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青森。”
优马点了点头,母亲也使劲点了点头,可是她的眼神却逐渐变得模糊,又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优马从母亲手中拿掉纸巾。
优马不记得自己曾答应母亲和她一起去泡温泉。她不是在说梦话,只是意识糊涂了。
待母亲睡熟之后,优马坐在那里,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他环视了一下病房,发现室内没有任何可供自己打发时间的报纸或杂志。
为了打发时间,他又拿出手机,打开交友软件。只消动一下手指,各种男人的照片和信息就会出现在眼前。以年龄、体型、兴趣以及喜欢的做爱方式等条件对几万名注册会员进行筛选之后,范围逐渐缩小。有人上传自己半裸的照片,也有人列出自己喜欢的音乐。每当优马像这样浏览这些网页的时候,总会产生一种感觉,那就是自己虽然能够与这里的所有会员见面,但是能见到所有人这件事本身,其实也意味着自己见不到任何人。
优马也打开了自己的个人资料页。在这几个小时的时间里,又有两个人申请添加好友。他马上看了一下对方的资料,遗憾地发现那两人都不是那种能够引起自己兴趣的类型。
这时,母亲翻了一个身。他也终于觉得不好在母亲旁边肆无忌惮地在网上找男人,就走出病房,坐在走廊里的长凳上,查询有没有那种令人感到耳目一新的注册会员。
优马在走廊的长凳上待了两个小时,在此期间,母亲一直酣睡不醒。最后,他在母亲的枕边放了一张纸条,写着“我明天傍晚再来”,便离开了临终关怀医院。
从医院到自己租住的公寓,打车比坐电车方便一些。因此,他打算步行到狛江站打车回家。
到达车站时大概是零点十五分左右。优马来到出租车载客处,停下了脚步。
海滩聚会带来的兴奋还未消退。大概也是因为一直待在凳子上浏览半裸照片的缘故。优马听到广播里传来开往新宿的最后一班车到站的声音,奔向那边的站台。
他也不知道自己回到新宿做什么,大概是想与在酒吧里喝酒的克弘他们会合,也有可能只是不想回家。
幸好,赶上了电车。开往新宿的最后一班电车稍微有点拥挤。
优马靠着车门站着,看着车窗外流动的世田谷区的住宅,戴上耳机。耳机里传来阿黛尔的曲子。
站站停车的最后一班车缓慢地开往新宿。成城学园前、经堂、豪德寺、下北泽、代代木上原、南新宿,优马虽然没在这趟电车的沿线住过,却在很多车站留下了回忆。当然,所有这些回忆都是和男人有关的。他记得自己在每一个车站下车,也记得对方住的公寓的样子、与他们见面的时期,却怎么也想不起对方的长相。我以前都和什么人做过啊?有时他甚至觉得那些人实际上只是一个人,只是自己没有发觉。自己仅仅是在不同的车站下车,以不同的方式与同一个人做爱。
电车到达新宿的站台时,优马已经确定了自己的去处。他不想去克弘他们去的酒吧,如果去了那里,大概会一直欢闹到早晨。电车经过下北泽的时候,他收到海滩聚会时见到的一个男人发来的短信,约他见面。他也并不打算应约前往。
优马走出新宿站,走在散发着夏日气息的大街上,朝目的地走去。
每当优马来到这里,就打心眼里觉得这里是一个神奇的地方。
在新宿的酒吧,交友网站或者脸书以及推特上,大家会谈论自己第一次约会时去的小资餐厅、续摊时在另外一家酒吧里喝到的鸡尾酒,或者互相试探对方,有人提出“去开房”,有人回答“好啊”或者“下次吧”之类的话。而在这里,所有这些费事的环节一概省略,大家永远是直奔主题。
优马在前台拿了钥匙,打开储衣柜,迅速脱光了衣服,将浴巾围在腰间。狭小的更衣室里的凳子上,坐着一个肥胖的平头男子。优马知道他在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却故意避开了他的视线。
优马走出更衣室,来到走廊,往左右两边的小房间里瞧。每一个房间都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地板上传来男人蠕动的声音。
走廊的尽头处是桑拿浴室和大浴池。优马匆匆地冲了一个澡,走进一个看起来最大的房间。
入口处有光亮,而且眼睛习惯了之后,也逐渐可以看清室内的情形。地上铺满了垫子。不管是优马的脚边,还是房间的里面,到处都是赤身裸体的男人拥抱在一起。
汗水、精液与空虚混杂在一起,散发出刺鼻的气味。优马觉得,如果性欲有气味的话,那么肯定是这种味道。
优马走进室内。除了那些抱在一起的男人,还有一些人在打着鼾熟睡,另外也有一些人装作睡觉的样子等人搭讪。不可思议的是,即便是在漆黑的房间里,也大概能分辨出对方的容貌、体型和年龄。对方再怎么装年轻,他的呼吸和动作也都会泄露实际年龄。
就在这个时候,优马隐约看到最里面的角落里有一个男人抱膝坐在地上。看他的样子,既不是在睡觉,也不是在观察别人,而只是坐在那里。
优马踩着地上杂乱的浴巾,朝里面走去。那个男人并未抬头看一眼朝自己走来的优马,只是紧紧地盯着地板。
