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马正在洗手间刷牙,头发蓬乱的直人木呆呆地出现在镜子里。“早上好。”
镜子里,直人将优马推到一边,拿起自己的牙刷,开始在优马的旁边刷牙。优马茫然地看着镜子中的直人的脸。
“你睡醒起来的时候,脸可真难看啊。”
优马不假思索地说出这句话,直人却好像并不在意,仍在胡乱地刷着牙。
“肿得好厉害啊。眼皮都肿起来了……怎么说呢,到底要睡得多死,脸才能肿成这样呢。”
直人正在刷牙,任由优马嘟嘟囔囔地说着,根本也不理会。优马漱完口,正要走出洗手间的时候,直人说道:“我今天也要去你母亲的医院。反正也是闲着。”优马回了一下头,没再说什么。
“你在医院都和我妈聊些什么啊?”优马一边在厨房冲咖啡,一边问道。
直人从洗手间探出头来,一边刷牙一边嘟嘟囔囔地说道:“也没什么啦……就是优马小时候的事情之类的?”
以前,优马和直人一起去附近的温泉浴池泡温泉的时候,直人说想去医院看一下优马的母亲。起初优马很生气,心想:“你以为你是谁啊。”因为他感觉自己的家庭,或者说自己的成长,更夸张一点说是自己的历史,被人赤脚踩了过来。
优马到现在还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带直人去了母亲住的医院。
也许是因为看到直人很想去,又懒得劝他不要去,也许是自己改变了想法,考虑到所谓的交往,就是像哥哥航和友香那样,融入对方的家庭和历史。
第一次带直人去医院的时候,优马向状态良好的母亲介绍,“这是我朋友,直人。”母亲没有表现出特别惊讶,说道:“哎呀,劳你费心了,大老远的……啊,那边有友香刚拿来的糖汁炸地瓜,吃点吧。那家店好像挺有名的,很好吃哦。”母亲虽然有病在身,却仍摆出一副妈妈招呼孩子朋友的样子。
无需想得那么复杂。原来,只要跟母亲说是普通的朋友,就万事大吉了。
早晨,优马简单地吃了点烤面包片、香肠炒蛋和沙拉,一边看着时间,一边开始系领带。仍在嚼着面包片的直人对他说道:“今天很早啊。”优马简短地回答:“今天一早要开会。”
“优马,听说你从小就一直给人送报啊。”
优马正准备重新系一下打歪了的领带,直人突然说起这件事。
“是啊,我妈跟你说啦?”
“嗯。说从小学的时候就跟着你航哥哥每天早晨给人送报,直到初中毕业。”
“我爸死得早,妈妈拉扯我俩长大,家里穷啊。”
“这我也听说了。听说妈妈一直在新桥的一家料亭当服务员,独自供两个儿子上大学。”
“对啊,说起来都是泪啊。”
“是吗?可是优马的妈妈说这些的时候很高兴呢。”
正在打领带的优马不由得停下手来。他看了一眼直人,发现他一脸发自内心的羡慕表情。
“我一开始也觉得,优马现在虽然是这副德行,但其实人不可貌相,以前肯定也吃了不少苦……”
“这副德行,是什么意思啊?”
“所以啊,怎么说呢,就是那种花心大王,以为自己长得帅,就不停地换男人。”
“什么呀,太过分了。”
“可是,反正也没有哪条法律规定,吃过苦的送报少年就不能变成花心大王啊。人们总是用那种眼光看待穷人,觉得不幸的少年的结局也应该是不幸的,或者就应该追求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的人生。这样的话,旁观者看了倒是会感动。可是,也没有必要在意这些啊。”
直人自顾自地说了这些,好像对自己的话很满意,又点了点头。不知道为什么,优马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姑且回了一句:“什么啊,不幸不幸的。”可是,嘴角却泛着笑意。
优马又系了一下领带。这次领结打得很正。
“没时间了,我要走了。”优马对直人说了一声,就跑出了大门。直人喊的那声“路上小心”犹在耳际,可这时他已经沿着楼梯朝下跑了。
说完小时候的事,能如此心情舒畅,这还是第一次。一般人只要听说优马小时候曾经为了补贴家用而去送报,就会像直人说的那样,一脸同情地对他说:“受了不少苦啊。”当然,送报这个工作累得要死。下雨的日子,天气又冷,他有时候真的会想,如果自己在送报的途中蹲在地上大哭,没准就会有大人过来帮忙。有时去送报,听到温柔的母亲在家里叫孩子起床的声音——“某某某,赶紧起床啦。今天我们去迪斯尼啊。”虽然他当时还是个孩子,也会非常讨厌自己的境遇。但是,这个世界并非总那么糟糕,送报少年也会有送报少年的乐趣。比如,有个客户每年圣诞节都送他苹果。还有一个老奶奶,每天早晨都会在大门口等着他。有人会叫他一起来自家院子里和他们全家一起吃烧烤。小学六年级的时候,优马被选为接力队员参加学校的运动会,有一个老爷爷还特意到学校为他加油。因为小时候送报的缘故,他和哥哥得到的街坊邻居的爱,胜过其他任何一个孩子。但是,却没有一个人这么认为。他越是努力辩解自己的童年时代多么丰富多彩,别人就越会觉得他不服输。他不喜欢这样,因此慢慢地就不再跟别人说这些了。无论他怎么拼命地跟人说住在两室户廉租公寓的母子三人的家庭生活其实有多么精彩,也没有人理解。所有人都会以同样的目光看他。
电车载着满满的乘客缓缓地开进站台时,优马发现自己的脸上绽放出笑容。他从停车的电车车窗里看到了自己的脸,慌忙板起脸来。但是,当他想起直人一脸羡慕地跟他说“是吗?可是优马的妈妈说这些的时候很高兴呢”,不由得又笑开了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