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普莱斯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戴维娜问,“已经有过一次全面调查了,他们两个都不应该对那次事故负责。理查德和我说过这件事。他们尽己所能去抢救查尔斯,还险些为此丧命。他们都非常难过,从那以后再没见过面。但你说得好像他们互相憎恨似的。”
“也许他们确实憎恨对方。”霍桑说,“因为他们可能没有说出事情的真相。让我告诉你,理查森夫人。当人们保守秘密时,这些秘密就会溃烂,非常恶心,还会变成毒药,也能杀人。”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霍桑叹了口气,弹了弹烟灰。“我们可能永远都不知道在长路洞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因为仅有的三个目击者现在都已死亡,而且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我可以告诉你,格雷戈里·泰勒和理查德·普莱斯给出的说法并不合理。他们的同伴戴夫·加利万,也就是带队营救的那个人,也知道这一点。他参与了调查,但决定不提出质疑。死因已经很清楚了,他不想让任何人伤心。
“但有些本该被问出来的问题,却没人吱声。第一,你丈夫在德雷克通道被冲走,接着被冲到了多层立交桥处。那里地势较高,他为什么不在原地等待,直到洪水退去?虽然可能不好受,但他可以在那里坐上二十四个小时,直到有人来救援。
“第二个问题是最主要的。据当地农民克里斯·杰克逊所说,当天四点钟开始下大雨。他向窗外望去,看了看房子外面的一条小溪,他称之为‘提示’,因为溪流可以提示洞内情况。到了四点钟,那就已经不是一条小溪了,而是一条汹涌流淌的河流,对任何被困在地下的人来说,这都意味着死亡。一个小时后,有人来敲他家的门,是刚刚历经悲惨遭遇的格雷戈里·泰勒和理查德·普莱斯。
“据格雷戈里的妻子苏珊·泰勒说,遇到洪水后,格雷戈里和理查德努力逃离山洞。我们知道,他们还得再走四百码,也就是四分之一英里左右。但后来他们发现查尔斯落在了后面,又奋力往回去找。他们一边搜寻一边大声呼喊查尔斯的名字,但无济于事。于是,他们走出山洞去求救。英巷农场离那里足足两英里远。即使当时他们已经精疲力竭,还是选择了徒步前往。
“我们计算一下。四点钟,大雨倾盆而下。他们在发现查尔斯·理查森失踪前,在洞里最多走了十五分钟,所以他们不得不再花十五分钟往回赶。就算他们用了十分钟寻找查尔斯吧。后来,他们放弃了,决定去寻求帮助。走到洞口大约要三十分钟。你觉得他们不开车,步行去英巷农场要花多久?我们算三十分钟可以吗?加起来是一百分钟。但救援队的戴夫·加利万是在五点零五分接到的求救电话。那时是洪水发生后六十五分钟。无论怎么看,这都说不通。”
“我不明白。”戴维娜说。霍桑说话的时候,她一直在大口地喝酒。瓶子里只剩下一点酒了。
“他们没有尽力救援。”霍桑平淡地说,“不管在长路洞发生了什么,没有人发挥英雄主义精神去营救,这一点格雷戈里·泰勒和理查德·普莱斯都明白。这就是他们不再见面的原因。只要见到对方,他们就不得不面对这个现实。”
“他们杀了查尔斯?”
“查尔斯被落在了后面,他们都没有试着去救他。现在回到二十七号的那个星期天吧。格雷戈里已经绝望了,没有钱做手术,他就会死。理查德又把他赶走了。他会怎么做?”
“他自杀了。”我答道。还能有什么其他答案?