优马站在那个男人的跟前,低头看他。虽然看不清他的脸,但是由于他也只是在腰间围了一条浴巾,从他肩膀和后背上的肌肉可以判断出他与自己的年纪相仿。
优马轻轻地踢了一下男人的小腿。男人依旧不抬头,只是轻声叹了口气。不知他是不是在表达自己的意向,轻轻地扭了一下身子。这时,两腿间闪开一个空隙。优马将自己的脚塞进男人的两腿之间。但是,在下一个瞬间,男人用自己的胳膊肘使劲推开优马的脚。骨头与骨头相撞,发出沉闷的响声。疼痛使血液往头上涌。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起了临终关怀医院的走廊,想起了嫂子的短信:“抱歉。我今天有点事没能去。”谁都没有错。大家都不容易。优马虽然明白这一点,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胸口却堵着一句话:“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
优马蹲下身子,看着男人的脸。男人试图用胳膊挡住自己的脸。优马强行掰开他的胳膊。男人抵抗,咂了下舌头,眼睛瞪着优马。那张脸既不特别好看,也不特别难看,而是一张随处可见的普通的脸。
男人试图挣脱优马的手。优马更加用力地握住他的手腕。这时,男人朝优马刷地踹了一脚。优马被踢中脚踝,身体失去了平衡,扑倒在男人身上。男人继续抵抗,使劲推着优马的肩膀,试图逃脱。
“别装了。”优马伏在男人的耳边说道。
男人试图挣脱,优马抓住他的肩膀,用胳膊肘和膝盖将他按在地上。男人仍旧抵抗,但是优马的胳膊肘正好抵到他的喉咙,只要稍微一使劲,男人的喉咙就会发出痛苦的呻吟。
优马更加用力地将自己的胳膊肘抵住男人的喉咙。男人试图挣扎,优马便抓住他的肩膀,用膝盖按住他的肚子。男人终于死心,放弃了抵抗。两人的浴巾都已经掉在了地上。与优马不同的是,男人的性器没有勃起。
整个做爱的过程简直像是强暴,仅仅是为了满足其中一方的性欲。优马摘掉安全套,将精液射在男人的肚子上。释放出来的精液冷却的同时,那儿的热情也冷了下来。男人默默地用毛巾擦掉优马射在自己肚子上的精液,就像终于完成了一项讨厌的使命,默默地起身,准备离开房间。
一般情况下,这就结束了。但不知为什么,优马这时突然抓住了男人的手腕。
然而,男人仍然试图用力甩开优马。
“你去哪儿啊?”优马小声问道。
“冲澡。”
男人厌恶地回答。
其实,男人的态度是对的。即便在浴室里做了爱,两人的关系也不会有进一步的发展。
“你今天住这儿吗?”优马问道。男人并不回答。“要是回去的话,我们一起走吧。”
优马知道在这种地方不适合说这种话,男人听了优马的话也感到十分吃惊。
在这种地方见到一个人,马上跟他做爱。如果结束的那一瞬间不马上离开,很多模糊的东西就会变得清晰起来。对方平常说话的方式、笑声、喜欢的音乐、成长环境、身边有什么样的朋友等,这些与性爱没有任何关系的因素,只会变成性爱的阻碍。
优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两人离开这里,就没有什么可以做了。
男人一言不发地去冲澡了。优马追了上去。他们分别用莲蓬头冲掉自己身上的汗液和体液,擦干身子,回到更衣室。两人并没有约好一起走出这里。他们只是默默地换上衣服,一起回到了闷热的夜。
两人并排走在前往车站的路上。最后一班电车早就已经开走了。闹市里依然人流如织。在街边与男人深情拥吻的女人露出了内裤。
“肚子饿了。”
男人忽然小声说道。他像是在自言自语,而不是在向对方发出邀请。
“要吃点东西吗?”优马问。
男人似乎稍微有点吃惊,提议道:“饺子如何?”
他们走进了看到的第一家中餐馆。这家餐馆里只有猪排拉面和饺子。两人并排坐在柜台前,吃起了拉面。
“你住在哪儿?”优马吃掉叉烧肉,问道。
“我刚来到这里,没有固定的住处,轮着住朋友家。”男人回答。
“哦,那你是从哪里来的?”
“我不想回答。”
“那你多大了?”
“二十八。”
“做什么工作?”
“正在找。”
在他们面前煮面的厨师一脸疑惑地听着两人的对话。
虽然只有这几句简单的对话,但是优马感觉自己似乎已经知道了这个男人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这是一个普普通通、随处可见的男同性恋者,大概是将自己与这个社会的格格不入归咎于自己的性取向,总是将“反正”这个词挂在嘴边。老大不小了还没有固定工作,总是不愿稳定下来。在男同性恋的世界中,这并不稀奇。
“如果今天晚上还没确定住处,到我家住怎样?”
这是因为优马已大致弄清了男人的来历,也是因为明天是周日。优马一边用大汤勺喝着面汤,一边若无其事地说道。男人不回答,也用大汤勺喝着面汤。
走出餐馆后,优马准备打车。回头一看,发现男人默默地跟在自己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