只是,忘了什么时候,记得有一次,跟我同组的一个小子自杀了。上吊死的。然后,我就说,‘我从来没想过死。’那小子说‘我也没有’。只是,他又说了一句:‘有时候觉得死了也无所谓。’”
据说那个疑似山神的男人接着这样说道:
“我虽然从来没想过死,就是偶尔,也不是什么特别的时候,比如早晨起来拉屎,看电视里演综艺节目,就突然会想:‘哎?我就这样死了也行啊。这样也不错哦。’也不是因为厌世,也没什么不愉快的,反而是心情还不错的时候,就会突然想:‘就这样死了也不错哦。’”
早川好像原本是个爱说话的人。他想到哪儿说哪儿,把那个人说过的话都说了出来。
“……总之,怎么说呢,他这种无所谓生死的人,就没什么希望了。他自己无所谓生死,也理所当然地认为别人也无所谓生死,觉得自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和别人消失是同一回事。所以他才会说‘杀了我啊’。就这样的家伙,要是着急起来,不定能干出什么事儿来。啊,现在想来,感觉他好像跟我说起过自己在八王子作案那天的事。啊,当然也不一定是啦。只是后来我看电视上讲凶杀案的现场情况,感觉有点像。”
据早川说,那天,那个疑似山神的男人走在东京郊外的大街上。烈日炎炎,浑身疲倦,脚下的柏油路冒起的热气让人窒息。前一天,男人接到之前登记的一家劳务派遣公司的电话,说今天有个日结的建筑活,要求从傍晚干到第二天早晨,工地那里有备好的工作服之类的,还能当场拿到工钱。
男人到那处电车站是在下午五点多。虽说是郊外,但那儿有一栋车站大楼,站前环状路上排列着开往各个方向的公交车。
头一天电话里说坐公交车需要二三十分钟,因此男人从电车站出来后就开始找公交车站。车站里吹着冷风,可刚踏出车站,汗水就一下子冒了出来,身体就像被雨水打湿了一样。
男人乘上公交车前往指定的地点。下车的地方是一个随处可见的新开发的小区。他按电话里的指示找了半天,也没看到哪儿有建筑工地。他仍旧找啊找啊。途中,在自动售货机上买了几次冰镇水和茶。住宅区盛夏的炎热,和这里的风景一样,静止不动。与其说是在出汗,不如说像穿着湿衣服到处走。
离集合时间还有五分钟的时候,男人还是没有找到施工现场,终于给那个劳务派遣公司打了电话,一说对方指定的那个地址,结果对方却笑道:“那里啊,是上周的工地。”原来,前一天的负责人搞错了。“如果你现在想去的话,我给你介绍一个地方,就是有点远啊。”对方连一句对不起都没有说。男人挂断了电话。
不停地出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汗水也不停地从下巴落下来,啪嗒啪嗒地落到地面上。放眼望去,周围全都是一样的房子,已经不知道公交车站在哪儿,自己从哪儿如何走来的了。
男人马上坐在旁边一户人家门口的台阶上。弯起的膝盖内侧黏糊糊的,难受极了,但也已经没有力气起身走路。屋漏偏逢连夜雨。这么多房子,偏偏就这家的主人回来了。那是一个小个子女人,她手里扲着一个超市的购物袋。
男人希望她直接走过去,不要理他,可那个女人却在稍远处停下脚步,跟他打了招呼,“您好……”
男人心里烦极了,心里小声念着“好吧好吧”,心想:为什么偏偏就这家人回来了呢?
他原本打算就这样离开,可女人又问道:“请问,您来我家有什么事吗?”
“不,没有,只是迷了路而已。”男人爱答不理地回答。
女人嗯嗯啊啊地点了点头。
“这附近有自动售货机什么的吗?”口特别渴,连唾沫都没有了。到处都是同样风格的房子,周围看起来不像有自动售货机。
“这附近啊……”女人陷入思索。
男人离开她家门口,女人与他擦肩而过,打开大门,走上石阶前往门厅。男人若无其事地看了女人一眼。女人关门的时候也往他这边瞥了一眼,于是男人装作迈开步子,等门关了,又在原地蹲了下来。
这里有那么多房子,可路上一个行人也没有。只有房子、道路和酷暑。
这时,背后响起开门声。男人蹲在地上,回过头去,看到女人走了出来。男人心烦气躁,双手放在膝盖上,正要起身。
“不介意的话,请喝点东西吧。大麦茶。”
仔细一看,原来女人手中拿着一个杯子。女人提防着杯子里的茶水溅出来,小心翼翼地走下石阶。门关着。女人站在门边把杯子递了过来。男人站起身接过杯子。大麦茶很凉,手里的杯子上形成一层雾气。男人没有说谢谢,就在女人面前一饮而尽。大麦茶真的很凉,非常好喝。喝光那一瞬间,刚才电话里那个人的笑声突然在耳畔回响,“那里啊,是上周的工地。”是那种耍弄人的语气。
男人把杯子还给女人,女人又问了一句:“还要一杯吗?”男人拒绝了。
“……接下来的故事,我觉得应该是那家伙瞎诌的。”
早川讲完男人喝光杯子里的大麦茶,发出一种淫荡的笑声。
“女人先进了家门,那家伙也来了劲儿,跟在后面敲了门。那个女人给他打开门,他一下子把她推进去,在门厅强奸了她。”
早川说完,又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充斥着一种恶臭,北见忍不住转开视线。
“是他亲口说的吗?强暴了那位女性?”北见问道。
其实现场并没有迹象表明被害人尾木里佳子曾受到性侵害。
“嗯,他是那么说的。可是那肯定是说谎啦。我以前跟他说过女人的事,他一定是在逞强,为了面子啦。”
“然后呢?之后他又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