“是的,托尼。但是他先给朋友戴夫·加利万打了电话,说自己想告诉他长路洞的真相,但那只是烟幕弹而已,他明白自己再也见不到戴夫了。他决定实施计划。你知道吗?他有一份二十五万英镑的人寿保险。”
“当然知道。苏珊·泰勒和我们说过。她开了一个凄凉的玩笑,说竟然无法用这笔钱来支付可以挽救他生命的手术费用。”
“格雷戈里担心自杀无法获得保险赔偿。可能在合同中规定了关于自杀的条款。通常,保险有两年的等待期——但谁知道呢?为了获得赔款,他不想让自己的死看起来像自杀,所以他打电话,说一切都很顺利,他要好好活下去,生活很美好。
“格雷戈里打电话安慰妻子,分享喜悦,并邀请她第二天晚上去马顿兵团餐厅共进晚餐。问题是,他为什么要在这个时间打电话告诉妻子?他明知道此时她要带女儿上舞蹈课。会不会是因为他本来就不想让妻子接到电话?他不相信自己能骗过她,而且他需要把这个信息录下来,这样就可以放给警察听。
“格雷戈里还打电话邀请戴夫星期一和他一起喝酒。他甚至还在霍恩西巷自拍了一张面带微笑的照片,距离所谓的自杀桥——海格特大桥只有一分钟的路程。这除了向全世界发出‘我不会自杀!’的信号还会是什么?最后,他又在车站买了一本又厚又沉的书,想让我们以为他要在车上读。这是他从未读过的系列小说的第三部……事实上,他根本不看书,因为我到过他家,亲眼看到他家没有书,也没有书架。”
“他是自杀的。”戴维娜喝完最后一杯酒后重复道。
“但是,在他自杀之前,他按了自毁按钮。”霍桑说,“他到底在霍恩西巷做了什么?那地方离这里只有五分钟的路程。”
“你说,他自拍了照片……”
“他做的不止这些。他来过这栋房子,和你说了发生在长路洞的真相。”
一阵阴沉的寂静。房间里只有细微的动静,也许是风吹动窗帘的声音。霍桑抬头看了一下,这里只有我们三人,所以他也就没有理会。
“你不可能知道。”戴维娜嘟囔道。
“当你排除了一切不可能,剩下的无论是什么,都一定是事实。”霍桑答道。
“格雷戈里来过这里?”我脱口而出,被这个信息(或者说是推论)惊呆了。
“在回国王十字车站的路上来过。是的,他告诉了理查森夫人长路洞的真相。我猜是理查德·普莱斯,她最亲密的朋友,也是她孩子的教父,致使查尔斯被淹死。是这样吗,理查森夫人?”
戴维娜缓缓地点了点头,一滴泪水顺着脸颊滑下。
“洪水事件他们撒了谎。”她说,“查尔斯并没有和他们分开,就像你说的那样。他被卡住了,他们离他很近,但他们太害怕了。理查德最坏。他劝说格雷戈里出去。实际上,他们听到了查尔斯的呼声,却抛弃了他。他们只顾自己逃命,查尔斯被淹死了。”
“对不起。”霍桑说,我觉得这一次他是发自内心的道歉。
“不要再问我任何问题了,剩下的我都会告诉你。”
戴维娜·理查森与之前判若两人,她的内心仿佛崩溃了,只想结束这一切。
“现在,我知道了真相,是理查德·普莱斯背叛了我们。”她说,“他照顾我们,给我们钱,帮我找工作,假装是我的朋友。但一直以来,他都在欺骗我们。他非常清楚在长路洞发生的事。如果他不是懦夫,查尔斯现在还活着。霍桑先生,我不傻,我知道他为我和科林所做的一切都是赎罪。他想用钱消除内心的愧疚,但是,用这种方式,只会让事情更糟糕。如果他不来管我们,我想我会更尊重他。
“当格雷戈里·泰勒告诉我普莱斯的所作所为时,我就知道我一定要杀了他。”她起身走到冰箱前。她想找一瓶酒,但已经没有了。她打开橱柜,找到一瓶伏特加,拿到桌子上。“我自认为不是个邪恶之人,我只是感到空虚。你能理解吗?过去的六年,我生活在一个巨大的空洞里,我想它已经把我吞噬了。我不想见到格雷戈里。当他出现在门口时,我都不敢相信,他对我来说是个陌生人。他离开后,我已经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
“那个星期天晚上,阿德里安·洛克伍德在这里。我故意没把时钟调回去。你知道的,我想让他说理查德去世时,他就在我家里。我开车去了菲茨罗伊街,把车停在大街的尽头,下车走过去。我的包里装了一把刀,我想用刀刺死理查德。”
“你没有经过汉普斯特德公园吗?”霍桑问。
“没有。”
“理查德·普莱斯开门的时候,正在打电话吗?”
“他手里可能拿着电话,我不记得了。他看到我很惊讶,但他邀请我进去。他假装很担心我。我现在明白,他说过和做过的一切都是装出来的。我们去了书房,他问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我讨厌他看我的眼神,好像很关心我的样子。这激起了我的愤怒。我甚至无法描述那种感受。就在那时,我看到了那瓶酒,拿起来就打他。我打了他很多下,瓶子碎了后,我用剩下的部分刺向他。”
“你的那把刀呢?”
