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数几位女性庭务员之一的琴恩·丹佛从法官办公室走出来,她对我眨了眨眼。我喜欢琴恩,她可爱、聪明,又能维持有效率的法庭运作。她推着沉重的推车,里头装着5本塞满纸张的卷宗,是法官的案卷。派克法官想必准备好要登场了,这代表我即将和陪审团初见面。你或许是全世界最学识渊博的律师,极为擅长交互诘问,但要是不晓得该怎么跟陪审团说话,你就完蛋了。在开口前,你得先搞懂他们。大部分陪审员都不想当陪审员,少数很积极想当陪审员的人,你应该想尽办法避开他们。
我感觉脖子上的肌肉越来越紧绷,仿佛连接炸弹的电线要从背部爬上来勒死我。
米莉安走到我这桌,站在一旁。我眼神放空,脑子正以时速100公里的速度狂飙运转。我能感觉到米莉安笑容里的热切,她拿着一张黄色的便利贴,上面有手写字,她先朝我挥了挥,接着把它粘在桌上。
你的委托人没戏唱了。我下午5点前就会撤销他的保释。
我口干舌燥,这讯息等于判了艾米死刑。如果米莉安没说错,而她也真的成功撤销了沃尔切克的保释,那沃尔切克手铐都还没铐紧,艾米跟我就会死透了。我意识到我的鞋跟在大理石地板上抖动,在心底骂了一声,努力冷静下来好好思考。
米莉安通常不会把私人情绪带到工作上,跟绝大多数优秀律师一样,她会保持好距离。我们过去交手过几次,算是打成平手。第一次对上米莉安时,我严重低估了她的实力,被打了个稀巴烂。我的当事人在学校外面卖安非他命被逮,因为没有认罪协商,直接进入审判程序,那混账被判了很久的刑期。米莉安在陪审团前的表现无懈可击,从头到尾沉着克制,让陪审团感觉她只是在陈述事实,而非玩弄他们的感情。在那个案子结束的一个月后,有人跟我说米莉安的儿子上的正是那所学校,而且被我的当事人塞了毒品。她完全没跟我提过这件事就轻松、冷静地赢得胜利。虽然判决结果正确,对陪审团来说也很好断定,但她拿下那局的方式依旧令我印象深刻。
她递给我纸条不是为了激怒辩方,这表示米莉安在担心。这不是一般的谋杀案,米莉安的职业生涯就要从今天这个案子展开,如果她把这毫无难度的完美案子打输,她就要喝西北风了。检察官经常在遇到这种案子的时候面临更大的压力,因为大家都期待他们会胜诉。她的关键证人被扣在联邦调查局,如果她能稳稳拿下这次审判,胜利的新闻就会在业界传开。我把纸条拿给沃尔切克,首先是让他知道我没在跟检方交换纸条讲炸弹的事;再来,我需要他害怕。人一害怕就喜欢有选项,如果世界上有《盗窃圣经》这种东西的话,开头就会跟律师手册第一页写得一模一样:给人们他们想要的。
“她完全是冲着你的保释来的。”我说。
阿图拉斯往前靠在栏杆上听。我看到沃尔切克脸色一白,转向阿图拉斯。
“你没有预料到这个。”沃尔切克质问。
“她还不能这么做,其他律师告诉我们检方会尝试,但他们很肯定她不会成功。”阿图拉斯回答。
“你觉得他们会不会是为了靠你们的案子讨工作,才这样乐观?”我反问道。阿图拉斯的脸部肌肉绷紧,双眼眯了起来。
“她肯定觉得自己的第一位证人不得了,能直接定生死。一个优秀的律师永远会用最有说服力的证人来开场。米莉安·苏利文是名非常优秀的律师,她觉得第一位证人就足以将你关进去了。”
沃尔切克咬牙切齿地咆哮道:“阿图拉斯,你跟我说你全部都考虑过了。你有两年的时间计划,但先是连让杰克带着炸弹走出轿车都做不到,更别提通过安检,现在又来这个……”他伸出手,好像要去抓阿图拉斯,但在最后一刻打住了。“你要是再让我失望……”他摇摇头。
阿图拉斯摸了摸脸颊上的疤痕,看到我在看他,把手从脸上收回。仔细一看,那道伤口还没完全愈合,就在他眼睛下方,红色起皱的地方流出半透明的分泌物。像阿图拉斯这样的人,不会为了治疗这种伤看急诊,但无论是谁缝的,都处理得不太好。江湖庸医多的是开不完的处方笺,卫生和缝合技巧如何就不怎么重要了。伤口看起来不只有蟹足肿,也感染了,而且貌似再也好不了了,受损的组织有时候无法彻底痊愈。
那伤口也许是过去犯错时被沃尔切克惩罚的。阿图拉斯把怒火集中到我身上。
“你不能让她撤销保释,你女儿的命就靠它了。只要一通电话,她的小喉咙就会立刻被划开。”他威胁道。
“冷静点,”我开口道,愤怒压过我声音里的焦虑,“我不会让这件事发生。她需要十分有力的证据才能在第一天就撤销保释。但无论她丢出什么,我都会处理好的。”
法官办公室的门打开了,我准备要经手一件我毫无概念的案子了。不管米莉安藏了什么好料,我都得在她跟陪审团作开场陈述时全部搞清楚。我紧了紧领带,理了一下西装外套,背上炸弹的重量让人无法忽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