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两个月前,北见在一本周刊杂志上,读到了景子讲的一件往事。那是她生山神一也时的事。
那天夜里,景子独自一人待在病房里,正要入睡。生完孩子之后,她一直高烧不退,由于情况严峻,被分到一个单独的病房。那是川崎市内的一家老旧的医院。
终于要睡着的时候,房门好像开了。灯虽然熄了,但是月光下可以朦朦胧胧地看到室内的情景。房门紧闭。景子以为是自己的幻觉,正准备再次闭上眼睛。但是,这时却有一个三岁左右的男孩摇摇晃晃地从刚才那扇本应关着的门里跑了进来。景子说,虽然自己并没有真的看见,但是她却清楚地知道。
男孩蹒跚走到床尾,不可思议地盯着躺在床上的景子。景子说,她也并没有真的看见那个男孩,却能够感知他的存在。男孩站在床尾,紧紧地盯着自己。然而,奇怪的是,自己却一点也没有感到害怕。
“怎么啦?”景子不由得问道,“怎么啦?怎么站在那里呀?”
男孩不回答,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床尾盯着景子。景子想要起身。就在这时,男孩刷地转身,离开床尾,步履蹒跚地朝房门的方向走去。原本以为他会就这样离开,但是这时他却在门口回了一下头,一脸想让景子跟过来的样子。
景子下了床,穿上冷冰冰的拖鞋,去追那个走出门去的男孩。走到昏暗的走廊里时,男孩已经站在远处了。他一动不动地站在走廊的那头,等着景子。景子追过去。拐过去就是新生儿室。男孩这次站在新生儿室的门口。就在这时,男孩突然不见了。
景子就像被什么东西召唤着似的,走进了新生儿室。包括一也在内的五六个婴儿就睡在那面大玻璃的对面。
走进新生儿室的瞬间,景子发出了一声尖叫。玻璃的对面,一也睡在婴儿床上,几个模模糊糊的男人的身影站在他的周围。黑影一般的男人们正盯着在婴儿床上熟睡的一也。景子趴在玻璃上,大声喊道:“住手!”她不停地敲打着玻璃,使劲喊着:“住手,住手!”
那些黑影人齐刷刷地将头扭向景子。景子继续敲打着玻璃。一个男人抱起了一也。下一个瞬间,景子又喊了一声“住手!”就失去了知觉。
第二天,景子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病房的床上。早晨的阳光已经照进了病房。景子马上跑向新生儿室。护士吃惊地从护士站追了过来。
“山神太太,您怎么啦?烧还没退哪!”
背后传来护士的声音,但是景子没有理会,一路跑到新生儿室。大玻璃的那头,一也好端端地在那儿。好端端地在小床上睡着。
据护士说,昨天晚上景子昏倒在新生儿室大玻璃的前面。值夜班的护士碰巧发现,在医院引起一阵骚乱,值班医生断定,她可能是不顾自己正在发高烧跑到了新生儿室,然后昏倒在这里。
当然,景子并没有把昨晚发生的事情告诉护士,也没有告诉丈夫。因为她觉得即便告诉他们也不会有人相信。
另一方面,即便在妻子景子的眼中,丈夫邦彦对小一也的爱也有些不同寻常。当然,这也许是因为痛失长子的缘故。他有时甚至不愿把孩子交给母亲景子。
一也是个可爱的小孩,爱笑且不认生。父母倒是那种腼腆认生的性格。不管是幼儿园的老师,还是附近商店的老板,亦或是在公交车上坐在旁边的乘客,只要看到一也那双可爱的大眼睛,就会跟他打招呼。这样一来,作为家长的邦彦和景子夫妇就不得不和他们说话。景子从小就是个闷葫芦,不爱和陌生人说话。
一也上了小学之后,丈夫邦彦对儿子的爱依然如故。一也加入当地的一个足球队之后,邦彦明明没有任何经验,却非要去当他们的教练参加训练。
上了小学的一也不仅可爱,而且聪明。在班上好像也很受欢迎,因此被选为班长。有时景子还会接到同学妈妈的电话。“我家孩子好像喜欢一也君,正给他做饼干呢,一会儿可以拿给他吗?”当然,景子高兴地把那个女孩和她的母亲请到家里,晚饭做了些散寿司饭招待她们。
对于景子来说,这一切和她自己的童年时代完全不同。如果说童年时代的自己和母亲是配角的话,现在的一也和自己无疑成了主角。大概丈夫邦彦也有同样的感觉。
但是,此前一直低着头溜墙角走路的他们,现在却不得不走到前台的中心位置。景子感到疲惫。简而言之,就是她根本不是“一也君的好妈妈”那块料。
这种感觉,丈夫邦彦应该也是有的。就因为太爱孩子,明明没有经验也要去当足球队的教练,这倒也没什么。孩子们刚开始学习踢足球的时候也就罢了。关键是孩子们的学习能力是惊人的,经过一年的训练,他们就开始要求学习不输给大人的踢球技术。当然,邦彦也为了满足他们的要求,不停地努力。但是,没有经验的中年男人的努力不可能赶上孩子们的成长速度。
结果,邦彦也和景子一样,最终没能成为“一也君的帅爸爸”,不久之后便辞去了足球队的教练职务。
到了小学高年级的时候,一也的成绩开始下降。即便在父母眼中,也成了一个随处可见的普通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