“我都忘了还有刀。总之,我不想用那把刀。我知道如果用刀子,就可能会让警方查到自己身上。”她凝视着远方,“整个事情太奇怪了,霍桑先生。杀他的时候,我什么感觉也没有。好像我根本不在房间里,就像在调低了音量的电视屏幕上看自己的影像。我甚至没觉得愤怒,我只是想让他死。”
“然后呢?你为什么在墙上写了数字182?”
“我记得阿德里安让我看过这首诗,是阿基拉·安诺写的。我不知道缘由——但那些话仿佛就是对我说的,诉说着有关理查德的真相。他在我耳边低语,就这样害了我们。我决定留下一个信息,所以去拿了一把刷子,把它画在了墙上。这很愚蠢,但那时我精神不太正常。”
我们又一次陷入长时间的沉默。她给自己倒了一些伏特加,装在之前喝红酒的杯子里。
“你认为现在会发生什么事?”霍桑问。
戴维娜耸耸肩,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觉得有必要说出来吗?”她问,“你已经不是警探了,还要把这些告诉别人吗?”
“阿德里安·洛克伍德已经被逮捕了。”
“但是,警察会查出来不是他干的。最终他们会放了他,他们必须这么做。”
“你能逃脱谋杀罪吗?”霍桑的语气里掺杂了一丝尖锐,毫无疑问,他不赞同戴维娜的想法,“你真的认为我会让这种事情发生吗?”
“为什么不呢?”这是戴维娜第一次大声反驳霍桑,“我是一个单亲妈妈,一个寡妇,只能靠自己。我唯一挚爱的丈夫死了,这不是我的错。把我关进监狱有什么好处?科林怎么办?我们没有亲戚,他需要照顾。你可以离开,说你没有能力破案。没有人比你更聪明,理查德应该付出代价。到此为止吧。”
霍桑悲哀地看着她,但也许带着些许敬意。“我不能那么做。”他简单地说。
“那我去拿外套。我得请一个邻居来照看一下。不过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马上跟你们走。顺便说一句,我会认罪的……我会让大家轻松点。霍桑先生,我相信你很自豪。抓到罪犯,他们会给你奖金吗?请给我几分钟时间和儿子道别。”
我不得不说,我完全愣住了。事情如此急转直下,交代的认罪内容很全面,以至于我觉得自己被甩在了后面——就像查尔斯·理查森被留在了山洞里一样。一方面,我明白为什么戴维娜要杀死普莱斯;但另一方面,我仍然难以理解,她说当晚没有经过汉普斯特德公园,那么亨利·费尔柴尔德看见的,打着手电筒的那个人又是谁?霍桑说过,那不是手电筒。如果理查德开门的时候,没在和他丈夫打电话,那么斯蒂芬·斯宾塞在电话里听到的那个人是谁?在凶杀案发生之前,会不会有其他人到过他家?
我的脑海里思绪万千,却被一阵缓慢的掌声打断。是霍桑在拍手。
“你做得很好,理查森夫人。”他说,“不过,我知道你在撒谎。”
“我没有。”
霍桑转身向门口走去:“科林,是你在外面吗?为什么不进来?”
没有人回应。但随后,戴维娜十五岁的儿子走了进来,这次他穿了一件牛仔裤和一件胸前印着“绝命毒师”字样的大码t恤。这是我第二次见他,比我上次见到时更胖、更成熟了些。也许是因为他愁眉苦脸,被卷发遮住的眼睛显得愈发黑暗。下巴上的痘痘也更严重了。不知道我们的对话他听到了多少。
“科林!你在这里做什么?”戴维娜问,想要走过去,但霍桑拦住了她。
“看来他又在门后偷听。”霍桑说,“他好像很喜欢这样做。”
我觉得我应该说点什么。显然,一个小男孩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我带他上楼。”我说着,向他走去。
“不要动,托尼!”霍桑大声喊道,“你还不明白吗?杀死理查德·普莱斯的不是戴维娜,是他。”
但是太迟了,我已经来到了他身旁。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科林从厨房拿了什么东西。戴维娜大叫了一声。
霍桑跑过来。科林狠狠地打了我胸口一拳。我往后倒下,霍桑一把抓住了我。科林转身就跑。这时我听到前门开了又关上。然后我惊愕地看到一把六英寸的菜刀,有半截刀刃插进了我的胸膛。
注释:
出自《福尔摩斯探案集》。